他的发冠不知掉在了何处,只能披头乱发。
如果不是满面泥尘污垢的话,他的面色当是惨白之色,只是如今怎么也看不出来了。
夏侯霸、曹爽等人同样散坐在曹身侧,每个人眼中都是劫后余生的茫然,见着前方曹休来迎,一时竟无人开口。
曹休望着天子这般狼狈模样,心中猛地一酸,几步上前跪倒在地,干嚎作色:“陛下,臣休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曹虽已在此小睡片刻,依旧彻底脱了力,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听见曹休的声音,也只是艰难地念出了两个字:“水……食。”
曹休闻言一愣。
慌忙从腰间解下水囊,又命身后亲兵取出干饼肉脯,双手递到曹面前。
曹接过水囊,拧开壶塞便往嘴里猛灌,清水顺着嘴角淌下,他也顾不得擦拭分毫。鲸吞牛饮后,复又抓起干饼肉脯狼吞虎咽,毫无半点天子体面可言。
曹休单膝跪在一旁,看着天子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道:“陛下,这里已经安全了!”
曹没有理会曹休,只是饮罢食饱,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倒在篝火旁的地上,就这般睡了过去。
地上连张草席也无。
只有一地碎石与尘土。
曹休见状,慌忙解下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天子身上,又命亲兵在天子身侧再生起两堆篝火取暖。
做完这些。
他才转头看向身后的夏侯霸、曹爽、王凌等人,见他们一个个也是疲惫不堪。
立刻命人解水送食。
又唤来几名亲兵,命他们到不远处村庄抓几只鸡,再寻几个农妇来给天子熬汤。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提回几只处理好的鸡鸭,身后跟着几个瑟瑟发抖的村妇,怀中抱着瓦罐陶碗。
鸡汤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溃兵们闻着这味道,纷纷伸长脖子往这边望,喉结上下滚动,眼中满是渴望。
大约一个多时辰过去。
曹闻着鸡汤味艰难转醒。
曹爽一直守在天子身侧,见天子睁眼,连忙抢过一碗鸡汤,双手端着递到天子面前。
“陛下,请用汤!”他说着还咽了一下口水。
曹勉力撑起身子,接过陶碗低头一嗅,这鸡汤甚至还有一股洗剥不净的腥气,与他平日里在洛阳宫中饮用的滋味天差地别。
可腹中那股尚未完全消退的饥饿感不断袭来,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低头便狼吞虎咽起来。
汤饮尽,肉吞尽,最后还将碗底的一点残渣也倒入口中,方才放下陶碗,长出一口气。
腹中有了热食,连带着身上也渐渐暖和起来。
曹的精神总算恢复了几分,眼神也不再如方才那般涣散,他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曹休,沉默了片刻,忽地问道:
“大司马。
“你不是说,魏延在宜阳?
“他为何…会出现在弘农?”
曹休顿时悚然,不知何言。
…
次日。
清晨。
刘禅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自打从潼关来到湖县,再从湖县来到陕县,他已经有五六个日夜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
推开谯楼的门。
只见薄雾稍散,旭日大升。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将,立在龙骧郎外围等候。
他扭头看去,但见那将军高不过七尺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黑少白多,教人一看便知不是善茬,也非是标准的汉人长相,刘禅一时竟有些陌生,思索两息后,才终于恍然,笑而上前。
“陛下,臣王平来迟!”那将军深深一揖,诚惶诚恐。
第525章 臣有拙计,可乱蜀寇军心!
“平北将军来得正好。”刘禅从容将王平扶了起来。
别看王平长得五大三粗,不似好人,实际上却是个内心敏感、为人狞巴的汉子。
尽管别人对他释放出善意,表现出想与他交结的念头。
他也总担心其他人会因自己是人异族、曹魏降将、目不识丁等问题而轻视自己。
是以常常谨小慎微,不苟言笑,每言则斟词酌句,每坐则端直终日,全无武将的粗疏之气,却也因此让很多人慢慢对他敬而远之,觉得他是个不合群的怪人。
刘禅却颇喜欢这么个怪人。
他被刘禅轻轻扶起,微微抬头。
上一次见天子,还是长安克复,告天祭祖那一日,他与句扶因为要追击残敌、夺取关,没有见到大汉天子还都长安的场面。
但天子于长安大赏群臣,为有功之臣加官晋爵后,却是没有忘记他与句扶这些人。
是夜,便率众驰马而来,亲手把封赏的诏书交到了他与句扶手中,如此一幕,他与句扶二将、乃至军中许多将校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日一别,天子南征,算来他已有两年不见这位天子,乃至于天子的样貌都已变得有些模糊。
直到这一刻亲眼见到天子,两年前的种种记忆才又纷至沓来。
与两年前相比,这位天子更加英姿勃发,而举动言辞之间,那股自然外溢的沉定雄浑之气,却是两年前他不曾在这天子身上看到过的。
所谓的天子气象,应当是很抽象的东西。
但此刻的他却觉得,这位被三军将士私下里称为「英雄天子」的年轻君王,身上所呈现的这种气质,大概就是所谓的天子气象了。
而这位天子就这么执住他的手,对着他上下打量了起来,边打量边对他嘘寒问暖,道他如何辛苦,直教他不知所措起来。
一时间,念头百转千回。
又想说些什么场面话,夸耀天子武功,庆贺大汉夺下荆州,今又全据崤函云云,又想问一问天子……种种念头打在了一起。
到最后,又怕自己措辞不当,御前失仪,结果只能是诚惶诚恐,不知何言。
这般模样,任谁看到,都得暗叹一句实在太过木讷,太过失仪,这可不是小问题。
想当大官,做大将,从容镇定、大方得体的临场反应,从来都是最要紧的素质之一。
否则拿什么让上面的人信服?
