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公叱之,乃力战而死。”
刘禅言及此处,声色皆是沉肃,眉宇间也带了几分追慕之色。
堂下一众魏臣尽皆敛容屏息,无人作声,却是感怀不已。
傅燮忠烈天下皆知,可以说,傅嘏之所以能在洛阳有此无二声名,也与他是傅介子之后、傅南容之侄脱不了干系。
少顷,刘禅目光缓缓落于傅嘏身上:
“傅氏一门,自介子公仗剑万里,斩楼兰王于北阙之下,扬大汉天威于绝域。
“至南容公孤城死节,以一身殉汉家社稷,百余年间,代代骨鲠,世世忠良。
“君为傅氏苗裔,承先祖之风骨,负当世之才名,今日重归汉室,正是续家声、全臣节之时。”
傅嘏本来能够逃回山东,最终却没有选择逃回山东,心里除了对曹魏的失望以外,未尝没有让傅氏重归大汉的念头,乃伏身而言:
“罪臣无状,有忝先祖。
“陛下不以罪臣愚陋,念及臣家先世之忠,许臣归正以赎前愆。罪臣敢不披肝沥胆,效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不坠先人之名。”
刘禅轻轻点头,示意他起身。
裴徽继续引荐,刘禅一一垂询,或问家世,或问履历,态度始终温和而不失天子威仪。
堂中众人原本心中忐忑,此刻渐渐放下心来。
有人暗自喟叹,这位大汉天子,与传闻中尚武轻儒,似乎并不相同。
便在此时,赵广进来,俯身道:
“陛下。
“那史静滴水不进,死了。”
刘禅眉头不由微微皱了一下。
片刻后默然点头。
史涣是曹操的门客,也是他最早的元从心腹。
陈留起兵时就已追随左右,一直负责护卫曹操安危,最后成了曹魏的首任中领军,曹魏禁军的最高将领,就连许褚都是他的下属。
作为史涣之子,史静绝食而死,完全可以理解。
譬如麋威、赵广被俘,他们要是归顺了曹魏,刘禅自己怕也要吐血几升的。
只是这样一个殉国而死的忠臣,对他而言多少是一个麻烦。
不过…这次被俘虏的人中不少都是他听过名字的青年才俊,士族俊彦。
正好借此事对这些士族俊彦做一次政治表态,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
处理得当的话,也是一次成本极低、收益极高的了。
一众魏人俘虏此时皆不说话。
有的人是不敢,怕犯了忌讳。
有的人是不愿,怕给自己惹来是非。
也有的人与史静并无多少关联,冷眼旁观,高高挂起。
那尚书裴徽叹了一气,正欲上前说些什么。
陈登之子陈肃此刻却是率先站了出来,面有赧色,请求道:
“陛下。
“降臣陈肃,请为史君收葬。”
刘禅微微一异,问:
“朕听闻当日你为同僚乞水,却为史静所辱骂,如今,竟又主动乞为他收葬?”
陈肃被史静骂叛贼,说他虎父安得生汝犬子,此事刘禅也有所耳闻。
陈肃赧然之色稍消,正色出言:
“陛下,史君斥骂罪臣,是为他心中道义,罪臣乞为收葬,则是为罪臣心中道义。
“彼时骂我,此时葬他,各行其是,各全其义而已。”
刘禅点点头,道:
“好一个道义。”
史静本质并非十恶不赦的叛贼。
否定他的忠义,就等于否定皇权统治最核心的忠君伦理。
但褒扬他的忠义,又会动摇汉室正统性,刘禅自然不可能这么干。
所以最优解是剥离立场,否定他所死节的曹魏,再肯定其死节之事。
可这样一来,这些被俘而归顺的士人,心里又难免会多些疙瘩。
有人尽节而死,便凸显了他们折节归顺的不忠。
所以既要推崇「人臣守节」的君臣纲常,又要安抚这些归降文武的人心,不要让他们有消极情绪。
“天下者,汉家之天下也。
“曹氏窃据中原数十载,朕兴兵北伐,是为复宗庙、安黎庶,非与匹夫争私怨也。
“史静之父史涣委质僭伪,其继仕于曹氏,食其禄、守其事,各为其主,亦有一忠可论。”
他顿了顿,看向陈登之子陈肃:
“君不念恶言,能全公义,有古贤士之风也,朕准你所请,许以士礼葬之。”
阶下一众魏臣闻言,神色皆动。
他们原本最担心的,便是汉室将所有仕魏之人一概打为逆党。
如今大汉天子能给史静一个士人之礼下葬的结局,便等于给所有归降者吃了一颗定心丸。
刘禅环顾众人,道:
“卿等多为汉臣后裔。
“祖宗皆食汉禄、受汉恩。
“今虽中道流离,暂寄于魏。
“然根本不忘,犹水之有源,木之有根。
