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目前的局势,海军部经过紧急评估认为,弗尔内防区已无继续坚守的战略价值。且‘发电机计划’已于两小时前正式终止,大规模撤运已不可能。”
“但是……”
But(但是)后面往往是重点:
“考虑到您的特殊身份,以及为了保全大英帝国未来的军事骨干。海军部特别为您安排了一条撤离通道。”
“一艘经过改装的高速鱼雷艇MTB 102号,将在三十分钟后,冒险停靠在弗尔内以北三公里的沙丘暗礁区。那是德国E艇巡逻的盲区。”
“它会带您回家,少校。回到伦敦。”
“到时候,会有一辆专车在码头等您。也许您还能赶得上今天在萨伏伊酒店的晚宴。”
亚瑟拿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家。伦敦。晚宴。
这几个词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雨天里,有着一种近乎魔幻的诱惑力。
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问题:
“我的士兵呢?”
亚瑟看了一眼车厢外。那些年轻的脸庞,那些刚刚因为有了新装备而眼中重燃希望的工兵,他甚至想到了弗尔内教堂门口那些断了腿还在往弹匣里压子弹的伤员。
“我这里有冷溪近卫团的残部,还有第一军的工兵连,以及各个单位的弟兄们,总计三千四百二十二人。MTB 102能装多少人?”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大概过了三秒钟,或者是更长的一个世纪。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种伪装出来的温情脉脉消失了,那是现实的残酷:
“那是艘快艇,少校。它的设计载员只有八人。”
“扣除船员,您还可以带上您的核心幕僚,比如那位一营长霍克少校,或者几个重要的家臣。”
“至于其他人……”
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选择了最露骨的那个说法:
“他们是军人,少校。他们宣誓效忠国王。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会理解‘为国捐躯’的含义。”
“这很残酷,我知道。但这不仅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整个日不落帝国,这是一种必要的政治保护。”
“斯特林家族不能断后。您明白我的意思,这不仅仅是海军部的意思,也是……上面某些大人物的意思。”
车厢里很安静。
真的很安静。
虽然这是一条加密线路,但那台No.11型电台扬声器偏偏存在着严重的漏音。
站在旁边的让娜听到了。
正在用油布擦拭汤普森冲锋枪的麦克塔维什听到了。
甚至连那个站在车门口、原本一脸期待的格雷少尉也听到了。
没有人说话。
士兵们手中的动作都慢了半拍。那个正准备给亚瑟倒水的勤务兵,水壶僵在了半空中。
他们没有愤怒。
如果是个在街头演讲的工党领袖,或者是某个热血上头的愤青,此刻或许会破口大骂。
但这些士兵没有。他们只是沉默。
因为这就是1940年的大英帝国。这就是那个等级森严、泾渭分明的阶级社会。
在泰坦尼克号沉没的时候,头等舱的绅士总是先走的。
这是规矩,也是天经地义的现实。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生存从来都不是一种普世的权利,而是一种昂贵的特权。
那些头衔里带着“爵士”或者“阁下”的老爷们,总是能最先拿到通往诺亚方舟的头等舱船票。
而他们?
这些来自曼彻斯特纺织厂、或者约克郡农场的泥腿子们,注定只是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里最廉价的消耗品。
他们最好的结局,是变成战后陆军部阵亡名单上一个冰冷的统计数字,这样至少家人们还能领到抚恤金;而最坏的结局,是市政厅发给他们母亲那张黄纸上轻飘飘的一行字“下落不明”。
但他们觉得这没什么好抱怨的,贵族先走,平民断后,千百年来都是这样,这是规矩。
正因为如此,总司令戈特勋爵走了,带着他的勋章和荣誉;然后紧接着,他们的军长迈克尔巴克中将也走了,去海峡对面喝热茶了。
现在,按照剧本,轮到他们的指挥官、高贵的亚瑟斯特林少校退场了。
于是,没有人抗议,更没有人挽留。
士兵们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继续机械地擦拭着手中那支李-恩菲尔德。
既然指挥官要走了,那就把枪擦亮一点吧。
毕竟从今往后,这根烧火棍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朋友,也是唯一的送葬者。
眼神中那刚刚因为“沙漠皇后”苏醒而燃起的一点光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熄灭。
他们在等。
等这位年轻的勋爵少爷扔下话筒,说一句“祝你们好运”,然后带着那几个亲信,也许是让娜,也许是麦克塔维什,或者那个赖德少校,登上那艘开往天堂的快艇。
没人会怪他。真的。换了谁都会走的。
亚瑟握着话筒,没有说话,他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沉重。
就在这一瞬间,RTS系统的界面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主动的。
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刺眼红色警示光芒的对话框,横亘在他的视网膜中央。
【检测到关键抉择】
【正在进行推演……】
【选项A:接受“来自伦敦的船票”】
【战术评估】:理性的极致。生存率:99.9%。
【分析】:
恭喜您,少校。这绝对是符合纳什均衡和博弈论的最优解。您将坐上那艘舒适的快艇,喝着朗姆酒,在一个小时后回到文明世界。
您将在三个月后继承庞大的家业,在梅费尔区的豪宅里度过富足、体面且令人艳羡的一生。
您会成为上议院的议员,会在无数个纪念日里发表关于“牺牲与荣耀”的感人演讲。
至于这三千人?
