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陈旅长的吼声又炸开了。
“在！”李云龙一个激灵站直。
“滚去清点缴获物资！少一颗子弹，老子唯你是问！”陈旅长没好气地挥手赶人。
李云龙如蒙大赦，拉着张大彪一溜烟跑了，临走还回头冲方东明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
屋里终于清净了。
陈旅长看着方东明，神色缓和下来，拍了拍他肩膀：“别听老李瞎咋呼。老总叫你，未必是坏事。
去了好好说话，该认错认错，该表态表态。兵工厂也是前线，造出好枪好炮，一样杀鬼子！”
方东明郑重地点头：“是，旅长！我明白。”
陈旅长又想起什么，叫来警卫员，从他手里接过一个蒙着灰的布袋子，解开绳子，里面竟是两条“哈德门”香烟和几个油纸包的酱牛肉！
“拿着！”
陈旅长一股脑塞进方东明怀里，“烟给老总带上，算咱386旅的心意。牛肉…路上垫吧垫吧。到了兵工厂，可没仗打油水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替老子给老总带句话，就说…就说那九辆铁疙瘩，咱386旅…送得心疼，但也送得值当！让他老人家…看着用吧。”
方东明抱着沉甸甸的布包，看着旅长那混合着肉疼、不舍又强装豁达的复杂表情，心头一热，用力挺直脊梁：“保证带到！”
没多久，方东明收拾好东西，背上行囊，准备出发。
他并未告诉林志强他们这些营长，只打算静静的离开。
而丁伟却已经在路口等着，二话不说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挎包挂到马鞍上：
“团长…老方！拿着！缴获的肉罐头、压缩饼干，还有…两瓶鬼子清酒！路上当心！”
李云龙没露面，张大彪却气喘吁吁跑来，塞给方东明一个油布小包，挤眉弄眼：
“团长让给的！说是缴获的…那个…咖啡？洋玩意儿，苦了吧唧的，让你带给老总尝尝鲜！”
他压低声音，“团长还说了，让你别怕，老总要是发火，你就往他身上推！就说炸机场是他撺掇的！”
方东明哭笑不得，正要把张大彪给的油布小包塞进行囊，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大勇像头蛮牛似的冲了过来，背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铺盖卷，呼哧带喘地停在马前。
“团长！俺跟你走！”魏大勇胸膛剧烈起伏，黝黑的脸上全是汗和灰，眼睛瞪得溜圆。
方东明一愣：“和尚？你胡闹什么？你是16团重火力连连长，部队刚打完仗，一堆事等着你！”
“俺不当了！”魏大勇脖子一梗，声音嗡嗡的，“连长让丁团长再找人！俺就给团长当警卫员！俺就认你！”
他说着，竟然“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仰着头，眼神执拗得像块石头。
“团长，你带上俺！你去兵工厂打铁造炮，俺给你抡大锤！你去哪儿俺跟哪儿！”
“起来！”方东明又气又急，伸手去拽他，“这是命令！你是八路军，是干部，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
魏大勇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死死抱着方东明的腿不撒手，带着哭腔吼道：“团长！没有你，俺早死在战俘营了！
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让俺留在16团，俺…俺心里空得慌！俺就认你一个团长！”
他倔强地昂着头，眼泪混着汗水在满是硝烟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场面一时僵住了。
丁伟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魏大勇的肩膀，对方东明说道：“老方，让他跟着你吧。”
方东明愕然看向丁伟：“老丁？这怎么行？重火力连…”
“重火力连我亲自先兼管着，人选慢慢物色。”
丁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和尚这性子你比我清楚，认死理。他认准了你，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强行把他摁在连长的位置上，他心不在这儿，反而耽误工作，也耽误战士。”
他顿了顿，看着魏大勇那副豁出一切的架势，无奈地笑了笑，“再说了，你去兵工厂，身边没个知根知底、手脚利索又绝对可靠的人也不行。
和尚枪法好，力气大，脑子也活络，给你当警卫员兼助手，正合适！手续我让老吕去补。”
丁伟说完，不给方东明反驳的机会，直接对魏大勇道：“魏大勇！”
“到！”魏大勇猛地挺直腰板，还跪在地上，但军姿标准得像一杆标枪。
“我现在以16团团长的身份命令你：解除你重火力连连长职务，调任黄崖洞兵工厂副厂长方东明同志处，担任警卫员！
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方副厂长的安全，听清楚没有？”丁伟的声音斩钉截铁。
“听清楚了！保证完成任务！”魏大勇吼得震天响，脸上瞬间阴转晴，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腾地站起来，麻利地拍掉膝盖上的灰土，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铺盖卷往方东明马鞍后面捆。
方东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滚烫。
他看着丁伟，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老丁…谢了！”
丁伟摆摆手，把之前那个装罐头和清酒的牛皮挎包也挂到马鞍另一侧，用力按了按方东明的肩膀：
“客气啥！记住，兵工厂也是战场！让鬼子听听咱们‘没良心炮’的新嗓门！和尚，”
他又看向正忙着拴行李的魏大勇，“把团长给我护周全了！少根头发，我找你算账！”
“放心吧丁团长！有俺在，天王老子也甭想碰俺团长一根指头！”魏大勇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方东明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他最后望了一眼丁伟，望了一眼远处阳泉城头依稀可见的硝烟，望了一眼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土地。
“走了！”方东明一抖缰绳。
“驾！”魏大勇也利落地跨上另一匹马，紧紧跟在方东明侧后方，像一尊忠诚的铁塔。
第243章 老总请喝酒
方东明和魏大勇两骑快马，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八路军总部方向疾驰。
山路崎岖，马蹄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响，惊起飞鸟阵阵。