又拿什么去镇住下面的人马?
然而在刘禅眼里,王平这份木讷笨拙非但不是问题,反倒让他对王平多生出了几分好感来。
他和蔼地与王平随便聊了几句,问他商雒防务如何,问他来的路上是否有见到什么乱象…都是王平一定答得上来的寻常事。
王平一一作答,渐渐放松下来。
刘禅这才把他往谯楼引去,王平入得谯楼,便在案前正襟危坐,双手按在膝上,腰杆挺得笔直,待刘禅坐到正席上,他才终于开口:
“陛下……臣平两年以来,未立有尺寸之功,今又姗姗来迟,望陛下治臣之罪!”
他说这话时,心里是当真忐忑。
天子荆州刚获大捷,复又北还关中,御驾伐魏,夺下函谷,一路打到了陕县。
不论是克复荆州的赵云、陈到、邓芝、高翔、辅匡、马忠…还是潼关函谷一战功勋卓著的魏延、吴懿、陈式、宗预、冯虎诸将,功劳苦劳没有一样他王平能比得上。
王凌离开武关,西入关中,天子乃诏他驰赴潼关。
结果战事结束,大军即将东出,他才匆匆赶到、姗姗来迟……实在愧对天子与丞相重托。
刘禅看着正襟危坐的王平几眼,最后严肃了神情:
“什么叫未建尺寸之功?
“自克复长安以来,卿便率众夺下关、商雒。
“两年之间,魏将王凌数次西寇,皆为卿所却。
“这难道不是功劳?”
王平微微一怔,道:“此皆臣之职分也,安可言功?”
刘禅摇头,继续道:
“骠骑将军此前兵临洛阳,卿前出百里,以两千之众据守黄金城,使王凌一不得进逼商雒,二不得出于韩卢以断骠骑之后。
“非是卿为骠骑之后盾,骠骑将军岂有今日之功?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王平北是也。”
刘禅一番夸赞肯定之语说完,王平顿时心头暖热,可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刘禅见状,也不再多说这些,话锋一转:
“王平北如今来得正好。
“朕与丞相已与诸将议定,接下来将东出洛阳。
“王平北素以谨慎闻名军中,不如你来说一说,此时东进洛阳,合适与否?”
王平沉默良久,最后才斟词酌句地开口:
“臣闻魏寇大败,满宠、曹洪、孙礼、秦朗、尹大目…及二千石以上有名号的魏将授首者十余人。
“魏寇举五六万众西来,侥幸逃回山东的士卒,恐不足一万之数。”
这些情报是他路过函谷关时,丞相亲自与他说的,而且彼时丞相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但他彼时不敢轻答,只道陛下与丞相既已三军定下决心,他王平只知服从军令,不知其他。
如今天子又问,而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魏寇经历荆州、洛阳、函谷几场败战,已然元气大伤,洛阳兵微将寡,空虚到了极点,确实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
“若待其缓过气来,重整防务,再攻便难了。臣以为…不可以放过如此良机。”
刘禅目光片刻没有从一直正襟危坐的王平身上离开,这时候朝王平点了点头,道:
“如今王师将东出崤函,兵临洛阳城下,战事将持续多久,打到何种程度,尚未可知。
“如今陕县、弘农有粮数十万,至少能支撑大军三月之用,但粮道依旧至关重要。
“韩卢道一带,尚有民数万,可战者六七千,散居山林,一旦王师兵临洛阳,他们便能够出于王师之后扰我粮道。”
王平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自己是人出身,自然晓得天子为何对自己提起此事。
却见那位天子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