“今日归国,非降也,乃返本归国也,非屈也,乃认祖归宗也。此亦人臣之大节,孝子之至行。
“如今归国,但为汉室三兴大业尽忠职守,朕亦必以腹心相待,无有疑贰。”
阶下众人听到此处,胸中那最后一层难以言说的芥蒂,终于是悄然化于无形。
“罪臣谢陛下隆恩厚遇!”裴徽率众而拜。
第530章 逆天改命,崤函文脉
山东。
渑池不战而克。
新安亦为汉军所有。
两地豪民无不振奋鼓舞,夹道以迎王师。
毕竟这已经不是汉军第一次来到渑池、新安了。
在魏延第一次打破后汉函谷关的时候,此间豪民就已经心属大汉,捐家相从者十余家,千余众。
全部纳入了大汉骠骑魏延麾下奋义校尉部,听命于奋义校尉、义马亭侯韩昂。
韩昂这个新安韩氏子,在崤函道上急公好义,颇以任侠扬名,乃至民间有歌谣曰:「东市相斗韩擒虎,西市解斗韩擒虎」。
谁也没曾想,这么一个不务正业的市井侠儿,竟在去冬仅以义士十八杀入新安官寺,擒县长,斩主簿,开仓放粮,使一县饥民争相归附。
其后趁势袭击曹魏运粮队伍,尽获甲兵数百,粮草数万,运粮的徒隶役民数千,四方流民又归之,短短半月便得众近万。
最后又以这么些饥民、徒隶、狱勇为资本,投靠了大汉骠骑,一跃而为汉军的奋义校尉,前途已是不可限量。
渑池、新安贫瘠已久,也没有什么文脉可言,自汉末乱世以来,四十余载,从来没有出现过哪怕一个两千石以上的大官。
如今这么一个游侠儿,非但一跃而为二千石校尉,更履立功勋,得大汉天子赐爵酬功。
以韩家所在的郁山乡义马亭为其汤沐邑,赐为「义马亭侯」,可谓衣锦还乡,何等光荣?
此番伪主西进,大汉天子东征曹魏于弘农湖县之地,使伪主曹仓皇东奔,天下大震。
而这位义马亭侯韩昂,也随着大汉骠骑对魏军逃人追蹑不舍,重新回到了新安义马亭。
于是连带着义马亭都变得光荣起来,新安义马亭人更与有荣焉,韩擒虎自此成为了崤函道上几县最著名的人物,可以说没有之一,教人交口夸赞不绝。
更有好事者编了新的歌谣,把从前那「东市相斗韩擒虎,西市解斗韩擒虎」的旧词改了,唱作「新安仗剑韩擒虎,救民水火迎汉主」。
老人们拿他教训儿孙,说你们整日里舞枪弄棒,可能像韩擒虎那般十八人便敢杀进官寺,擒斩魏官?
少年们则将他奉为楷模,争相模仿他曾经的任侠仗义行径,连带着新安一带的游侠儿都多了几分约束,生怕坏了本地英雄的名头。
如今王师再至,韩昂这个本地英雄便直接成为了汉军与崤函道上百姓沟通的枢纽,他振臂一呼,崤函道上豪杰便景从如云,恨不能家家壶浆箪食以迎王师。
新安大豪崔氏坞中,诸族齐聚。
一阎氏族老捋着胡须感叹起来:
“韩擒虎那小子,如今可是正经的奋义校尉了。
“我瞧着,此战过后,怕是要升作奋义将军亦未可知。
“短短数月时间,从一介游侠儿骤升至二千石将军,义马亭侯,这等际遇,当真是……”
他咂了咂嘴,似乎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只连连摇头,也不知是赞叹还是羡慕。
“阎公有所不知。”坐在侧席的赵氏族老赵宣忽然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那韩擒虎自少习武,长大后鸷勇绝人,尤精骑射。少时与乡里小儿戏耍,便常设部伍、分阵列,俨然将帅气度。
“他祖父韩雄在世时便常常对我说:「此子必有将才」,遂口授兵法数万言,着意栽培。
“曹魏篡汉那一年,我族中有个素来任侠的少年当众说,这韩擒虎将来一定会成为曹魏的二千石郡将。
“谁料这韩擒虎听后不喜反怒,当场反目,将我族中那任侠少年打了一顿……”
说到这里,这赵氏族老忍不住摇头失笑:
“想不到,他如今当真成了二千石将军,却非是魏将,而是大汉的二千石之将。
“如今想来,他彼时所以大怒,莫不是自幼便一心向汉,不耻为魏逆之将。”
主座上,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此时开了口,正是此坞之主,新安崔氏族老崔广:
“赵公这话倒说到了根子上。
“韩氏一门,本非寻常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