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亚瑟并没有加入士兵们的欢呼。
他站在那辆还在散发着热气的玛蒂尔达坦克炮塔上,视网膜上跳动着一行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荧光字体。
【提示】
【结算:辉煌(Brilliant)】
【击毁敌方装甲单位:24辆(三号/四号坦克及同轴指挥车)】
【自身战损:0(两辆玛蒂尔达履带边缘受损,可修复)】
【获得新称号:装甲克星(Tank Buster)】
【评价】:你用最原始的泥巴和最硬的乌龟壳,给闪电战上了一课。
“一课?”
亚瑟随手挥去了那些虚无的文字。
这一课的学费确实昂贵,整整一个营的覆灭足以让古德里安肉疼一阵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恰恰相反,这是在马蜂窝上狠狠捅了一刀。
他在脑海中迅速拉大了RTS战术地图。
代表德军第1装甲师的大片红色箭头并没有消失。
在弗尔内北面,那道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因为这个营的崩溃而出现了一个缺口一个直径不到三公里的、转瞬即逝的真空地带。
但红色的箭头正在蠕动。
后续的德军主力正在试图绕过泥潭,从左右两翼重新合拢。一旦他们完成展开……
那这几辆玛蒂尔达就会变成真正的废铁。
“别庆祝了!”
亚瑟猛地转过身,那吼声瞬间浇灭了周围刚刚升起的火热气氛:
“你们以为战争结束了吗?!”
他跳下坦克,一把拽住正准备掏出香烟庆祝的赖德少校,指着地图:
“看看这里!德国人的后续部队最多还有三十分钟就会填补这个空白!如果在那之前我们还没穿过去,所有人都得死!”
赖德少校被吼得一愣,手里的香烟掉在了泥水里,下意识地问道:“长官,那我们现在去哪?”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迈过一具德军尸体,走到那辆还算完好的德军指挥半履带车旁。那上面的FuG-5车载电台虽然被打坏了一角,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
他拿起那个沾着血迹的话筒,熟练地旋转频率旋钮。
他没有尝试去联系那个远在天边、此刻估计正乱成一锅粥的伦敦海军部,他也联系不上,距离太远了。
但现在也没有必要了。
这里发生的一切,这满地的钢铁残骸,就是给伦敦最好的回信。
指尖停在了【42.5 MHz】那是RTS战略地图上早就标注好的频率。
那是北方,尼乌波特守军的频段。
“滋……滋……”
电流声过后,亚瑟按下了通话键。
“这里是亚瑟斯特林。”
“弗尔内的垃圾已经打扫干净了。”
亚瑟抬起头,目光越过燃烧的战场,望向北方那片依然被阴云笼罩的天空,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那个被海水包围的孤城:
“尼乌波特的兄弟们,再坚持一下。”
他松开通话键,将话筒扔回车上,转身对着身后那群正磨刀霍霍的士兵挥了挥手:
“我们这就过来……接你们回家。”
“全军整备!目标尼乌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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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空荡的牢笼
1940年6月4日,12:00,比利时,弗尔内以南3公里,德军第1装甲师前进指挥部。
雨终于停了。
但对于这片低地平原来说,雨停并不意味着干爽。空气中依然充满了过饱和的水汽,空气湿冷而又粘稠,就这么糊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
这才是1940年德国装甲师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并非坦克,是通讯。
几辆Sd.Kfz. 251/6型装甲指挥车(Kommandopanzerwagen)呈半圆形停在一片稍微干燥的高地上,巨大的伪装网将这些钢铁巨兽隐藏在稀疏的防风林中。
哪怕是不懂军事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些车辆与众不同的地位:每一辆半履带车的车顶上,都顶着那种标志性的、巨大的铜制框架天线(Rahmenantenne),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无比冷冽,被前线士兵们戏称为“晾衣架”。
那是FuG 11(SE 100)中波电台和FuG 12(80W)高频发射机的专属配置。
几十根辅助的鞭状天线直刺苍穹,像是一片金属的芦苇荡,正在贪婪地吞吐着来自各个进攻锋线的无线电波。
在这些厚重的装甲板下,是一座座在行进间也能全功率运转的通讯基站。十几名经过严格训练的通讯军士戴着耳机,在狭窄的车舱内操作着这时代最精密的电子管设备。
在这些钢铁怪兽的腹部,几台专用的“恩尼格玛”I型(Enigma I)加密机正在高速运转。
胶木键盘的敲击声和三个转子转动时的机械咬合声交织在一起,发出一种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哒”声就像是无数只不知疲倦的铁蚕在啃食桑叶。
每一条指令,每一次兵力调动,都在这里被转化为一串串当时被公认为是“绝对无法破译”的混乱字符。
这股看不见的意志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编织成了一张覆盖半径五十公里的指挥神经网络。
它不仅同步操控着前线正在突击的每一个装甲团、隐蔽在后方校准诸元的重炮营,甚至是云层之上那些随时待命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群只要那该死的天气允许。
甚至,还有大后方。
只要基尔希纳中将愿意,这几根看似不起眼的天线,随时可以将信号越过第19军军部,直接联系上几百公里外的B集团军群司令部,乃至那个远在柏林的、铺着红色地毯的陆军最高统帅部(OKH)。
这种能够让身处泥潭的前线指挥官与帝国心脏保持实时同频的能力,才是闪电战最恐怖的灵魂。
这是一张无形的、严密的、令人窒息的电磁大网。
