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15节

  “可如今…曹魏大势已去。你我再不相济,恐怕…便再没有韩擒虎那般机会了。”

  这话说得切中了利害,堂中不少耆老纷纷点头。

  然而角落里那王氏耆老低声道:

  “现在去…怕也晚了。

  “你我诸族皆没有什么过人的本事,想那大汉也未必会用我们,与其冒险从事,不如明哲保身……”

  “鼠目寸光!”刘石不等那王氏继续说完,便厉声将他打断,复又缓缓踱到堂中央,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面孔。

  “诸公。

  “我崤函一带,文脉断绝久矣。

  “自汉末乱世以来,四十余年,连一个千石以上的县令都不曾出过。

  “我们这些豪右之族聚坞自保,耕种习武、教授子弟,只不过想等一个崛起的机会。

  “然自曹丕篡汉以来,曹氏崇儒抑武,立九品中正之制,咱们这些崤函豪族在他们眼里不过乡野匹夫,永无出头之日!

  “而大汉既尚武功,又推文治。

  “关西行府兵之制,以军功授爵,以战功取官,这正是我们这些豪右之族最擅长的事情!

  “长安太学,虽没有五经十四家法的名声,可我却听闻,那里接纳功臣子弟入学,不论门第!

  “崤函文脉断绝百年,你我子弟读不到书经,学不成章句,就永远低人一等!

  “而为大汉立功,读长安太学,便是为这崤函之地接续文脉的时机!

  “这是几百年才有一次的逆天改命之机!

  “抓住了,你我崤函豪右从此能跻身庙堂,子弟为将为官,再不被人视作荒鄙野人。

  “抓不住,你我的子子孙孙,还要在这山沟里聚坞自守,永无出头之日!”

  “诸公!”刘石深吸一气,振聋发聩,“你我不抓住这机会,后世子孙是要戳你我脊梁骨的!”

  众人沉默良久。

  此坞坞主崔广缓缓站起身来:

  “刘公所言是也。

  “老夫之意早决,昨日便已遣长子携粮草、部曲,往义马亭投效大汉王师去了,诸公则请自便。”

  众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阎温紧随其后,起身拱手:

  “我阎氏愿出家兵三百,粮草五十车。”

  赵氏耆老哈哈一笑,站了起来:

  “韩擒虎那小子当年揍我族中少年,这账还没跟他算呢。

  “也罢,此番便让我族中小子亲自带人从军,教韩擒虎当面给他赔个不是!”

  堂中气氛为之一振,一张张犹豫的面孔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一个接一个族老站起身来,报出自家愿意出的丁壮与粮草数目。

  崔广、刘石看着这一幕,皆是缓缓坐回席间,端起早已凉透的酒樽一饮而尽。

第531章 社稷之臣

  陕县。

  官道外。

  旌旗蔽日。

  尘土遮天。

  大军自西而东,缓缓而至。

  刘禅立于城楼之上,远远便望见了那乘四马驾辕的青盖车驾,于是整了整衣冠,从城头下来,步履从容地走向城门。

  丞相见天子亲自来迎,远远便命停车,下了车驾,整肃衣冠,趋前数步,躬身行礼。

  刘禅没有与丞相整那么多虚的,一边笑着将丞相扶起,与丞相并肩向城内走去,一边口中已开始说起在陕县传来的种种情报。

  丞相身后,吴懿、宗预、陈式、陈震、孟光、李福等一众将校文武见得君臣相得如此,无不在心中慨叹连连,面上喜意盈盈。

  孟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乎?君子也。

  这位丞相,便是孟子口中当之无愧的君子,对天子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而天子对这位于自己有托孤之恩、君臣之义、如师如父的丞相同样以腹心相待,无有疑贰,先帝之风当真是一脉相承了。

  君臣二人说说笑笑,行了半里。

  却见天子忽然正了颜色,道:

  “渑池、新安二县闻王师东来,豪右竞相输粮,崤函道上义民景从,形势颇好。

  “只是洛阳方向,据闻曹已发出三道伪诏。”

  “哦?”丞相收了笑容,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刘禅道:

  “其一,许诸曹宗王自募部曲,各拥州兵,拱卫洛阳。

  “其二,以曹休为督,使持节,督司马懿、王凌诸将,悉统河北、许昌、宛洛诸军,进驻谷城,欲凭涧谷道遏我王师东进之路。”

  涧谷道,也就是后汉在新安所设的汉函谷关扼守的要道。

  汉函谷关在涧古道以西,洛阳在涧谷道以东。

  丞相轻轻点头,刘禅又道:

