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渐急,林学礼的目光重新投向望远镜中的瑞康公寓。
雨幕中,那栋巴洛克建筑犹如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晚七点十五分,福煦路与福开森路交界处。
雨水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如同万千银线倾泻而下。
周良站在街角书店的雨棚下,假装翻阅手中的报纸,目光却不时扫向路口。他是苏浙行动队的老队员,经验丰富,深知此次任务的重要性与危险性。
远处,一辆黑色别克轿车正缓缓驶来。
如果林学礼的情报没错,那么这辆汽车金陵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阳的座驾。
周良这次行动的目的,就是以袭击座驾为理由,调开瑞康公寓外头那群特工。
他只有三分钟时间,林学礼计算的非常清楚,从瑞康公寓到这里距离约八百米。
这边发动袭击,三分钟后就要撤退,因为瑞康公寓也同时要发动袭击。
周良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大衣内侧,握紧了藏在腋下的毛瑟手枪。
按照青狐的计划,他不需要真的刺杀这位陈主任,只需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特务的注意力。
汽车越来越近,车窗上挂着雨帘,看不清车内情况。
“三,二,一,”他默默计算着轿车的距离,猛地拔枪冲出雨棚。
“砰!砰!”
两声枪响划破雨夜的宁静。
子弹精准地击中别克轿车的前轮胎,车辆顿时失控,撞向路边的消防栓。
巨大的冲击力使车头变形,水柱冲天而起。
“杀人啦!杀人啦!”预先安排好的行动队员在人群中大喊,街道瞬间陷入混乱。
行人四散奔逃,商铺纷纷关门,哨声四起。
周良趁乱向天空又开了两枪,随后迅速混入惊恐的人群中。
周良率领的小组一共三人,他的任务是制造混乱,逼停陈阳的座驾,之后,小组组员罗峰会惊慌失措的边跑,边散播陈阳座驾被红党袭击的消息。
接下来的计划就要交给埋伏在对面楼顶的狙击手小方。
他的任务是要拖住敌人十到十五分钟,为苏浙两区行动队的同志们争取时间。
按照计划,罗峰在听到枪响之后便朝相反的地方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瑞康公寓内的松井横二也接到了报告。
“组长,福煦路与福开森路交界处发生枪击事件,目标是陈主任的座驾。”
“外围警戒的特务委员会特工在大队长凌靖的带领下,全都跑去增援了。”
松井眉头微皱:“陈阳?他怎么会在那里?今晚他不是应该去虹口参加晚宴吗?”
来人沉声道:“不清楚,但现场确认是他的车。袭击者使用了制式武器,手法专业。”
松井沉思片刻,忽然冷笑:“好一个声东击西!‘青狐’果然出手了。”
“这个时候,红党会去刺杀陈阳,这么明显的计策都看不出来。”
“这明显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小山君,传令下去,各点位加强警戒,特别是后巷和小路。真正的行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晚七点十八分,瑞康公寓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203室内,南田洋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柄。
松井横二却显得异常平静:“终于来了。”
此时,伪装成电力公司修理工的孙勇也看到了对面咖啡厅楼顶出现的红色旗帜。
这是让他动手的信号。
孙勇闪进卫生间,迅速反锁房门。他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装置这是根据苏联技术仿制的简易发烟器,能够在短时间内产生大量浓烟。
“呜呜。”街道上响起了巡警的哨声。法租界巡捕房的巡逻车如期而至,停在公寓门口。
四名巡捕下车查看停电情况,正好与门口的特高课便衣发生了争执。
“就是现在!”孙勇启动发烟器,将其塞通风管道,然后迅速从窗口爬出,借助排水管滑到二楼阳台。
浓烟很快从通风口弥漫开来,虽然没有灯光,但不影响别人看到烟雾顺着二楼通风口四处肆虐。
“起火了!”有人用日语大喊。
203室内,松井横二终于变色:“怎么回事?”
南田洋子冲出门外,看到浓烟正从通风口涌出:“组长,可能真的起火了!必须立即转移!”
松井咬牙切齿:“好一个‘青狐’,竟然来这一手!通知各队,按预定路线转移目标!”
