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06节

  麦克塔维什把鲁格手枪插回枪套,看着这群被震慑住的战友,冷冷地补了最后一刀:

  “比起他,我觉得那个只会背条令、遇到轰炸就知道喊隐蔽的团长,简直就像个只会绣花的娘们儿。”

  “在这该死的地方,绅士救不了我们。”

  麦克塔维什拍了拍大胡子的肩膀,咧嘴一笑:

  “但一个屠夫可以。”

  与此同时,教堂地下室入口。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要冷得多,亚瑟一下子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亚瑟踩着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画像。有些是因为震动而歪斜了,有些镜框玻璃已经碎裂,但依然被顽强地挂在那里。

  那是历代冷溪近卫团营长的肖像。

  从17世纪拿着火绳枪的圆颅党人,到滑铁卢战役中穿着鲜红军服的威灵顿公爵的部下,再到索姆河泥泞中戴着防毒面具的幽灵。

  三百年的战争史,就被这样挂在这个随时可能坍塌的地下室里。

  即使是在这种即将全军覆没的绝境中,这支部队依然没有丢掉他们的祖宗牌位。他们甚至专门派了一个卫兵站在楼梯口,负责擦拭这些画像上的灰尘。

  “真是群可爱的疯子。”

  亚瑟停在一幅画像前,那是这支部队在克里米亚战争时的指挥官。画像上的人眼神傲慢,嘴角挂着一丝对死亡的不屑。

  亚瑟看着画像,就像是在照镜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个名为“野心”的怪物正在苏醒。

  在这场动辄投入数百万兵力的工业化战争面前,所谓的“士兵”,本质上只是参谋部作战地图上一串冰冷的统计数据,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消耗品。

  只要大英帝国的征兵体系还在运转,只要本土的适龄男性还没死绝,那些新兵训练营就能像流水线工厂一样,源源不断地把农夫和工人变成填塞战壕的沙袋。

  1940年的远征军虽然只有四十万人,但他们大多都是大英帝国的职业军人。他们把战争当成手艺,把杀戮当成工作。

  而四年后在诺曼底登陆的那三百万盟军?那其中绝大部分不过是一群穿着军装的武装平民。

  对于那些量产的炮灰来说,只要能在泥坑里活过第一周,学会听到炮声不尿裤子,就已经算是个合格的“老兵”了。

  尤其是眼前这支部队。

  这是一支无法被“量产”的军队。

  这不是简单的人头堆砌,也不是靠配发几支恩菲尔德步枪就能随便武装起来的。这是一座经过了三百年血火淬炼、由无数前辈的头盖骨堆砌而成的精神图腾。

  从蒙克将军建立兵团的那一天起,到滑铁卢的方阵,再到索姆河的泥潭。

  这是一种叫做“传统”的力量。

  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能让这群人在面对必死的绝境时,仅仅为了不让那枚帽徽蒙尘,就心甘情愿地去和坦克拼刺刀。

  这是属于大英帝国的私产,也是亚瑟眼中最昂贵的筹码。

  如果能把这支部队握在手里,如果能让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御林军对他死心塌地……

  那么当他回到伦敦,回到那个充满了政治阴谋和权力倾轧的威斯敏斯特时,这支部队就是他最坚硬的底牌,是他手中的“王者之剑”。

  亚瑟伸出手,轻轻扶正了那幅歪斜的画像。

  “别担心,各位。”

  他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低声自语:

  “既然我来了,冷溪近卫团的历史就不会在今天终结。”

  “它只会换一个更有趣的主人。”

  他转过身,继续向下走去。皮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是一声声沉重的战鼓。

  地下室的大门就在眼前。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隐约传来了电报机的沙沙声。

  亚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确保每一颗扣子都扣好,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当前区域:冷溪近卫团第1营临时指挥部】

  【区域特性:死守(士气锁定,不会因伤亡而崩溃)】

  【兵员素质:极高(全员老兵,精英单位占比80%)】

  【指挥官状态:霍克少校(重伤/虚弱/等待接替)】

  亚瑟的视网膜上跳出一行行绿色的数据。

  他看到了房间中央那张行军床上躺着的人。

  爱德华霍克少校。

  他不仅仅是亚瑟在伊顿公学时的学长,更是战前伦敦社交季当之无愧的“舞会之王”。

  如果翻开1938年的《泰晤士报》社交版,或者有幸偷看到梅费尔区那些初次踏入名利场的名门闺秀的日记本,爱德华霍克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绝对比当时任何一位内阁大臣都要高。

  和亚瑟一样,他也是这套古老阶级体系中最顶层的掠食者。

  毕竟,在冷溪近卫团那张长长的军官名录里,很难找到一个血管里不流淌着蓝血的名字。

  这是一个不仅看军衔和资历,更看家谱的地方。

  在这里,所谓的“阶级差别”指的不是贵族与平民的鸿沟,而仅仅是:

  你的家族纹章是可以追溯到征服者威廉时期的世袭公爵,还是仅仅在约克郡拥有几千英亩土地、家里只有几十个仆人的“乡绅”。

  大贵族和小贵族的区别而已。

  而像麦克塔维什这样纯靠资历的,混个士官当当基本也就到头了。

  此刻,这位昔日的舞会宠儿正躺在一张沾满血迹的行军床上。他的左臂已经不见了,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依然在往外渗血。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

  尽管如此,他依然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他的勤务兵刚刚帮他刮过脸,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在他的右手边,放着那把著名的韦伯利指挥转轮手枪,枪口朝外。

  听到开门声,霍克艰难地转过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亚瑟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笑容既有惊讶,也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同类之间的默契。

  “亚瑟斯特林?”

  霍克的声音很轻,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飘忽,“我听说这里来了批新人……没想到是你。”

  “除了斯特林家的人,没人会开着敞篷车在战场上兜风。”

  亚瑟走到床边,摘下那双脏兮兮的手套,握住了霍克那只冰冷且完好的右手。

  “你看起来糟透了,爱德华。我们在萨伏伊酒店见面时,你可比现在精神多了。”

  “是啊……那时候我还有两只手,还能拿得动香槟杯。”

  霍克惨笑了一声,想要挣扎着坐起来,但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别动。”亚瑟按住了他,“省点力气。”

  霍克喘息了几下,目光越过亚瑟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赖德少校,以及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如果你是来救我们的,亚瑟,那你来晚了。”

  霍克的目光落在那台依然在发出微弱电流声的电台指挥机上。

  那名通讯兵满头大汗,手指在发报机上疯狂地敲击着,试图呼叫敦刻尔克,呼叫多佛尔,甚至是呼叫任何一个能听到的友军单位。

  但回应他的,只有耳机里那如同死海般寂静的沙沙声。

  电台没坏,电话线也没断,只是对面已经没人接听了。

  他转过头,看着亚瑟,眼神中带着一种透彻的荒凉,亚瑟当然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两个小时前,戈特勋爵的司令部向所有人发出了最后一条‘祝好运’的通电,然后就切断了信号。

  “我们是一座孤岛,亚瑟。”

  “至于第一旅?”霍克惨笑了一声,“那个番号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现在的弗尔内就是整个第一军,也是我们所有人最后的战场。”

  “这座城市里大概还塞着三千多人第一旅的残部、被打散的炮兵、迷路的工兵。”

  霍克指了指头顶,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水泥板看到上面的惨状:

  “但那不是军队,那只是三千只待宰的羔羊。真正还能握紧步枪、还没被德国人的刺刀吓破胆的,只剩下我和这几百个不想走的傻瓜。”

  说到这里,霍克看着亚瑟,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壮:

  “如果你是来接替我送死的,那欢迎之至。这里的风景不错,坟墓也是现成的我们可以挑个离上帝最近的位置。”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昏暗的地下室。

  看着那些正在默默擦拭武器的参谋,看着那个依然不死心、试图从电流杂音中捕捉到一丝祖国声音的通讯兵,看着墙上那张已经被红蓝铅笔画得乱七八糟、代表着死亡包围圈的防区地图。

  这就是大英帝国最后的脊梁。

  即使被打断了,也不肯弯曲分毫。

  “我不是来送死的,爱德华。”

  亚瑟转过身,走到那张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弗尔内的红圈上重重一点,然后猛地转过身:

  “我也不是来救你们的。”

  他不需要那三千个累赘,他只需要这把尖刀。

  “我是来接管遗产的。”

  亚瑟走到霍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学长。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霍克没有看到属于“花花公子”的轻浮,也没有看到属于溃兵的恐慌。

  他看到的是一种只有天生的征服者才拥有的野心,一种为了赢可以把灵魂抵押给魔鬼的冷漠。

  “告诉我,学长。”

  “剔除掉外面那些只会尖叫的废物,第一营我们真正的冷溪近卫团,还有多少能打的人?还有多少没被打断的骨头?”

  霍克愣住了。

  他有种感觉:这个人不是来陪葬的,他是来翻盘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腰杆即使是在病床上。

  “三个步兵连,还剩两个残编。B连损失过半,C连建制完整。重武器所剩无几,反坦克炮和迫击炮还有那么几门。”

  霍克看了一眼墙上的历代营长画像,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以及我们还剩下这582条命,几箱手雷,还有……”

  “还有冷溪近卫团三百年的荣誉。”

  亚瑟笑了。

  那是他进入这间地下室后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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