相比之下,亚瑟手里那几台还要停车才能竖起天线、功率可怜、杂音大得像拖拉机引擎一样的英军No. 11无线电台,在这个庞大而精密的现代化指挥体系面前,简陋而又可笑。
弗里德里希基尔希纳中将(Lt. Gen. Friedrich Kirchner),这位继古德里安之后的又一任德军第1装甲师师长,正站在一张巨大的野战地图桌前。
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开始变凉的咖啡,那双戴着灰色山羊皮手套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敦刻尔克”位置轻轻敲击着。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一场战役。”
基尔希纳中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轻松,哪怕他的士兵现在正深陷泥地里挣扎。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一圈正忙碌着的参谋军官们:
“英国人已经崩溃了。空军之前的报告,他们在海滩上发现了成堆被遗弃的维克斯卡车和博福斯高炮。那群汤米甚至连破坏炮闩的时间都没有,就争先恐后地跳进了海里。”
“先生们,英国人哪里是在撤退?他们简直就是在进行一场游泳比赛。”
指挥车内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哄笑声。
这种轻松的氛围在第1装甲师的指挥部里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
自从突破了盟军的阿伯维尔防线后,他们的推进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愉快的假日旅行除了该死的泥巴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这支钢铁洪流。
“师长阁下。”
作战参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摘要:
“第2装甲团发来报告。虽然我们在宽正面的推进很顺利,但北翼的一支分队似乎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麻烦?”基尔希纳挑了挑眉毛,“你是说齐策维茨那个营?”
“是的,将军。”作战参谋看了一眼电文,语气有些古怪,“齐策维茨少校在一个小时前报告,他在弗尔内以北的三号公路上遭遇了英军的阻击。据他描述,是一群依托废墟和水障进行顽抗的步兵,以及……可能存在的小股装甲力量。”
基尔希纳嗤笑了一声,放下了咖啡杯。
“齐策维茨那家伙就是一个典型的理论派。给他一个营的坦克,他却会被几个拿着反坦克枪的英国散兵吓得不敢动弹。他总是抱怨泥泞,抱怨补给,现在又开始抱怨英国人的阻击了。”
“告诉他,”基尔希纳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想听借口。不管是英国步兵还是什么见鬼的装甲力量,让他的履带碾过去。告诉他,如果他在下午两点之前还不能拿下弗尔内北郊,我就撤了他的职,让他去后勤连养马。”
“是,将军。”参谋立正敬礼,转身去传达这道充满了羞辱意味的命令。
基尔希纳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种事情在战场上每天都在发生。
和在前线满嘴泥浆、对此咒骂不休的齐策维茨不同,也和在地图前时刻紧绷神经、精算每一分钟的古德里安不同。
对于这位第1装甲师的师长来说,英国人炸毁堤坝、制造洪水这种绝望的“焦土战术”,不过是弱者无能的狂怒。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整场胜利乐章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刺耳的不和谐音符。
这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这充其量只是几十个走投无路的英国疯子,正缩在一两个满是积水的废弃碉堡里,用几挺老旧的机枪做着最后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垂死挣扎。
除了在这个庞大战争机器的履带上留下一抹无关紧要的血迹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上的敦刻尔克。
“今晚,”基尔希纳微笑着对身边的副官说道,“我们在海滩上开香槟。听说英国人留下了不少好酒。”
然而,基尔希纳此时绝不会想到。
那瓶被他许诺用来庆祝的香槟,注定开不了了。
相反,从今天下午开始,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直到战争结束,“香槟”这个词都会成为第1装甲师里绝对的禁忌。
每当有人提起它,这些幸存者们想起的绝不会是气泡酒的甘甜,他们的脑海里只会想起弗尔内路口的尸臭。
12:45。
指挥部内的轻松气氛正在逐渐凝固。
起初,这种变化仅仅源于几个通讯兵的异常动作。
随即,他们摘下耳机,开始神色困惑地交换着眼神,低声窃窃私语。
紧接着,是电台旁那越来越频繁、音调也越来越高的呼叫声。
最后,那种令人不安的焦虑感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了整个指挥层。
“呼叫‘猎鹰’(第1营代号)……收到请回答……”
“这里是‘狼穴’,呼叫‘猎鹰’……重复,收到请回答……”
电波的那一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种令人心悸的、没有任何规律的电流沙沙声。
作战参谋再次走到了基尔希纳中将的面前。这一次,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将军。”
他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回事?”基尔希纳皱起眉头,那种不祥的预感让他放下了手中的雪茄,“齐策维茨在搞什么鬼?又是无线电故障?还是那该死的天气干扰了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