房间里的两名特高课特工粗暴地拽起老钟,并且套上头套,
两个特工一左一右挟持着老钟快步走向后门。
南田洋子带人在前面开路,松井则留在203室指挥全局。
后巷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发动机已经启动。
雨水敲打着车顶,发出单调的声响。
南田警惕地扫视着小巷两侧。雨夜能见度很低,但她凭借直觉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太安静了,连往常的野猫叫声都没有。
“小心埋伏!”她低声警告,同时举枪示意。
就在这一瞬间,枪声大作!
埋伏在两侧建筑内的十余名苏浙行动队同时开火,子弹如雨点般射向特高课队伍。
首当其冲的两名特工应声倒地,鲜血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蔓延。
“掩护!找掩护!”南田一边还击,一边指挥剩余人员向后撤退。
训练有素的特高课行动组迅速依托车辆和墙角组织反击,火力凶猛而精准。
老钟被按倒在地,子弹呼啸着从他头顶掠过。
哒哒哒,密集的机关枪声音不断响起,;老钟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听到双方交火的激烈声响,以及中弹者的惨叫声。
多年的地下工作经验告诉他,这次行动已经失败了,特高课的火力和反应速度远超预期。
“为了胜利!”忽然,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老钟心中一颤,那是沪市行动队副队长赵大勇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赵大勇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暂时压制了特高课的火力。
“冲过去!救老钟!”又有人喊道。
随之而来的枪声更加密集了。
老钟能听到身体倒地的声音,有的是日本人,有的是自己的同志。
泪水混着雨水从他脸上滑落,他知道每一声枪响都可能意味着又一个年轻生命的消逝。
必须阻止这种无谓的牺牲!老钟艰难地抬起头,透过头套的缝隙观察着战况。
行动队员被火力压制在巷口,根本无法靠近。
特高课的人正在重新组织阵型,一旦他们形成合围,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难逃一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钟做出了决定。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按着他的手,踉跄着站起身子。
“不要管我!快撤!”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同时向着巷口的方向冲去,这个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连南田洋子也愣了一下。
子弹从他身边掠过,一发击中了他的右腿。
老钟踉跄了一下,但仍然坚持站着。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了,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必须完成两个任务:一是让同志们及时撤离,减少牺牲,二是将那个至关重要的情报传递出去。
那是沪市地下交通站情报员的名单
老钟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那组他铭记于心的数字:
“76625362!”
喊声在枪声暂歇的瞬间显得格外清晰,回荡在雨夜的小巷中。
紧接着,一连串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
老钟感到一阵剧痛,身体向后倒去。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他似乎看到了远方一抹微弱的光亮,如同暗夜中的孤灯,在雨中倔强地闪烁着。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第212章 这组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九三九年一月二十五日,沪市,特高课总部。
雨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室内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土肥圆将军坐在长桌尽头,面色阴沉如水。
长桌两侧分别坐着藤田刚大佐、南田洋子,
以及金陵特务委员会沪市办事处主任陈阳。
会议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寒霜。
“所以,”土肥圆缓缓说道,“一次精心策划的围剿行动,出动特高课和特务委员会四十余名精英,不仅让‘青狐’和他的行动队全身而退,还损失了五名帝国特工,最后只得到一具尸体和一组莫名其妙的数字?”
藤田大佐站起身,深深鞠躬:“将军阁下,此次行动未能达到预期效果,我负全部责任。但是.”
“但是什么?”土肥圆冷冷打断,“我听说行动失败是因为有人提前转移了诱饵?”
南田洋子脸色一白,急忙起身:“将军,当时情况紧急,瑞康公寓内部出现不明火情,法租界巡捕在现场捣乱,如果不紧急转移目标,我们整个行动都可能暴露!”
“不得已,我只能启动应急预案.”
“应急预案?”陈阳冷笑一声,插话道,“南田小姐,据我所知,巡捕到达是因为你们的人擅自制造火灾假象?”
南田洋子猛地转头看向陈阳:“陈课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看是因为你们特务委员会的人无故离开布控岗位才是导致行动失败的关键。”
“荒谬!”陈阳拍案而起,“我的座驾被红党袭击,我的手下明明报告,枪击事件发生后,希望得到特高课支援,你们明确表示无法派出支援!现在反倒怪起我们来了?”
“怎么?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我的手下担心我的安全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保护我,这又有什么错?”
南田洋子冷笑道:“可是你陈课长不是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这里,你身上连一块皮都没掉,这就是维护你的后果?”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就是调虎离山计。”
陈阳反讽道:“南田小姐,你不在现场怎么知道我处境不危险。”
“你们工作失责,又准备把锅甩到我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