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指挥重重哼了一声,脸上的怒气未消,但眼神明显缓和了一些。
他走到桌前,拿起酒坛子,用力拍开泥封。
一股更加浓郁醇厚、带着粮食芬芳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窑洞。
他抱起坛子,往三个碗里咕咚咕咚地倒满了清澈的酒液,酒花在碗里欢快地跳跃着。
“愣着干什么?”副总指挥把其中一碗重重地推到桌子靠近方东明的一边,自己端起一碗,副总参谋长也笑着端起了另一碗。
副总指挥看着方东明,语气依旧带着余怒,但那份严厉之下,深沉的期望却如同碗中酒液般清晰可见:
“方东明!你小子给老子听好了!这碗酒,是给你送行,也是给你提个醒!到了黄崖洞兵工厂,给老子把尾巴夹起来!
把你那些天马行空、胆大包天的劲头,都用到正地方去!”
他端起酒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铿锵力量:
“老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飞雷炮!你得给老子造得更远!更准!
威力更大!要响得让太原城的鬼子司令官筱冢一男,天天晚上做噩梦!听见没有?!”
方东明看着眼前那碗清澈见底、香气扑鼻的汾酒,又看向副总指挥那双严厉却饱含期许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上来,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忐忑。
他挺起胸膛,双手捧起那碗沉甸甸的酒,仿佛捧起一份千钧重托,朗声应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
“是!老总!保证完成任务!让筱冢一男,睡不着觉!”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弥漫着酒香的窑洞里回荡。
“好!这话老子记住了!”
副总指挥脸上的线条终于彻底缓和下来,他率先端起碗,看向副总参谋长,“来,为咱们未来的兵工厂‘炮神’送行!干了!”
“干!”副总参谋长笑着举碗。
“干!”方东明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顶门,仰头将碗中辛辣醇厚的液体一饮而尽。
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烧得他眼眶有些发涩。
这酒,比他喝过的任何酒都烈,都沉。
副总指挥也一口干了,放下碗,抹了抹嘴,眼神复杂地看着方东明:“你小子啊……打仗是把好手,惹祸也是把好手!
记住今天的教训!兵工厂不是战场前线,但那里造出来的东西,决定前线多少战士的命!
你肩膀上的担子,一点不比带一个团冲锋陷阵轻!”
“是!首长!我一定夹着尾巴做人,把心思都用在造炮上!”方东明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嗯。”副总指挥点点头,走到桌边那碟油光发亮的腊肉前,用筷子夹起几片最厚实的,不由分说地塞到方东明手里。
“赶了两天路,肚子里没油水了吧?垫垫!这肉……是老子拿津贴买的,便宜你小子了!”
他语气粗声粗气,但那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
方东明看着手里还带着温热的腊肉,那深红的色泽,肥瘦相间的纹理,浓郁的烟熏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喉咙动了动,一股暖流再次涌上心头。
他没推辞,低头大口吃了起来,咸香韧劲在口中化开,这是真正的、带着首长关怀的滋味。
副总参谋长也笑着把花生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东明。到了黄崖洞,条件艰苦,可没这待遇了。”
方东明嘴里塞得满满的,用力点头。
这时,门帘又被掀开一条缝,警卫员小陈探进半个脑袋,眼睛瞄着桌上的酒菜,小声道:
“首长,那酒……还温着呢吧?要不要再给方团长倒点?这腊肉也是挑的最好的五花……”
“滚蛋!就你话多!”副总指挥作势要拿筷子敲他,小陈“嘿嘿”一笑,赶紧缩回了脑袋。
副总指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头对方东明道:“看见没?这帮小子都向着你!
不过,你小子这次去,可不许再给我捅娄子!安安心心,跟着刘厂长学本事!把咱们的‘没良心炮’,给老子弄出个新名堂来!”
“是!”方东明咽下最后一口腊肉,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副总指挥沉吟片刻,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太行山脉深处的一个点用力点了点:“黄崖洞!咱们八路军的‘掌上明珠’!
位置隐蔽,易守难攻,可也憋屈!地方就这么大,施展不开拳脚。”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方东明,“你小子脑子活,胆子大(虽然经常用错地方),这次去了,除了改进飞雷炮,给老子好好琢磨琢磨!”
他猛地从地图旁的卷宗筒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略显陈旧的军用地图,“啪”地一声拍在方东明面前的桌子上,震得花生米都跳了一下。
“这是?”方东明疑惑地看着那张展开的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黄崖洞兵工厂核心区域,以及周边复杂险峻的山峦沟壑。
一些地方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注释。
“兵工厂周边三十里内的详细地形图!绝密!”副总指挥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筹划大事的凝重。
“老子给你这个,不是让你现在看!是让你装在脑子里!到了地方,实地走走,看看!
用你打仗时琢磨鬼子炮楼、琢磨穿插路线的那个劲儿,给老子好好看看!”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黄崖洞东侧、地图上一条被红笔特别圈出的、蜿蜒深入群山的大裂谷“野渠峪”。
“特别是这些地方!”副总指挥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地图,直抵那险峻的山谷。
“兵工厂要发展,要造更多、更大的家伙!光靠黄崖洞那点地方,憋屈!施展不开!
你得给老子找出路!找出能藏下更多机器、更多工人,能试更大炮仗的地方!明白吗?!”
