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林是司隶校尉,掌京畿监察,虽三公九卿亦受其制,与陈群、钟繇等人并非朋党,此刻竟也站在了陈群身后,道:
“陛下,自败报传回洛阳,河南诸县一日数惊,豪右、宗贼无不闭门聚粮,结坞自守。
“盗贼劫掠百姓,官兵不能制。
“京畿之地,法纪竟将崩坏矣。
“臣更有一虑,不得不陈于陛下当面。
“陛下已发诏书,诏告诸王与天下豪杰起兵勤王。
“此中必有赤心向王室、慷慨赴国难的忠义之士。
“然…天下汹汹,人心叵测,其中岂无心怀不轨之徒?
“彼辈一旦得诏,便可名正言顺地聚兵募勇,假勤王之名,行割据祸乱之实也!
“当年董卓乱政,后汉朝廷诏四方豪杰起兵,群盗蜂起。
“若非我太祖武皇帝雄姿杰出,英武天纵,提三尺剑扫荡群凶,后汉朝廷早已倾覆无存矣!”
崔林说到此处,已是声色俱颤,不知是惧是忧。
“陛下,前车之鉴,距今不足四十载。
“当年尚有太祖力挽狂澜,如今…
“倘若四方豪杰应诏而起,其中复有袁绍、刘备、孙坚、吕布、马超之流,则大魏之祸不在蜀寇,而在肘腋之间矣!
“可方今之势…却又不得不为!
“陛下,若战事再迁延日久,朝廷困守孤城,洛阳之外,中原腹地必内生大乱!
“到得那时,纵有忠臣良将,亦难敌四面之敌、八方之火,臣…冒死以闻,请陛下审度。
“假若能以凉州换蜀寇罢兵,当可为之!
“其后速罢勤王之诏!不可使豪强坐大地方,否则再难制也!”
崔林虽出身世族,却也是独来独往的孤臣,秉性忠直,否则不会被授以监察百官之任。
而他这番言语触及的利害,也确实说到了曹的心坎里。
召诸王与天下豪杰赴洛阳勤王,是被逼无奈之举,曹不是不明白内里会有多大的危害,但除此以外他已经没有别的招了。
如今凉州虽还算是魏土,却是一点作用都不能起到,曹根本看不到凉州的徐邈、郭淮如何牵制汉军。
假若割陇右求和能够换来山东的一时安靖,让刚刚发出去的勤王之诏收回来,让那些胆敢生出异心的豪杰安分下去,确实值得斟酌一二了。
唯独……割地求和太过屈辱,大魏何尝割过地求过和?!曹如何也不能忍受,自己这样的雄才霸主竟要接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钟毓父亲钟繇的灵柩今日正停在府中,谁都晓得钟氏正在服丧,可他今日还是坚持参与朝会,站到了陈群的身后。
他说,其父临终前道了一句「家国一体,社稷为先」,所以今日冒哀立朝,附议陈公之言。
侍中卢毓也从民力疲敝、吏治崩坏几方面向朝阐述,连续几年的天灾、兵祸下来,中原户口大减,郡县空虚,再强行撑下去,地方治理会彻底失控。
暂时放弃凉州边陲,换回大魏数年休养生息的时间,是巩固国本的仁政,而非是屈辱求和。
度支尚书司马孚,专管全国财政后勤,是朝堂上最懂算账的大臣,此刻同样用国库空虚、民力耗竭的数据为陈群及卢毓等人背书。
辛毗看着这些人一一进言,面色沉郁至极。
这些人有的是与他一样的孤臣,有的是他提携过的后辈,也有他素来敬重的实干能臣。
这些人不是佞臣,不是胆小鼠辈,恰恰相反,他们是大魏最精明、最能干的那批人。
而正因如此,这些人集体转向割地求和的态度,让一种比愤怒更深沉的情绪从辛毗胸中油然生发。
函谷一战已打断了大魏的脊梁。
从今日起,大魏的思潮,将从「灭蜀除吴、一统天下」,变成「蜀不可卒灭,吴可不卒除」。
尽管仍有华歆、刘晔、董昭及曹爽、夏侯霸等宗室少壮坚持,议和之举必会消磨大魏将士的勇武之气,使军心一丧不可复起。
但以陈群、陈矫、崔林为代表的大臣仍旧坚持割地求和,欲暂时让出部分土地人口来换取一时的和平。
殿内争论不休。
曹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不断挪移,扫过殿内几十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几乎撑起了大魏朝堂的半壁江山,他们今日一同站出来,用最真实的声音告诉他:大魏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终于,陈群、陈矫、崔林、司马孚等割地议和派的声音,
彻底压过了辛毗、华歆、刘晔、董昭、司马芝,乃至夏侯霸、曹爽等人的反对之声。
就在曹也都动摇之际,辛毗再次出声:
“陛下!
“凉州虽远,非无主之地!
“徐邈在凉劝农桑,兴学校,羌胡感其德,百姓怀其恩,与郭淮孤军悬陇,仍能约束将士,不扰民、不退缩。
“凉州上下,官民羌胡,之所以至今仍力拒蜀寇,非是不知孤危,而是因他们信朝廷绝不会弃之!