哪怕他们会全部死在这里,被坦克碾成泥,或者在战俘营里烂掉。哪怕历史书会把您写成逃兵,或者您的家族有能力让历史书根本不提这一段,那又怎样?
死人是没有话语权的。历史是由活人书写的。
唯一的副作用:心理评估模型显示,您在45岁前死于严重酗酒或吞枪自尽的概率为85%因为每天晚上闭上眼,您都会看到这三千个冤魂排着队在您的床头看着您。
建议:选择此项前,请先预定伦敦最好的心理医生。
【选项B:拔掉该死的电话线】
【战术评估】:您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少校,彻头彻尾的。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您竟然连续两次亲手撕碎了上帝递过来的诺亚方舟船票。第一次也许还能叫“英勇”,但这一次?这在精神病学上通常被称为“自残”。
生存率:<12%(即时演算中)。
【分析】:
愚蠢。不可理喻。浪漫主义的癌变。
您正在试图用几辆刚修好的破坦克、一群缺弹少药的步兵,去迎头撞击第三帝国最精锐的装甲师。这是一个毫无性价比的交易。
您放弃了与生俱来的贵族特权,放弃了生的机会,选择和一群注定要死的泥腿子烂在同一个泥坑里。本系统无法计算此选项的收益,因为死人不需要收益。
但是……
屏幕突然出现了一瞬的紊乱,仿佛那个冷冰冰的RTS系统在这一刻也产生了一丝无法被算法解释的情绪波动。
……如果不选这个,您还配叫“玩家”吗?既然这局棋已经烂透了,那为什么不掀翻桌子,用棋盘狠狠地砸在对手脸上?
亚瑟看着视网膜上这两段截然不同的文字,尤其是对于“选项B”那有些气急败坏的评价,就好像系统都在催促他赶紧离开这里,因为那才是最优解,但没有人类情感的机器终究只能推演出结局和一个冰冷的概率,很多过程都被忽略了。
他突然笑出了声。
那不是什么“终于想通了”的释然,而是一种嘲弄。
那是对“理性算法”的鄙视。
想通?
当然,他早就想通了。甚至可以说,这个选项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侮辱。
如果在乎那条命,如果真的只是为了那张从地狱开往天堂的船票,他早在三个小时前就该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艘皇家海军的驱逐舰上,手里端着热咖啡,看着法国海岸线远去了。
他为什么要违背所有人的求生本能,像个疯子一样逆着撤退的人流,一头扎回这个名为弗尔内的绞肉机?
是为了回来后再买一张票回去吗?
那不叫求生,那叫脱了裤子放屁既多余,又恶臭。
他回来,当然是为了救人的。
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当那个把天捅个窟窿的钉子。
“系统。”
亚瑟在心里冷冷地对着那个闪烁的红色对话框说道,眼神既狂妄又讽刺:
“别用你那套用来计算利益得失的低级算法来衡量我。”
“老子费了这么大劲才从那个乏味的安全区跳进这个刺激的斗兽场,如果不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不把德国人的牙齿崩掉几颗……”
“那我这张回程票,岂不是买亏了?”
于是,亚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声音变得慵懒而轻蔑。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那个声音能穿透车厢的铁皮,让外面每一个正在等待的士兵都能听见:
“很抱歉,长官。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恐怕赶不上这班船了。”亚瑟慢条斯理地说道,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
对面显然愣住了,紧接着那个矜持的声音变得气急败坏,他甚至不惜搬出了海军部:
“你疯了吗?斯特林少校!德国人的装甲师距离你只有不到两公里!这是唯一的生路!这是海军部和内阁的直接命令!你想抗命吗?”
“我知道他们来了。”
亚瑟点燃了火机,火光照亮了他那双在那一刻亮得吓人的眼睛:
“所以我才不能走。”
“毕竟,我刚刚费了好大劲才叫醒了几位脾气暴躁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