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故障。”作战参谋直接否认了,“就算是营部电台坏了,不可能连下属连队的几台电台同时坏掉。”
就在这时,指挥车的后舱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湿冷的雨气混合着浓烈的泥腥味涌了进来。
进来的是第2装甲团的一名上尉联络官。
他浑身湿透,灰绿色的制服上糊满了黑色的淤泥,那双行军靴此刻就像是两坨烂泥巴。
但他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茫然的呆滞。
“将军。”
上尉连敬礼都忘了,他的手在剧烈颤抖,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地图桌上,形成一片墨迹。
“刚才空军联络官说云层太低,侦察机无法起飞……”基尔希纳有些不悦地看着这个失态的军官,“所以,我们要的情报呢?齐策维茨那个营到底在哪?那个家伙在搞什么?为什么没有消息?”
上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把嗓子堵住了,他在酝酿措辞。
“不用找了,将军。”
他最终还是决定开门见山:
“他们就在三号公路。我已经……我已经让我的车组去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基尔希纳挑了挑眉,“那他们为什么不回话?难道这群混蛋在战斗结束后集体睡着了?”
“不,将军。”
上尉抬起头,那双不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基尔希纳,就像是见到了一群恶鬼:
“因为没有活人了。”
指挥车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无线电台那毫无意义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这简直就是个地狱笑话。
“你说……什么?”基尔希纳的声音冷了下来。
“全员阵亡。”
上尉深吸了一口气,梦呓般汇报着那个恐怖的事实:
“第2装甲团第1营,包括营部在内,共计24辆坦克,以及伴随进攻的一个掷弹兵连……全部损失。没有幸存者,甚至连伤员都没有。”
“这不可能!”
基尔希纳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咆哮道:
“那是整整一个装甲营!就算是遇到英军的主力反坦克炮群,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全军覆没!而且连一个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
“将军,您最好……您最好不要亲自去看了。”
上尉并没有被将军的怒火吓退,他只是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里……那里就像是个屠宰场。所有的坦克都被打烂了,有的炮塔被掀飞到了几十米外的泥坑里,有的被从内部炸开……”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满是泥污的金属碎片,放在了地图上。
包括中将在内的一群人顿时围了过来。
那是一块被撕裂的坦克装甲板,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卷曲状。
“而且,我们在路边的烂泥地里,发现了这个。”
上尉指了指地图上那个死亡路口的侧翼:
“那里有几道履带印。非常宽,非常深。我们的三号坦克在那片烂泥里完全动弹不得,但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却能。”
基尔希纳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一名老装甲兵,他不需要照片也能在大脑中还原出那个画面。
宽大的履带。侧面伏击。无法被击穿的装甲。
“玛蒂尔达。”
旁边的参谋长低声说出了那个让所有德军装甲兵都感到牙酸的名字:
“只有英国人的步兵坦克有这种宽履带和侧裙板。而且,能在那种烂泥地里机动,这说明对方很熟悉地形,甚至可能是故意把齐策维茨引进去的。”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蓝色的泛滥区,半小时前,他还对着那片泽国嗤之以鼻,认为那种制造烂泥的手段,不过是弱者在临死前毫无意义的破坏欲在作祟,充其量只能弄脏他坦克那漂亮的灰漆。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这片烂泥地根本就他妈不是什么无差别的路障,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单向阀。
那层深不见底的淤泥,是专门针对他那些追求高速机动、履带接地压较高的三号和四号坦克。
在那种地形里,古德里安上将引以为傲的快速精工机械变成了动弹不得的铁棺材。
而在那层致命的淤泥之上。
英国人的玛蒂尔达那种平日里被他嘲笑为“史前怪兽”、慢吞吞的步兵坦克却凭借着宽大的履带和侧裙板的保护,变成了这片沼泽里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掠食者。
它们可能还是很慢,但至少能动。
这是闪电战的失败,是第一装甲师的耻辱。
“弗尔内……”
基尔希纳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地图上的小点。既然对方能在这里发动大规模反击,那就说明古德里安上将的判断是对的弗尔内城区里一定藏着一大股英军。
如果不能把这支部队挖出来碾碎,第1装甲师的荣誉将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传我命令!”
