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一众晋绥军高级将领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和不可思议。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胖乎乎的军长忍不住失声,“就凭土八路那些破烂家伙?他们连重机枪都凑不齐几挺,哪来的飞机?还会开?”
“会不会是情报有误?或者是八路军虚张声势?”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参谋迟疑道。
“误个屁!”阎老西猛地将电报拍在桌上,罕见地爆了粗口,胸口剧烈起伏。
“多方证实了!第26师团和独混2旅团确实遭了空中轰炸,损失惨重!晋阳城里的枪声也他娘的确确实实停了!连鬼子第一军司令部都被端了!”
他越说越气,心疼得直抽抽,尤其是想到晋阳兵工厂:“兵工厂…我的兵工厂啊!那里面多少好东西!多少机器!
都是我当年辛辛苦苦,花了大把白花花的大洋从德国、瑞士买回来的!便宜…便宜那帮穷棒子了!”
一想到那些先进的机床、冲压设备、堆积如山的原材料落入了八路军之手,阎老西就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仿佛被剜去了一大块肉。
他苦心经营山西多年,兵工厂是他的命根子之一,如今却为他人作了嫁衣。
“司令,那我们…”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阎老西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嫉妒,有恐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
“给山城发报!如实禀报!就说八路军…呃…我第二战区一部,在友军配合下,浴血奋战,克复晋阳重镇,毙伤日军无数!”
他斟酌着字句,试图在这场大胜中分一杯羹,至少沾点光,“着重强调我军付出的重大牺牲和起到的关键作用!”
“那…兵工厂的事?”参谋长低声问。
阎老西脸色一黑,沉默片刻,咬牙道:“暂不提及!等…等看看风声再说!”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八路军守不住,或许鬼子能夺回来?或许…到时候他还能有机会…
但他内心深处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了。八路军一旦吃进嘴里的肉,就很难再让他们吐出来。
…………
几乎同时,山城,黄山官邸。
夜色已深,但书房里依旧亮着灯。光头看着侍从室送来的绝密电报,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反复看了三遍电文,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些夸张或虚假的成分。
“八路军…攻占晋阳?缴获十二架日军轰炸机?并用以轰炸日军援军?”
他放下电文,手指用力揉着眉心,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忌惮,“消息核实了吗?”
身旁一位穿着中山装的心腹恭敬回答:“委座,已经多方核实。日军第26师团等部遭遇空中突击损失惨重确有其事,晋阳易主也…基本属实。
消息来源包括我们的人,还有观察组那边也收到了类似信息。”
“观察组也知道了?”光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这意味着,八路军这次的胜利,将会很快传到国际社会上。
他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书房里踱步,心情极度复杂。
八路军打了胜仗,而且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大胜,从民族角度而言,他应该高兴。但这胜利太大了,太超出预期了,大到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游击战、破袭战了。这是攻城略地,是硬碰硬的攻坚战,甚至出现了空军!
虽然电报里说是缴获的日机,但能缴获就能使用,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八路军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过去“草寇”、“流匪”的认知。
其组织能力、技术吸收能力、战略眼光,都达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水平。
“娘希匹…”他低声骂了一句,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心腹,“阎老西那边怎么说?他的晋绥军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心腹斟酌了一下词语:“阎长官的电报…强调是第二战区所属部队协同作战所致,但语焉不详。
根据其他渠道消息,晋绥军在此次战役中…似乎并未发挥主要作用。主力是八路军120师等部。”
“哼!阎老西这个滑头!还想浑水摸鱼!”光头冷哼一声,立刻看穿了阎锡山的那点心思。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八路军此次大胜,政治和军事上的影响是颠覆性的。一方面,确实沉重打击了日军,鼓舞了全国抗战士气。
但另一方面,红傥的声望和实力必将因此急剧膨胀,此消彼长,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给一战区、二战区发报,”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嘉奖其‘克复晋阳之伟绩’,望其再接再厉,继续牵制、消耗日军。所需弹药粮饷,军政部会酌情补充。”
依旧是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轻飘飘的嘉奖,实质性的支援寥寥无几。
心腹记录着,等待下一步指示。
光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压低了声音:“另外,给相关方面发一道密令。
严密的监视晋西北、晋西南地区八路军之动向,特别是其物资运输路线。
对其扩张行为,需予以…必要之限制。但注意方式方法,切勿授人以柄。”
“是!”心腹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光头一人。
他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尤其是“十二架九七式重爆”、“兵工厂”等字眼,越看越觉得刺眼。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那股不安和烦躁却越发强烈。
华北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而那个他一直试图限制、消磨的对手,似乎已经插上了翅膀,再也难以遏制了。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第315章 不用再拼刺刀了
夜色如墨,悄然笼罩了晋阳城。白日的喧嚣并未随夕阳沉寂,反而因这层夜幕的掩护,变得更加汹涌澎湃。
城外的枪炮声零星传来那是负责阻击的部队在用生命为城内的搬运争取每一分每一秒。
而城内,特别是兵工厂至机场的路上,已然汇成一条条无声却奔涌的河流。
“快!快!趁天黑透,鬼子的铁鸟瞎眼了!”李云龙压着嗓子低吼,亲自带着新一团的战士,护卫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运输队伍。
板车、骡马、甚至人力肩扛,所有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上了。
沉重的木箱和设备部件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前行,发出沉闷的声响,与战士们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催促声交织在一起。
方东明坐镇机场,这里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跑道上,工兵们举着火把,还在做最后的平整加固。
停机坪上,十二架九七式重爆如同沉睡的巨兽,机腹弹舱已然打开,地勤人员和紧急调来的技术骨干正围着它们紧张忙碌。
“这边!吊索再稳一点!慢放!慢放!”
