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02节

  赖德放在车门把手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本能地想冲下去呵斥他们,想把他们拽回队列。但在这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让他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座椅深处缩了缩,生怕被那几个部下认出来。

  作为诺福克团的少校营长,作为那个和冷溪近卫团一样有着几百年光荣传统的步兵团的一员,眼前这一幕让他感到一种比死亡更难受的窒息。

  如果他们战死了,那是一个团的悲痛。但他们这样活着,却是一个团的耻辱。

  这是大英帝国的耻辱,是写在每一枚闪亮的帽徽上、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污点。

  “绕路?”

  亚瑟轻笑了一声,手指指向前方那拥堵的核心点:

  “如果你想治好血栓,赖德,你不能绕过它。你得切开它,把淤血排出来。”

  他猛地推开车门,那双沾满泥浆的高筒皮靴重重地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下车。列队。”

  亚瑟的声音在无线电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把保险打开。我们去给这帮没头苍蝇上一课。”

  混乱的中心,是一辆停在路口的贝德福德OY型3吨卡车。

  这原本是一辆涂着红十字标志的医疗车,但此刻,那个神圣的标志正在被玷污。

  “滚下去!都给老子滚下去!”

  一名身材肥硕、满脸横肉的少校正站在车斗旁,挥舞着手中的手杖,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车上的伤员。

  看他的领章,隶属于陆军勤务部队(RASC)也就是俗称的后勤兵。

  而在他身后,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后勤兵正粗暴地将那些缠着绷带、甚至缺胳膊少腿的伤员从车上往下拖。

  “这辆车被征用了!听不懂人话吗?这是战时紧急征用!”

  那名少校咆哮着,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乱颤。他的军服虽然脏,但却有着一种油腻的富态,显然在后方没少捞油水。

  “长官!求求您!那是威尔逊下士,他的腿刚锯断,不能动啊!”

  一名医护兵哭喊着抱住少校的大腿,试图阻止这疯狂的暴行。

  “去你妈的下士!”

  少校一脚踹在医护兵的脸上,军靴底板直接把那张脸踩进了泥里。

  “老子是少校!我的命比一个残废下士值钱一百倍!这车要用来装‘机密文件’!”

  所谓的“机密文件”,此刻正堆在路边那是几个沉重的橡木箱子。

  即便隔着老远,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玻璃碰撞声和金属撞击声。

  那哪里是什么文件,分明是从附近的法国庄园里搜刮来的红酒、银餐具,甚至是几幅油画。

  为了这些战利品,为了能舒舒服服地逃命,他要把二十几个重伤员扔在这寒冷的路边等死。

  周围聚满了围观的溃兵。

  有人愤怒,有人麻木,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在这个秩序崩塌的清晨,道德成了一种极其昂贵的奢侈品。如果你多管闲事,下一个被扔在路边的可能就是你。

  除了一个人。

  “住手!你这个混蛋!”

  一声怒吼从人群外围传来。

  赖德少校推开人群,冲了进来。他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成了紫红色。

  作为诺福克团的一员,他见过流血,见过牺牲,但他绝不能容忍这种对自己人的屠杀。

  “你是哪个部分的?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赖德冲到那名少校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你这是在谋杀!根据《战时条例》,我有权……”

  “条例?”

  少校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一把拍开赖德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凶光。

  “老子告诉你什么是条例。”

  他猛地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一把韦伯利Mk VI转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赖德的脑门上。

  周围瞬间发出一阵惊呼。

  “滚开!”

  少校面目狰狞,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这是战时征用!老子是少校,你也是少校,咱们平级!少他妈管闲事!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毙了你,然后说是德国间谍干的?”

  赖德愣住了。

  冰冷的枪管抵着额头,死亡的气息是如此之近。他能看到对方眼中那浑浊的血丝那是一种已经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兽性的疯狂。

  赖德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但他知道已经晚了。

  “把手举起来!不然老子现在就开枪!”少校歇斯底里地吼道,他显然已经杀红了眼,“把这帮废物扔下去!把箱子搬上去!快!”

  没人敢动。

  赖德紧咬着牙关,心中充满了无力感。这就是大英帝国的末日吗?不是死在敌人的冲锋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贪婪里?