  “其三,以伪帝名义传檄天下,令诸州郡县豪杰起兵勤王,共赴洛阳之难,以御我大汉王师。”

  丞相脚步不停,面上也无异色,似乎这些消息早在意料之中:

  “曹氏宗室,自曹丕篡汉以来便严加抑制,诸王名为藩镇,实无一兵一卒,形同圈禁。

  “曹如今许诸曹宗王拥兵,不过是饮鸩止渴。

  “诸曹一旦拥兵,即便解了今日之围,日后尾大不掉,内乱必生,此我大汉之福也。”

  丞相说到这里顿了顿,片刻后微微一笑:

  “不过,伪帝大约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两祸相权取其缓,眼前之难都未必能消,哪还管得了之后的事。”

  跟随在刘禅身后,刚刚被超拔为侍中的裴徽本想与丞相见礼,奈何一直没有机会。

  此刻闻丞相之言,不由得微微低头,心中暗叹。

  他在曹魏吏部已有多年,对曹氏宗王的处境,比寻常臣子更加清楚。

  自黄初年间曹丕以「监国谒者」监伺诸王以来,曹氏宗王出无舆马,猎无弓矢,乃至饥寒而死者有之,困辱已极。

  如今曹许诸曹宗王拥兵,那些宗王纵然得了兵权,对曹魏朝廷能有几分忠心,实在是未知之数。

  而丞相说得也对。

  曹魏内部虚弱至此,已顾不得这许多了。

  就算诸曹宗王将来犯上作乱,肉也烂在曹家锅里。

  而如今,大敌当前,诸曹宗王大约是能够一致对外的,就是仓促之间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则未可知。

  却听丞相继续道:

  “至于传檄天下,令豪杰勤王。

  “纵有应者,也多不过是些山泽草寇、地方宗贼,借勤王之名拥兵自重,或趁乱劫掠,或观望待价。

  “真正忠于曹魏的州郡,早已归附,何须多此一檄?

  “至于心向汉室者,见此檄文,反倒更知曹魏外强中干,已是穷途末路。”

  说到这里,丞相摇头慨然一叹:

  “不曾想短短两年之间,曹魏便已颓败至此。

  “而我大汉兵锋之锐、气势之盛,一至于斯。”

  他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叹,却是欲言又止。

  若是当年先帝夺下汉中,关侯水淹七军,大汉威震华夏之后,没有吕蒙白衣渡江…没有夷陵……没有白帝托孤……

  他没有再想下去。

  世间没有「若是」可言。

  眼前之事,便是将这迟到了十年的王师带进洛阳城去,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以谢天下未忘汉室之心。

  刘禅察觉到了丞相脸上那一抹稍纵即逝的落寞之情,对丞相在想什么事情心知肚明,便也黯了一瞬,马上把话题引向了别处。

  丞相凝神听着,时而颔首,时而询问一二细节,二人边走边说,不觉已走近城门。

  城门口,崔赞、傅嘏、陈肃等一众降臣早已整肃衣冠列队等候,远远见天子与丞相并肩而来。

  众人纷纷屏息敛容,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与期待。

  毕竟在大汉天子御驾亲征前,这位诸葛丞相,才是众所周知的一国摄政。

  他受六尺之孤,总一国之政,拒绝了曹魏给出的无数诱惑,为昭烈皇帝保住了蜀中一国。

  三年生聚,三年教化,外抚戎夷,内修政理,使巴蜀之地,仓廪实而武备修。

  于是才有了大汉天子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才有了季世之汉两年之间便从蜀中一隅到坐拥天下半壁。

  刘禅看到降臣,这时候才想起裴徽就在身后,便把他叫了出来:“相父,这位便是侍中裴公。”

  “下臣裴徽,见过丞相。”裴徽闻得天子向丞相绍介,才终于率先趋前一步,朝着丞相躬身长揖。

  丞相停住脚步,目光落在裴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面前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朗,眉宇间自有一股书卷气,与其长兄裴潜的刚毅果决不同,多了几分儒雅温润。

  丞相微微颔首,语气和缓:“原来是奉先之弟裴文季。”

  裴徽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再次躬身,恭谨答道:

  “正是不才裴徽。

  “久闻丞相有经纬天地之才,贤德被于四海,受先帝托孤以来,辅弼天子,夙兴夜寐,内修政理,外治甲兵,遂有今日王师东出、还于旧都之盛。

  “今日见陛下与丞相君臣相得,方知此等功业,非昭明之君、社稷之臣不能为。

  “丞相真社稷之臣也。”

  丞相摆了摆手:

  “裴君过誉。

  “亮不过是竭尽弩钝,辅佐陛下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先是夸赞了一番裴徽的家世气节,最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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