“今若朝廷割地求和,一纸诏书便将凉州划予蜀寇,敢问诸公,那些苦守两年的将士当如何想?那些翘首以待王师的百姓当如何想?
“从此陇上之人只知蜀汉,不知有魏!
“将来朝廷纵有雄兵百万,陇上人心已去,又拿什么去夺回来?
“昔年傅南容厉斥崔公,曰「斩司徒,天下乃安」。
“其言虽激烈,其理却是至深!
“失地尚可复夺,人心一去,万难挽回!”
言及此处,他捧笏过头,对着曹深深一躬:
“臣辛毗,昧死以闻,割凉州而媾和,是弃人心而图苟安,此短视之极,非社稷之福也!”
第528章 暂幸邺城
朝臣争论不休。
曹心中煎熬万分。
现实利益而论,凉州孤悬万里,名存实亡,而洛阳危在旦夕,宗庙社稷或将倾覆。
如果割让凉州,当真能够让汉军罢兵退还,让自己保住洛阳,那么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应该选择割弃凉州来保住洛阳。
但割地求和,何等丧权辱国?!
他无论如何也迈不出这一步。
而且…最关键的是,凉州如今孤悬在外,已近乎汉军囊中之物,刘禅如何会同意用自己的囊中之物,来换取攻夺洛阳的大好时机?
一念至此,曹心悸不已,颓然至极。
自己堂堂大魏天子,受命于天,如今竟到了想割地求和还要看伪帝刘禅脸色的地步?
这是何等荒唐?!
陈群没有亲自辩驳辛毗借用「斩司徒,天下乃安」的激烈言辞,而拥护陈群的人早已唾沫横飞。
辛毗置若罔闻,目光只死死盯着那位神色茫然的天子,见天子神色动了又动,欲言又止,他才又摇头连连极言相谏:
“陛下!
“汉末丧乱,天下分崩,太祖武皇帝扫荡群凶,身经百战,纵横天下三十余载,遂天下十有其七,天命所以归魏也!
“然数十载间,亦有濮阳之困,官渡之穷,赤壁之败,汉中之失…可不论如何困顿窘迫,太祖何曾向谁割土议和?
“今大魏虽失利于函谷,然陛下春秋鼎盛,大司马、骠骑将军、镇西将军等柱石之将犹在!四方郡县之卒仍三十余万!
“勤王之师不日便将齐聚洛阳!
“大河以北依旧固若金汤!
“关西之败,绝非倾覆之祸,不过一时挫折耳!
“陛下!今日若割凉州而求和,天下士子当如何看朝廷?州郡豪强当如何看朝廷?
“朝廷能割凉州,便能割并州,能割并州,便能割中原。此例一开,大魏再无天命矣!
“到得那时,鲜卑轲比能、辽东公孙渊,江东孙权,四方窥伺之辈哪一个不是虎心狼性?”
言及此处,辛毗看向了司隶校尉崔林,道:
“如崔司隶所言,陛下已发诏书天下豪杰起兵勤王。
“而天下汹汹,人心叵测,其中心怀不轨之徒,安可测乎?
“一旦见天命不再眷顾大魏,彼辈必假勤王之名,聚兵募勇,行割据祸乱之实也!
“再者,凉州虽孤悬在外,可当真就毫无用处了吗?
“徐景山、郭伯济以孤军悬陇,虽不能东进,却也死死牵制着蜀寇的陇西之军。
“蜀寇西顾之忧一日不除,便一日不敢全力东出。
“凉州者,张国之臂掖,今若主动割让,无异于自断臂膀,替蜀寇卸去后顾之忧。
“到得那时,刘禅便可尽倾关西之兵,荆州之众,东出函谷,北寇襄樊,两面合击,敢问陈公,朝廷孰能当之?
“再问陈公,我大魏今日有此丧权辱国之议。
“一旦蜀寇不受,反为其所笑!为天下所耻!如之奈何?!”
辛毗说到最后,直接把两个问题抛给了陈群。
众人皆把目光看向陈群,陈群今日难得郑重其事,肃容以对,却终究没有动怒:
“傅南容所言「斩司徒,天下乃安之言」之言,确实使得灵帝未尝弃陇,保住了后汉的些许颜面。
“然颜面之后又如何?
“灵帝未弃凉州,凉州可曾一日归心?
“边章、韩遂、马腾、宋建…此数贼者起彼伏。
“三十年间陇上板荡,朝廷的诏令到不了陇上,兵马过不了陇坂,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然愍侯(夏侯渊)虎步关右,不仍数年而定陇上,使凉陇之地复为中国之土么?”
傅燮当年力阻朝廷放弃凉州,可是到最后,凉州依旧脱离了后汉朝廷三十余年。
三十多年后,夏侯渊千里奔袭,攻灭宋建及一众叛羌,平定陇右,把凉州重新纳入了版图。
陈群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一时所失,可以复夺。
但曹的神色依旧茫然。
彼一时此一时,彼时太祖皇帝猛将如云,谋臣如雨,麾下是一支天下劲旅,百战精锐,如今的大魏有哪方面能够比得上太祖当年?
既然哪哪都比不过太祖当年,又拿什么去失得复得?
就在曹思索之际,陈群继续忧切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