  “哒、哒、哒。”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亚瑟斯特林。

  他穿着那件属于冷溪近卫团的标准制服。

  但这身军服此刻看起来触目惊心卡其色的布料上大块大块地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那是昨天在伯尔格近距离搏杀时溅上的德国人的血;衣领和袖口满是油污和泥浆,那是亲自维修坦克留下的痕迹。

  然而,尽管这身军服脏得像刚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但他却把每一颗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那条象征着近卫军军官身份的武装带勒在他挺拔的腰间,显得一丝不苟。

  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戴好那双沾满枪油的皮手套。

  那种神态,既像是在逛斯特林家族那修剪整齐的后花园,又像是一头刚刚饱餐一顿、正巡视领地的狮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在他的身后,并没有跟着大队人马,只有那个一脸横肉、嚼着烟屁股的苏格兰军士长,手里端着一把看起来就很危险的MP40冲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真是精彩的表演。”

  亚瑟停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在那个少校和那一堆所谓的“机密文件”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我想,皇家戏剧学院应该给您颁发一个荣誉学位,少校。这出‘为了红酒谋杀战友’的戏码,哪怕是在莎士比亚的剧本里都显得太过于低俗了。”

  那名少校猛地转过头,枪口虽然还指着赖德,但眼神已经飘向了亚瑟。

  那是张年轻得过分、苍白且精致的脸庞那是他这种出身底层、靠熬资历混上来的军官最讨厌的“伦敦少爷”的长相。

  但紧接着,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清了亚瑟大衣领口下的红色领章,看清了那顶沾着泥浆的大檐帽上闪耀的“嘉德勋章”帽徽,以及那件制服上两两排列的金色纽扣。

  冷溪近卫团。

  胖少校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作为在弗尔内混迹的军官,他当然知道这片防区姓什么。

  但他以为那帮传说中的“红衣杀神”此刻都在外围防线的泥坑里和德国国防军拼刺刀,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肮脏的后方路口,撞见一位活生生的近卫团少校。

  虽然他们肩章上都顶着同样的皇冠少校军衔,但少校与少校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一个是管卡车和咸牛肉的后勤头子,一个是负责保卫白金汉宫、从伊顿公学走出来的天之骄子。

  在这位真正的“婆罗门”面前,他这个二线部队的少校,就像是一个偷穿了主人衣服的马夫,滑稽而又卑微。

  “你……你是谁?”

  少校眯起眼睛,握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虽然疯,但不是傻子。

  他越过亚瑟的肩膀,看到了那辆停在路口的半履带车,看到了车上那些满身杀气的老兵,更看到了那两辆正在缓缓转动炮塔、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指向这里的玛蒂尔达坦克。

  这个小白脸不是一般人,这是一头刚刚吃完人的狮子。

  “我是谁不重要。”

  亚瑟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左手的手套。,随后,他像扔垃圾一样将那只满是油污的手套丢进了脚下的烂泥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直接无视了那把随时可能走火的韦伯利手枪。

  那种眼神,既没有愤怒,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漠视。

  作为受过伊顿公学和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双重洗礼的绅士,亚瑟从不屑于用廉价的阶级优越感去霸凌平民在他受过的教育里,那是只有缺乏底蕴的暴发户才会做的蠢事。

  真正的贵族,懂得如何用得体的礼节和恪守的荣誉,去赢得一位煤矿工人的儿子发自内心的尊重。

  但对于眼前这种穿着军装的人渣,亚瑟决定收起那套该死的绅士准则。

  于是他换了一副眼神。

  那是他在RTS系统中判定“清除有害数据”时的眼神,就像是一位正在自家庄园散步的主人,突然看到一只长满癞疮的野狗正在他名贵的地毯上排泄。

  不需要动怒,更不需要咆哮。

  只觉得肮脏。

  “重要的是,你挡了我的路。”

  亚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而且,你这种垃圾穿在身上的样子,让这身大英帝国的军皮……感到恶心。”

  “站住!!”

  被那种贵族看待野狗一样的眼神刺痛了自尊,更被死亡的恐惧逼到了悬崖边,少校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将枪口从赖德头上移开,死死地指向了亚瑟的心口,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战栗:

  “别过来!把你的人撤走!把你的半履带车给我!”

  “不然老子连你一块儿毙了!我管你是哪个勋爵家的崽子,在这儿老子手里有枪!老子就是王法!”

  这就是亚瑟等待的时刻。

  在RTS系统的判定中,眼前这个胖子头顶的血条已经从代表友军的【黄色】,彻底变成了代表敌对目标的【鲜红色】。

  既然是红名怪,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亚瑟果真停下脚步,微微偏了偏头,眼神变得毫无波澜。那是他在系统中俯瞰战场、计算死亡数据时特有的冷漠所谓的“神性”,在凡人眼中,就是绝对的残忍。

  “在你开枪之前,我有个建议。”

  亚瑟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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