方东明的嗓子已经完全沙哑,他站在一架飞机旁,指挥着用临时找来的三角架和绞盘,将一个个打包严实的木箱缓缓送入庞大的弹舱。
“东明,咱这真是小马拉大车啊!”
李云龙安排好路上的警戒,也凑到了机场,看着那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的木箱被一点点塞进飞机肚子,忍不住咂舌,“这铁鸟儿能扛得住吗?别飞到半道散架了!”
“理论上没问题,九七重爆结构强度足够,拆了炸弹挂架,空间和载重都能满足。”
方东明目光紧盯着吊装过程,头也不回地说,“但这是极限操作,不能有任何颠簸和急转。所以必须夜间飞,避开气流也避开鬼子。”
“娘的,听着就悬乎。”李云龙搓着手,既兴奋又担心,“这可都是宝贝疙瘩,摔了一箱都心疼死老子!”
“所以更得小心。”方东明终于回过头,脸上被油污和汗水弄得一道黑的,“老团长,路上还安稳吗?”
“安稳个屁!”
李云龙一瞪眼,“小鬼子的探照灯隔老远就往这边扫,侦察机虽然不敢晚上来,但保不齐地面有特务发信号。
老子派出去的反狙击小组已经摸掉两个可疑地点了。放心吧,有老子在,一根毛都别想飘过来搞破坏!”
“辛苦了。”方东明重重拍了拍李云龙的胳膊。两人并肩看着又一箱精密设备被稳稳固定在内舱用麻袋填充好的卡位上。
“说真的,东明,”李云龙忽然语气低沉了些,“等这些家伙什都运回去了,咱们兵工厂能造枪造炮了,以后打仗是不是就能少死很多弟兄?”
方东明动作顿了一下,看向远处黑暗中仍在忙碌搬运的人流,缓缓点头:“能。一定能。
有了稳定的弹药供应,战士们就不用拼刺刀,不用拿着空枪冲锋了。咱们能用炮弹跟鬼子说话。”
“那就值!”
李云龙狠狠一抹脸,“再累再险都值!等以后老子有了自己的炮兵营,非他娘的用咱们自己造的炮弹,把华北的小鬼子炮楼挨个点名!”
短暂的交流后,两人再次投入紧张的协调工作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场上堆放的设备箱越来越少,而一架架轰炸机的弹舱则逐渐被填满。
凌晨时分,最核心的精密设备和技术骨干名单上的前几位老师傅,都已登机完毕。
巨大的机舱内,设备被绳索、木楔和填充物牢牢固定,技术人员则挤在预留出的狭小空间里,既紧张又期待。
方东明逐一检查完每一架飞机的装载和固定情况,又和几名主要飞行员快速确认了航线和注意事项。
此刻,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来不及等全部装完了!必须立刻起飞!”方东明看了一眼怀表,果断下令,“按照预定顺序,启动引擎!准备出发!”
命令下达,机场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嗡嗡嗡哒哒哒!老旧的航空发动机陆续嘶吼着启动,螺旋桨由慢到快,搅起漫天尘土。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方东明跳上领头机的驾驶舱,李云龙在下面用力挥着手大喊:“东明!一定给老子平安飞回去!少了零件老子跟你没完!”
方东明对他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深吸一口气,戴上了飞行帽和风镜。
“各机注意,我是领头机,按预定顺序,依次滑出,起飞后迅速爬升编队!目标,黄崖洞!出发!”
领头机开始缓缓滑向跑道尽头,加速,在无数火把和期待目光的注视下,沉重地抬起机头,融入了微亮的天空。
一架,两架,三架……十二架轰炸机依次升空,它们没有挂载炸弹,却承载着比炸弹更沉重的希望,向着西南方向的根据地飞去。
……………
几乎就在最后一架飞机升空后不久,东方的天际刚刚透出晨曦。
黄崖洞兵工厂所在的山谷中,早已是人头攒动。
厂长刘明远天没亮就爬上了最高的望哨,拿着望远镜不住地向东北方向张望,搓着手,来回踱步,激动和焦虑几乎让他坐立不安。
新一团政委赵刚也在一旁,虽然表情沉稳些,但紧握的拳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赵政委,你说…真能运回来?那可是精密机床啊!天上飞回来?我这心里怎么这么不塌实呢!”刘明远忍不住再次开口。
赵刚安慰道:“刘厂长,放心吧。方东明同志做事稳妥,既然总部同意了方案,肯定有把握。我们要相信同志们。”
“我不是不信东明,我是怕…怕鬼子飞机拦截啊!”刘明远忧心忡忡。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喊:“老总来了!”
只见副总指挥和副总参谋长也在警卫员的陪同下,大步走上了这片高地。两位老总脸上也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老总!您怎么亲自来了?”刘明远和赵刚赶紧迎上去。
“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副总指挥哈哈一笑,接过望远镜也看向天空,“心里惦记着睡不着啊!咱们的钢铁雄鹰,就要带着家当归巢了!”
副总参谋长则关切地问:“机场跑道和接收人员都准备好了吗?”
“全部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