两人几乎没怎么休息，只在深夜寻了个避风的山坳囫囵打了个盹，天刚蒙蒙亮便又催马赶路。
魏大勇精神头十足，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梁和沟壑，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可能藏着敌人。
他魁梧的身躯在马背上依旧挺得笔直，时不时用洪亮的嗓门催促着坐骑。
“团长，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该到了！俺认得路！”魏大勇指着远处一道山脊喊道，声音里带着兴奋。
方东明点点头，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锐利依旧。
他心中既有即将见到老总的忐忑，也有一丝离了火线、转向未知领域的茫然。
不过，当看到总部所在村落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这些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军人对上级的敬畏和完成任务的责任感。
村口站岗的哨兵远远就认出了风尘仆仆的方东明，敬礼放行。
两人在村中一处相对完好的窑洞院落前勒住马缰。
刚翻身下马，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就听见窑洞里传来一个熟悉而威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快：
“方东明！给老子滚进来！”
声音正是副总指挥。方东明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军帽，低声对魏大勇道：“在这等着。”
随即大步走向窑洞门口。
魏大勇看着团长的背影，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枪柄上，仿佛要随时冲进去保护团长。
他听见窑洞里另一个声音（副总参谋长）也响了起来，语气同样严厉。
方东明掀开窑洞门口那厚厚的棉布帘子，一步跨了进去。
光线稍暗的窑洞里，副总指挥和副总参谋长正站在那张铺着军事地图的桌子后面，两人的脸色都如同窑洞外的天色一般，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报告！386旅16团原团长方东明，奉命前来报到！”方东明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尽量压下赶路的疲惫。
副总指挥没回礼，一双锐利的眼睛刀子似的上下扫视着他，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嘭！”一声闷响，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
“方东明！你好大的胆子！”副总指挥的声音如同炸雷，在窑洞里嗡嗡回响。
“无组织！无纪律！谁给你的命令，让你带着你那几个兵就敢往太原城根底下钻？啊？！”
副总参谋长也沉着脸，语气冰冷地补充：“那是敌占区核心！是鬼子重兵把守的巢穴！
你当是逛你们16团的菜园子？带着一个特战队就敢去炸机场？谁给你的权力擅自行动？！”
方东明挺直腰板，承受着两位首长的怒火：“报告首长！当时战机稍纵即逝，太原机场的轰炸机对我根据地威胁巨大，我认为……”
“你认为？你以为你是谁？！”副总指挥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方东明鼻尖上。
“打仗是靠你一个人‘认为’就行的？靠你一个人逞英雄？方东明同志！这是军队！
不是江湖帮派！你的个人英雄主义，会害死你自己，更会害死跟你出生入死的战友！”
副总参谋长语气稍缓，但批评的分量丝毫不减：“东明同志，你打仗勇猛，脑子也活络，这是优点。
但优点用错了地方，就成了致命的缺点！这次炸机场，你们是成功了，缴获也大。
可你想过没有，万一失败呢？万一被鬼子察觉包围了呢？你方东明和你的特战队，还有命站在这里吗？
部队损失一支宝贵的特战力量，损失了一个优秀的指挥员，谁来负责？”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方东明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当时他已经定好计划，摸清楚了小鬼子的换防，能确保计划最少有70%的成功率，但在两位首长严厉的目光和沉痛的语气面前，这些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明白，首长们批评的核心，是他擅自行动、漠视组织纪律的巨大风险和对战友生命的不负责任。
“首长批评得对！”方东明低下头，声音带着诚恳的悔意。
“是我头脑发热，个人英雄主义作祟，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窑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副总指挥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立下赫赫战功又屡屡犯错的年轻团长，眼神复杂，有怒其不争的严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器重。
就在这时，窑洞门帘被轻轻掀开，老总的警卫员小陈端着一个粗瓷坛子走了进来。
那坛子口用红布包着，泥封完好，正是副总指挥珍藏的那坛杏花村汾酒。
小陈身后还跟着一个战士，端着两个粗瓷碟子，一碟是切得薄薄的、油光发亮的腊肉，另一碟是炒得金黄喷香的花生米。
小陈将酒坛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摆好碟子，又放上几个粗瓷碗。
他动作麻利，但嘴巴也没闲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方东明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窑洞里的人都听见：
“哎哟，这酒坛子可真沉。老总特意让拿出来的，说是存了好些年头的好东西呢。
还有这腊肉和花生米，啧，老总可是把攒了好久的津贴都搭进去了，专门去老乡家买的，就为了今天招待……”
他话没说完，就被副总指挥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多嘴！放下东西赶紧出去！”
小陈吐了吐舌头，赶紧带着端碟子的战士溜了出去，临走前还偷偷瞟了方东明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有点“你小子有口福”的意味。
门帘落下，窑洞里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似乎被这飘散开来的淡淡酒香和腊肉、花生的香气冲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