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中士。”
亚瑟摘下那顶沾着硝烟的大檐帽,将其夹在腋下,微微低头。那是一个极短、却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致哀动作:
“在阿兹海布鲁克以西的修道院里……我们遇到了德国人的斯图卡。”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虽然我不确定上帝是否在那一刻眷顾了他,但他走得很干脆。”
“像个真正的近卫军那样,没受什么罪。”
短短两句话,宣判了那位上校旅长的结局。
没有过多的煽情,也没有血腥的描述。在这个连活着都需要运气的早晨,“没受罪”已经是军人所能得到的最高评价了。
中士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眼底那最后一点希冀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死寂。
他没有哭,连眼眶都没有红,他只是死死地咬紧了牙关,然后重新挺直了那根属于近卫军的脊梁。
悲伤是一种只有在和平年代才配拥有的奢侈品。
在这里,祭奠死者的唯一方式,是复仇。
看着眼前这充满古典主义的一幕,亚瑟却只想笑。
如果这位忠诚的中士知道真相知道他那位平日里在士兵面前把自己包装的和蔼可亲,备受敬爱的哈里森上校,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如何像个市侩的商人一样,试图劝说亚瑟抛弃这些“低贱的士兵”,独自坐船逃回伦敦去保全所谓的“贵族血脉”……
想必他脸上的表情会更加复杂。
但亚瑟并不打算戳破这个美丽的泡沫。
有些谎言,是为了维护活人的信仰;而有些真相,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更有价值。
临上车前,亚瑟的目光再次扫过对方那双虽然沾了灰、但依然擦得锃亮的皮靴,满意地点了点头:
“皮靴擦得不错,中士。保持住。”
“别让德国人的血把它弄脏了。”
“是!长官!”
在中士的注目礼下,车队继续前行,履带碾碎了地上的砖石,最终停在了弗尔内市中心的圣尼古拉斯教堂(Sint-Niklaaskerk)广场前。
这座始建于12世纪的哥特式教堂如今也难逃厄运,巨大的钟楼被炮弹削去了一角,彩绘玻璃窗全部震碎,像是一只只瞎掉的眼睛注视着广场。
这里是冷溪近卫团第1营的指挥部,也是整个临时团部。
广场上停着几辆伪装网覆盖的布伦机枪载具,以及一门仅存的奥德纳军械厂(Ordnance QF)2磅反坦克炮。
它的防盾上画着五道醒目的白色击杀杠,显然,这是一位见多识广的“功勋老兵”。
在1940年的法兰西战场上,这可能是大英帝国陆军手中为数不多的、能让德国装甲兵感到后背发凉的硬通货。
相比于德国人手中那根被戏称为“敲门砖”、打在坦克上听个响的37毫米细牙签,这门40毫米口径的英国货,简直就是一把粗暴的工业开罐器。
它发射的实心穿甲弹拥有着令人生畏的初速和动能。在500米的常规交战距离上,它能轻松撕开德军三号甚至早期四号坦克的正面装甲。
那五道白杠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意味着有五个倒霉的德国车组,在以为自己的装甲坚不可摧时,被这门炮连人带车送去见了上帝。

“长官,我想留在这儿透透气。”
车刚停稳,麦克塔维什就一边整理着身上的战术背心,一边说道。他看着广场周围那几个熟悉的散兵坑,“这里的空气比地下室好闻多了。”
亚瑟看了一眼这位老兵油子,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也好。去跟你的老朋友们叙叙旧。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来要饭的。”
亚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武装带,带着赖德少校和两名通讯兵,大步走向教堂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而在他身后,麦克塔维什留在了广场上。
苏格兰人靠在半履带车的履带板上,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重新摸出一包还未拆封的“好彩”,撕开锡纸,指关节敲击烟盒底部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脆。
“咔哒。”
打火机的火苗刚刚窜起,几个黑影就围了上来。
那是七八个蹲在掩体里的老兵。他们穿着标准的英军作战服,袖子上挂着象征老兵资历的伤亡条纹。
“哟哟,瞧瞧这是谁?”
一个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伯明翰口音和毫不掩饰的嘲弄,“这不是我们二营著名的‘禁闭室常客’,苏格兰疯狗麦克塔维什吗?”
说话的是个一脸大胡子的军士长,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搪瓷杯子,里面的红茶颜色深得像酱油。
“我听说你为了躲避宪兵队的通缉,去给那个著名的花花公子当保姆了?”
大胡子军士长走到麦克塔维什面前,目光挑剔地打量着他身上那件看起来不伦不类的战术背心,以及挂在胸前的德制MP40冲锋枪:
“怎么,在那位斯特林少爷手下当差,连把像样的恩菲尔德都配不起了?得去捡德国人的破烂?”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哄笑声。
这是部队里的常态。留守的看不起逃跑的,正规军看不起杂牌军。在他们眼里,麦克塔维什虽然也是冷溪近卫团出身,但现在跟着一个以“玩赛马和睡女明星”著称的贵族少爷混,简直就是自甘堕落。
麦克塔维什当然没有生气,也没必要生气。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深吸了一口那支昂贵的美国香烟,然后对着大胡子那张满是嘲讽的脸,缓缓吐了出来。
“老哈里,你的嘴还是这么臭。就像你那双三个月没洗的袜子。”
麦克塔维什把手里那包刚拆封的“好彩”扔了过去。
大胡子下意识地接住,看清烟盒上的标志后,眼睛亮了一下这年头,美国烟可是硬通货,比子弹还值钱。
“哟,看来那位少爷给了你不少好处。”大胡子熟练地抽出一支夹在耳朵上,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既然来了,就找个坑趴好。但我得提醒你,这里可没有香槟和鱼子酱,也没地方给你的那位少爷换尿布。”
“听说他一听到炮响就会发抖?”旁边一个年轻点的下士插嘴道,语气里满是好奇和鄙视,“我看报纸上说,斯特林家的人除了会花钱,连枪栓都不会拉。”
“尿布?”
