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所至,当顺势招纳,示以宽大。
“则伊阙、大谷、辕诸关留守魏军、山东援洛之师四至者,未必不接踵来归!
“愿陛下广宣德音,招怀远近。陆浑义士,宜加旌表,使天下知归汉者荣,拒汉者亡。
“如此,则洛阳不过孤城一座,克之易耳。”
刘禅听完丞相这番话,也是昂然颔首:
“丞相所言,正朕之意也。”
他说完便看向法邈:
“传朕口谕。
“陆浑关降者,一概免罪,守卒愿归乡者,战后给粮遣归,愿从王师讨魏者,则编入王师,所遇与王师一视同仁。
“至于诸义军首领,视其众多寡勇弱之别,暂授偏将、校尉之职,仍领其众,待洛阳克复后,与大汉诸将一并论功行赏。”
复又看向正:
“再传檄文一道。
“晓谕伊阙、大谷、辕诸关。
“陆浑已降,河南孤悬,洛阳不日将克。
“彼辈本是汉民,为魏氏所迫,非其本心。
“若幡然归顺,朝廷不吝赐赏。
“若执迷不悟,为虎作伥,王师至日,悔之无及。
“何去何从,宜早自图之。”
法邈、正等负责人一一应下。
刘禅想了想,又道:
“兵者诡道,不可不防。
“今附义豪杰及归降魏将,暂令别立营寨,勿与我王师杂处一处。
“再拣选忠厚持重之将校若干,各引亲兵分驻彼营,犒劳整训,助其约束部伍,暗察其心。
“若有首鼠两端者,曹魏奸细、欲伺机作乱者,及早觉察,免生肘腋之患。”
刘禅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此前关中决战得胜,赵云、魏延率众追剿残寇的时候,司马懿便曾派刺客混入到迎王师的百姓队伍里,想要趁赵云、魏延进城时刺杀之,最后没能成功。
如今情势,注定会会越来越多的人投靠大汉。
司马懿是何等老狐狸,安能没有料到这一点?
万一这陆浑献关的事情,是司马懿、曹休他们在用间,故意为之,好趁势在汉军背后作乱呢?
刘禅不能不多长个心眼子。
法邈见天子如此缜密,面色也是肃然,俯首从命。
而刘禅一念至此,复又命侍从左右召来尚未出发的吴懿、陈式、宗预诸将。
先是将陆浑献关之事与诸将粗略道来,紧接着便嘱咐他们道:
“朕召诸卿至此,并非只与诸卿交待军情,共相庆贺,而是为了诸卿之安危。
“存不忘亡,安必虑危,此古人明训,朕在军中虽每与将士亲近,未尝一日敢忘。
“近来,朕观诸卿出入往来,颇以简朴低调为尚,轻车简从,乃至护卫不设,单骑往返于营垒之间。
“此固诸君清节自守,不欲以威仪示人之意。
“然今日之势,非承平之时。
“敌我交错,降附杂处,曹魏奸诈,间谍百出。
“昔关中追剿残寇,司马懿便曾遣刺客混迹于迎降百姓之中,欲刺我大将,赖魏延仔细,才使司马懿奸谋不遂。
“诸卿皆国之栋梁,朕之腹心。
“每见诸卿轻身如此,便不由心中忧危。”
吴懿、陈式、宗预诸将没有想到天子竟会嘱咐自己这样的小事,一时面面相觑,复又口头一一应下,刘禅却依旧摇头,继续道:
“此朕谕旨也,不得违逆。
“自今以往,凡诸将出入,须严设护卫,谨备非常,不得以简朴为由弃防身之道。
“与诸路义军首领往来接洽,宜以礼相待,而心存戒备。
“往来之时,必携亲兵,勿与深昵,务使恩威两全而肘腋无虞。
“不是朕怀疑这些义军,是以此全彼此之义也。
“倘使魏寇刺客得行刺之机,使诸位国家柱石栋梁有毫发之损,朕所不忍见也。
“卿将此意宣谕诸营,令军中将校二千石以上者知悉,严加遵行,勿负朕意。”
吴懿、陈式、宗预诸将闻言,皆是齐齐抱拳躬身:“陛下隆恩,臣等敢不谨守圣谕!”
