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通讯员挺直胸膛,吼声震得窑顶簌簌落尘。
………
染坊地窖里的空气浑浊如粥。小吴最后一个电键敲下,指尖的颤抖才猛地停止,后背军服已被冷汗浸透。
他无声地比了个“完毕”的手势,迅速扯断电台电源线,将冰冷的机器重新裹进油布,塞回角落的破麻袋堆里。
李二娃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成了!两组坐标,终于送出去了。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地窖入口伪装门板缝隙处,负责警戒的队员“山猫”猛地缩回头,喉骨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队长!外面不对劲!狗叫声……还有皮靴声!很多!正朝这片摸过来!”
老烟脸色一沉,刚想开口骂,李二娃的手已经像铁钳般按在他肩膀上,眼神锐利如刀,瞬间扫过地窖里二十九张同样绷紧的脸。
空气里那股汗味和烟草味,瞬间被更浓的铁锈般的危机感取代。
“电台静默,藏死!”李二娃的声音像从冰缝里挤出来,不容置疑。
小吴立刻用破布盖好麻袋堆,动作又快又轻。
“所有人听好!”
李二娃语速快得像打点射,“分三组!老烟,你带一组,六个人,走东头下水道口,出去后往北打,动静闹大点,把狗日的引开!
记住,打了就跑,别恋战!你们是‘鱼饵’!”
老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重重点头。
他身后六个汉子立刻靠拢,MP38的枪栓无声地拉开,眼神像淬了火的钉子。
“柱子!”李二娃看向一个敦实的队员,“你带电台组和伤员,四个人!原地潜伏,就藏这地窖!
鬼子不把这染坊翻个底朝天,绝对想不到眼皮底下还埋着人!藏好,等天黑!”
柱子闷声应了,带着小吴和另外两个轻伤的队员迅速退到地窖最深处。
李二娃抓起自己那支MP38,冰冷的枪身硌着手心。“剩下的人,跟我走西面暗渠!目标是城西!趁乱摸出去!”
他目光扫过剩下的队员,每一张脸都写满了决绝。
“听好了,我们这组是尖刀,也是活靶子!能不能撕开条口子,看命!但电台很宝贵,必须保住……”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懂。
“明白!”低沉的回应在地窖里碰撞。
头顶,皮靴踏在瓦砾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夹杂着鬼子粗暴的吆喝和军犬兴奋的低吠,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急速收拢,勒向这处死寂的染坊。
………
黄崖洞临时跑道的风裹着沙砾抽打在脸上。
刘明远攥着那张刚从窑洞冲出来的通讯员手中夺过的电文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一眼扫过那两组墨迹未干的数字,胸腔里那团憋了几个小时的焦躁瞬间被点燃,化作滚烫的兴奋直冲头顶。
“东明!”
他猛地转身,声音像炸开的炮弹壳,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太原方向炮火,“坐标来了!老总命令铁鸟出击!把它们彻底摧毁!”
“是!”
方东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他的眼神在接触到那两组数字的瞬间就凝固了,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
他一把抓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片,视线在上面狠狠烙过一眼,随即整个人像离弦的箭,朝着跑道尽头那架静卧的钢铁巨鸟猛扑过去。
“哈哈!他娘的!终于轮到老子了!”李云龙的大嗓门几乎同时炸响,带着一股憋屈太久终于要发泄的狂放。
他像头看到猎物的豹子,紧跟着方东明的背影,甩开大步就冲了过去,边跑边吼:“东明!说好的!机枪归老子!老子要打得鬼子飞机开花!”
方东明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架飞机和手中的坐标上。他矫健地拉开驾驶舱侧门,一步就踏上了登机梯,动作迅捷如风。
李云龙冲到机翼下,看着那狭窄的入口和高高的舷梯,嘴里骂骂咧咧:“他奶奶的,比爬城墙还费劲!”
但他手脚并用,像只笨拙又执拗的熊,吭哧吭哧地也往上攀。
刘明远站在原地,微微颤抖。看着方东明矫健的身影没入机舱,看着李云龙骂骂咧咧却异常坚定地向上攀爬,目光最后死死钉在机腹下那四枚沉默的、乌黑的航弹上。
他猛地吸了一口空气,对着已经钻进机舱的方东明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两个字:
“出击!”
………
太原城鬼子的监听处!
“课长!密码…破解了!”破译员的声音变了调,攥着刚译出的电报纸,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佐藤课长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矗立在主控台前,只有微微收缩的瞳孔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劈手夺过那张薄薄的纸片,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两组数字坐标。
“司令部…城南军火库…”佐藤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刮过喉咙。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天灵盖,仿佛被无形的枪口抵住了后脑。
“八嘎!”一声压抑的嘶吼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太原城区地图上那两个被瞬间圈定的点柳条巷深处那栋戒备森严的建筑,城南那片被高墙围拢的区域。
这根本不是普通情报,这是两把直插帝国心脏的尖刀!