方东明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地图上那些险峻的标注,看着副总指挥眼中那份深远的谋略和沉甸甸的信任,瞬间明白了这顿“训斥宴”更深层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送行,更是一次秘密的授命!老总看中的,不仅仅是他研发的本事,更是他作为一线指挥员那种在绝境中寻找战机、在复杂地形中开辟道路的敏锐和胆魄!
一股比烈酒更灼热的使命感瞬间充斥全身!他“啪”地一个立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斩钉截铁:
“是!老总!保证完成任务!把黄崖洞的‘根’,扎得更深、更广!”
“好!”
副总指挥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和期待,“这才像句人话!记住,多看,多想,少说!
有什么想法,先跟刘厂长沟通,拿不准的,直接给老子发电报!滚蛋吧!趁天黑前还能赶段路!”
“是!谢谢首长!”方东明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目光扫过桌上那坛珍贵的汾酒和所剩不多的腊肉花生,心中暖流激荡。
他将那张绝密的地图仔细折好,珍而重之地贴身藏进怀里,仿佛揣着一团火。
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清冷的山风扑面而来。
魏大勇像座铁塔般守在窑洞门口,腰杆挺得笔直,手一直按在枪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看到方东明出来,他紧绷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大步迎上来:“团长!没事吧?老总没……”
“没事!”
方东明打断他,脸上带着一种魏大勇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振奋与凝重的奇异光彩,“走!上马!去黄崖洞!”
“哎!”魏大勇响亮地应了一声,麻利地解开缰绳。
两人翻身上马。
方东明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孔普通的窑洞,仿佛要将那份严厉的训斥、滚烫的期许、醇香的酒气和沉甸甸的地图,都深深烙印在心里。
“驾!”
马蹄声再次在黄土山道上响起,踏碎夕阳的余晖,卷起一路烟尘,向着太行山脉的深处,向着那个名为黄崖洞的、即将燃起更猛烈锻造之火的地方,疾驰而去。
第244章 雷霆大炮
方东明和魏大勇一路疾驰,穿山越岭,终于在第2天的晌午,抵达了太行山脉深处那个传说中的地方黄崖洞兵工厂。
越靠近核心区域,山势越发险峻。
狭窄的山路如同缠绕在巨兽肋间的丝带,一侧是壁立千仞的悬崖,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空气变得清冷湿润,弥漫着松脂和铁锈混合的独特气味。
转过一道几乎被藤蔓遮蔽的隘口,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一道用粗大原木和就地取材的巨石垒成的厚重寨墙,严严实实地卡在两座陡峭的山崖之间,只留下一个仅供两马并行的狭窄门洞。
寨墙上方,依着山势修建着几座坚固的碉堡和望哨,黑洞洞的射击孔如同警惕的眼睛,俯视着唯一的通道。
几挺擦拭得锃亮的轻重机枪从射击孔后探出冰冷的枪管,无声地宣示着此地的森严。
“站住!什么人?”一声厉喝从上方传来。
两名哨兵从门洞旁的掩体后闪出,手中的步枪稳稳指向来人,眼神锐利如鹰。
魏大勇下意识地勒紧缰绳,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右手闪电般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制高点。
方东明翻身下马,动作沉稳。
他解下斜挎的公文包,取出盖着鲜红大印的介绍信和任命书,朗声道:
“386旅方东明,奉命前来兵工厂报到!这是我的警卫员,魏大勇!”
一名哨兵谨慎地上前,仔细查验了文件,目光在方东明脸上和照片上反复比对。
另一名哨兵则警惕地打量着人高马大的魏大勇和他身上鼓鼓囊囊的装备。
确认无误后,哨兵立正敬礼,语气依旧严肃:“方副厂长!请稍候,我马上通报厂长!”
说完,转身飞快地跑进门洞内。
魏大勇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肌肉,低声嘟囔:“这地方,比鬼子炮楼还严实……”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门洞内传来。
一个中等身材、穿着洗得发白却沾着点点机油和铁锈的灰色军装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陈旧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炯炯有神,透着知识分子的睿智和实干家的精明。
他步伐很快,脸上带着风尘仆仆却又热情洋溢的笑容,径直朝方东明走来。
“哎呀!方东明同志!可把你盼来了!一路辛苦!辛苦!”来人正是兵工厂厂长刘明远。
他声音洪亮,带着点南方口音,一边说一边热情地伸出双手。
方东明连忙迎上去,紧紧握住刘厂长那双布满老茧、沾着油污却异常有力的手:“刘厂长!您好!久仰大名!方东明奉命前来报到!”
刘明远用力地摇晃着方东明的手,上下打量着这位早已在总部挂了号、战功赫赫又“胆大包天”的新搭档,眼神里满是欣赏和喜悦:
“好好好!总部电报早就到了!咱们的‘飞雷炮’专家,战场上的虎将!你能来,咱们兵工厂真是如虎添翼啊!”
他注意到方东明身后的魏大勇,“这位是?”
“报告刘厂长!俺是方副厂长的警卫员,魏大勇!”魏大勇挺起胸膛,声如洪钟。
“好!好汉子!”
刘明远赞许地点点头,“一看就是能打硬仗的兵!快,快请进!别在门口站着了!”
他热情地拉着方东明的胳膊就往里走。
穿过那道厚重的寨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机器的轰鸣声瞬间变得清晰而有力,如同沉闷的雷声在山谷间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