刘禅这才放心,挥了挥手:
“都去吧。
“各营整顿,依令而行。”
诸将这才退了下去。
丞相也忙着组织大军赴洛。
连同运粮的役民,弘农、陕县、新安、渑池附义的豪强部曲,总共十几万人,营盘方圆十余里,移营并非一日可就。
甚至说,能让这十几万人马有条不紊地立营、移营这么件小事,能够把它做好而不出乱子的人,全部称得上是一时良将了。
尽管军中不乏宿将,但丞相依旧不放心将这些事交给他人,如何安营立寨、设置守备、拔营移军,全部都由丞相自己分配处置。
日头高升。
谷水两岸,几十近百座汉军营寨全都忙碌了起来。
东去伐魏的汉军军民浩浩荡荡。
自弘农、陕县运粮东来的汉军军民亦是络绎不绝。
整队的鼓声与驼畜的铃铛声从陕县开始,至洛阳上林苑,二百里间不绝于道路。
非止东西一线如此。
洛阳西南的韩卢道上,自宜阳、卢氏、商雒荷锄负粮来归的百姓,同样是络绎不绝。
等到日中之时。
魏延前军已至平乐观扎寨。
汉军千骑绕洛而走。
洛阳百姓惊动,守卒震悚。
落日时分。
韩卢道上,万余在早上攻克了陆浑关的新附义军,率军民近二万众北来,与王师会于蒯乡,其所揭旗,竟皆以「汉」为号。
陆浑、新城、梁、郏一线父老百姓,知大汉天子挂纛东征,争相挽车牵牛,载粮秣以馈王师。
丞相先是命各军分出兵力去隔绝道路,保护百姓,不使河南魏军有可趁之机。
刘禅又遣法邈、麋威、霍弋、诸葛乔等心腹近臣,带着些许物什与自己的旌旗节杖前去慰劳百姓。
诸葛乔、法邈、麋威、霍弋等近臣领了旨意,不敢怠慢,当即从军中调拨粮秣五百车、布帛千端、酒肉各百担,又携了天子旌旗节杖,往韩卢道方向去了。
过不多时,诸葛乔便与霍弋二人率先回来了,刘禅闻得侍从通报,正疑惑二人为何回来如此之速,二人便已齐至帐外。
入得帐来,却见二人面色微红,目也微红,面上明显带着几分惆怅与动容之色。
“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韩卢道上百姓出了什么问题?”刘禅连续追了几问。
诸葛乔与霍弋二人相顾而视。
最后还是自幼便与刘禅一同长大的霍弋率先开口道:
“陛下,百姓皆无恙,只是…数万百姓正于蒯乡道南组织路祭,顶盆焚香呼天子…”
刘禅听到「顶盆焚香」几字先是愣了一愣,思索再三。
终于在一众龙骧虎贲的护卫下来到了河南城下,穿过王平所统八千守军的大寨。
再往南行四五里,便至蒯乡道。
夕阳落尽。
红霞满天。
刘禅驻马而立。
但见顶盆焚香迎候者充塞道路,竟是一眼望不道尽头,复又策马登上一处矮丘,依旧看不到这支队伍的尽头在何处。
唯闻香气盈鼻。
唯见烟火接天。
一阵东风吹来,便扶摇而上,霭霭如云,渐与暮色相融,左右侍从见者无不动容作色,刘禅一时间也是动容默然起来。
所谓顶盆焚香,便是此间百姓以最谦卑、最隆重的姿态向大汉王师献上粮食、酒水。
既是是实实在在地慰劳军队。
也是对大汉示以顺服和尊崇。
其间亦有盛清水、铜镜者,寓意「清如水,明如镜」,颂扬大汉王师纪律严明,祈佑王师能够荡涤污浊。
在这群山东百姓心中,大汉王师便如同解苍生于倒悬的神兵天降,他们将汉军,将自己这个大汉天子视为了救星。
刘禅翻身下马,向南缓缓行去。
不过倾刻之间,山呼「大汉」、「万胜」之声震动四野,百姓号哭于道路者无数。
汉军旋即顺势而为,遣曹魏降将数十临河南城下,仰面高呼:
“城上弟兄!”
“今有一言,敢告诸君!”
城头一阵骚动,士卒探身下望,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我本魏将,食魏之禄,岂不知忠义二字?!
“然天命在汉,非人力所能移也!
“弘农、陕县、渑池、陆浑,沿河数百里,何处不望风归附?
“今大汉天子亲统六师,关中已定,天下响应!
“豪杰百姓,举义旗、携万众,扶牛挽马,以劳王师,是以人心向背,固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