麦克塔维什听着就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动,然后把抽了一半的烟蒂扔在地上,用沾满泥浆的皮靴狠狠碾灭。
“跟我来。”
麦克塔维什转过身,朝那两辆停在广场入口的玛蒂尔达坦克招了招手。
他走到那辆名为“复仇者”的坦克旁边,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铸造装甲。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大胡子军士长凑近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切,被德国人的37毫米‘敲门砖’啃了一口而已。就连我奶奶的假牙都能咬出比这深的印子。这能说明什么?说明这辆破烂还没散架?”
“没错,这确实只是个挠痒痒的印子。”
麦克塔维什点了点头,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而又充满杀气:
“但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换了这辆车吗?”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扯过自己半履带车后座上的防雨布。
“哗啦”一声。
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暴露在清晨的阳光下。
并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让所有军人都瞳孔地震的东西
那是成捆的德军M24长柄手榴弹、几挺崭新的MG34通用机枪,以及最上面那几顶被压扁了的军官大檐帽。
大胡子军士长随手拿起一顶帽子。当他看清帽徽上那银色的钥匙和领章上的双闪电标志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党卫军……警卫旗队?”
大胡子倒吸了一口冷气。作为老兵,他很清楚一件事:宁可去硬扛装备更好,火力更猛的国防军装甲师,也不要招惹这群领章上挂着双闪电的疯狗。
在这个战场上,遇到国防军还能投降,遇到党卫军通常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在伯尔格把法国人的B1重型坦克开废了。那是个大家伙,可惜它跑不动了。”
麦克塔维什的声音时高时低,就像在讲述一件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后怕的事情:
“就在两天前,亚瑟少校带着我们,和这群疯子撞上了。”
“没有支援,没有重炮。他就这么带着我们,直接冲进了德国人的大本营。”
麦克塔维什从腰间拔出那把缴获的鲁格手枪,那是一把工艺精湛的军官配枪,枪柄上甚至还刻着原主人的名字。
他熟练地转了个枪花,然后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那个刚才出言不逊的年轻下士,吓得对方猛地后退一步。
“小子,你知道这把枪的主人是谁吗?”
麦克塔维什语气森然:
“是一个党卫军的大队长。少校带着我们冲进他们的大本营并俘虏了他,真他娘的刺激。”
“你们猜,那位‘花花公子’最后是怎么处理这个俘虏的?把他交给宪兵?还是请他喝杯茶?”
麦克塔维什摇了摇头,嘴角露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他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教堂大门:
“亚瑟少校让人找了一根麻绳,当着全城人的面,亲手把那个党卫军大队长……”
麦克塔维什做了一个向上提拉的手势:
“踹了下去,吊死在了城墙上。”
“而我们的B1,也是在伯尔格撤退殿后的时候报废的。”
全场死寂。
这比说什么他们的坦克“硬抗88炮”更让这群士兵们信服。因为硬抗88炮需要运气,而亲手处决党卫军军官,需要的是一种比纳粹更残忍的兽性。
老兵们互相对视着。眼神中原本的轻视和嘲弄,正在被一种寒意所取代。
尽管对于麦克塔维什这个全团著名的苏格兰酒鬼,大伙儿向来是抱着“听一半信一半”的态度。
但摆在眼前的证据做不了假。
那把刻着党卫军军官名字的做工精致的鲁格手枪做不了假;那几顶被压扁了的、带着或骷髅或钥匙徽章的大檐帽做不了假;这辆251半履带车破碎的挡风玻璃,更做不了假那些东西都是从德国人手里抢来的。
这支队伍身上,他们闻不到失败者的味道。
老兵的眼睛是毒辣的。逃命的人只会嫌身上的东西太重,恨不得把水壶都扔了,就像那些溃兵;只有准备去杀人的人,才会像贪婪的强盗一样,恨不得把德国人的军火库搬空。
这帮家伙,显然是后者。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教堂大门。
在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后,那个曾经只活在《每日邮报》花边版块里、用来给伦敦贵妇们在下午茶时间提供谈资的名字,那个总是和赛马、女明星联系在一起的“纨绔子弟”,此刻在他们的脑海中,突然褪去了那一层轻浮的金粉装饰。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令人胆寒的、属于掠食者的狰狞面目。
一个敢把党卫军吊死在城墙上的贵族。
这听起来……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让人觉得踏实。
那个身影不再是穿着燕尾服、在舞会上举着香槟的少爷。
而是一个满身血污、踩着党卫军尸体、在修罗场里谈笑风生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