“确认无误?!”佐藤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嗨依!”破译员几乎站不稳,声音发颤,“交叉验证完毕!编码序列、坐标定位…完全吻合!就是这两处核心目标!”
佐藤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直觉告诉他,这两处核心位置有危险。
“通讯兵!”佐藤的吼声撕裂了监听室压抑的空气,“最高密级!立刻接通司令部作战室!还有军火库守备队!现在!马上!”
“嗨依!”通讯兵连滚带爬扑向操作台,手指疯狂地敲击键盘、旋转旋钮,汗珠顺着额角滑落也顾不得擦。
“另外!”
佐藤的思维在极致的危机下高速运转,目光扫过地图上代表特高课各个行动小组的标记。
“命令所有城内行动组!不惜一切代价!向柳条巷和城南军火库区域靠拢!发现任何可疑目标,格杀勿论!快!”
“嗨依!”命令被迅速转化成电波,射向太原城各个角落。
佐藤抓起通往司令部的专线电话,冰冷的听筒紧贴耳廓,里面传来占线的忙音。
他狠狠挂断,又迅速抓起另一部直通军火库守备队长的专线。
“摩西摩西!这里是特高课佐藤!”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最高警报!最高警报!你们的位置坐标已暴露!重复,坐标暴露!
立即进入最高戒备状态,警戒八路军的小股部队突袭!重复,立即进入最高戒备状态,警戒八路军的小股部队突袭!”
佐藤对着话筒咆哮,语速快得惊人。
与此同时,监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尉官冲了进来:“课长!司令部…司令部专线接通了!是山田参谋!”
佐藤一把将还在嗡嗡作响的军火库电话塞给旁边的手下,几乎是扑向另一部闪烁着红灯的电话机。
“山田参谋!我是特高课佐藤!十万火急!柳条巷司令部坐标已暴露!八路极有可能派遣小股精锐部队突袭,我重复,司令部核心位置坐标泄露……”
尽管佐藤不知道八路军获得这两组坐标的目的是什么,但太原机场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也调查清楚八路有一支精通他们日语的精锐部队。
如今这两组坐标的出现,极有可能就是这支精锐部队出击的时候。
第296章 重炮?不,是轰炸机
第一军司令部作战室,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地图前压抑的沉寂。
筱冢一男背对着门口,肩章上的金星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正凝视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太原城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
“将军!”
参谋长南山秀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快步走近,将那张薄纸恭敬地递到筱冢一男身侧,“特高课佐藤急报!城内截获并破译八路军密电,坐标……指向我司令部,以及城南军火库!”
敲击声戛然而止。
筱冢一男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目光先落在南山秀吉紧绷的脸上,接着,才移向那组代表死亡的数字坐标。
他的嘴角,一点点地向上扯起,最终凝固成一个冰冷而猖狂的弧度。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鼻腔里挤出,在寂静的作战室里异常刺耳。“终于…来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棱,每一个字都透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正愁找不到那帮阴沟里的老鼠!炸我机场,毁我战机,这笔血债,该清算了!”
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钉在南山秀吉脸上,“佐藤说是什么?小股精锐?八路的那支‘幽灵’?”
“哈依!佐藤课长判断,极有可能是之前渗透机场的那支精通我语的八路军特种部队所为!”南山秀吉沉声应道。
“特种部队?哼!”
筱冢一男脸上的冷笑更盛,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轻蔑,“一群土耗子!也配称‘特种’?不过是仗着几分狡滑,钻了空子!”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无形的敌人捏碎。
“方东明!”这个名字从他齿缝里狠狠碾磨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那个该死的方东明!他必须死!他一定在!炸机场的账,这次,我要连本带利,亲手跟他算!”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南山,肩膀因为激愤而微微起伏。
之前二十万大洋的悬赏,不仅是天价,更是他筱冢一男个人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八路军,竟让他堂堂帝国中将蒙此大辱!
几秒钟的压抑死寂后,筱冢一男猛地吸了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命令式的腔调,却蕴含着更加可怕的毁灭意志:
“南山君!”
“哈依!”南山秀吉立刻挺直脊背。
“命令司令部卫戍部队!”筱冢一男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立刻进入最高战备!所有出入口、制高点、暗哨,人员加倍!
火力点重新部署,形成环形交叉火网!任何可疑目标,进入警戒线两百米内,无需警告,立刻给予毁灭性打击!
我要让司令部周围,变成一片连老鼠都钻不进来的死亡之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寒光,补充道:“当然…如果可能,尽量给我抓活的!特别是领头的那个!”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司令部模型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有预感,方东明…他一定会亲自带队来送死!我要亲手剥了他的皮,祭奠我太原机场的帝国雄鹰!”
“哈依!明白!立刻部署!”
南山秀吉重重顿首,转身快步走向通讯台,厉声下达一道道杀气腾腾的指令。
整个司令部瞬间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刺耳的哨声、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一片肃杀的乐章。
筱冢一男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上那座象征司令部的微缩模型,眼神阴鸷而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