基尔希纳咆哮道:
“炮兵团立刻展开!目标弗尔内城区!”
“我要用150毫米榴弹炮把那座该死的城市犁一遍!把每一栋房子都炸平!不管里面藏着多少英国坦克,我要把他们统统,全部埋在烂泥地里!”
13:30,弗尔内城区外围。
大地的震颤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
德军第73炮兵团的36门105毫米leFH 18榴弹炮和12门150毫米sFH 18重型榴弹炮,对着这座原本就已经在战火中摇摇欲坠的中世纪小城,倾泻了超过两千发高爆弹。
爆炸的火光将灰暗的天空映得通红。
古老的钟楼在巨响中崩塌,砖石结构的民居像沙雕一样粉碎,街道被瓦砾填平。整个弗尔内被笼罩在一片浓重的、土黄色的硝烟与尘埃之中。
当炮火终于延伸后,德军第1步兵旅的装甲步兵们在坦克的掩护下,端着刺刀,小心翼翼地从三个方向同时摸进了城区。
他们紧绷着神经,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迎接从废墟里射出的反坦克炮弹或是机枪子弹。
因为在过去的两天里,英国人就是这么做的。
然而。
一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无线电里传来的并非激烈的交火声,而是各连队成功进城的报告:
“这里是1连,推进至市中心广场……未发现敌踪。”
“这里是2连,已占领火车站……全是空的。只有几辆被烧毁的卡车。”
“这里是3连,正在搜索教堂……上帝啊,这里就像是一座鬼城。”
基尔希纳中将坐着他的指挥车,亲自驶入了这座刚刚被他用两千发炮弹“征服”的城市。
履带碾过满地的碎玻璃和砖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走下车,站在圣尼古拉斯教堂的废墟前。几个士兵刚刚从地下室里搜索出来,手里提着几个空荡荡的红酒瓶。
“将军。”
一名军士长跑过来,表情极其古怪,手里拿着一张满是泥污的军用地图:
“我们在地下酒窖里发现了敌人的临时指挥所。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这张地图。”
基尔希纳一把抓过地图。
那是一张英军的弗尔内地区防御图。而在地图的中央,也就是那个让齐策维茨全军覆没的三号公路路口,被人用尖锐物狠狠地扎穿了一个洞。
那个洞口边缘粗糙,显然是被刺刀扎穿的。
而在地图的背面,有人用那种只有贵族学校才能教出来的花体英文,极其嚣张地写了一行字:
“Thanks for the champagne. But we prefer whisky.A.S.”(谢了你的香槟。但我们更喜欢威士忌。A.S.)
基尔希纳的手在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吸满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是一种比战败更令人难以接受的羞辱。
他集结了全师的主力,调动了重炮群,对着空气打了一套足以毁灭一个团的组合拳,结果却只是砸烂了一个早已空空荡荡的鸟笼。
敌人跑了。
而且是在干掉了他最精锐的一个营之后大摇大摆地跑了,实在是太嚣张了。
“A.S……”
基尔希纳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用钢笔写下的花体字母,手握成拳。
当然不是因为恐惧。
那是深深的困惑与被戏耍的极度愤怒。
在脑海中那份厚厚的英军高级将领名单里,从第一军军长到第一近卫旅旅长,甚至是冷溪近卫团的团长,他都想过了,却怎么也找不出一个能和这两个字母对上号的人物。
“这是谁?”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的情报参谋们:
“是亚历山大(Alexander)?还是艾伦布鲁克(Alanbrooke)?还是哪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幽灵?”
一片死寂。
参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在德军现有的情报库里,这个“A.S.”就像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英军师长或旅长能和这个缩写对应上。
“将军……”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了一个犹豫的声音。
说话的是负责整理军团级战报的情报参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在努力从记忆的深处挖掘出一份已经被归档的、令他感到不安的文件。
“或许……我们不需要查伦敦的户籍档案。”
基尔希纳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你知道他是谁?”
“我不确定名字,将军。但我见过这个缩写。”
情报参谋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他甚至将这位将军拉到了一边,不想被其他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