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32节

  “他正带着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在法国人的腹地,准备跟德国人拼命!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如果我不给他派飞机,他就要把保守党拉着一起下地狱!”

  伯爵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狰狞而又骄傲的笑容,那是一种混合了狂怒与极度自豪的表情:

  “你们想让我支持和谈?想让我用儿子的命换苟且偷生?”

  “做梦!”

  “轰隆!”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沉重的红木餐桌。精美的瓷器、银质餐具、那盘没吃完的黑线鳕,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回去告诉张伯伦!告诉哈利法克斯!告诉所有想投降的懦夫!”

  斯特林伯爵抓起那根镶着象牙的黑檀木手杖,指着门口,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斯特林家的人,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赢着回来!我们绝不会在战俘营里摇尾乞怜!”

  说完,他看向那名惊呆了的海军武官:

  “备车!去海军部大楼!我要见温斯顿!”

  “如果那个胖子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拆了他的办公室!”

  ……

  08:35。伦敦,白厅。海军部大楼地下指挥掩体(Admiralty House)。

  这里是温斯顿丘吉尔目前的实际办公地点。

  虽然他已经搬进了唐宁街10号,但他更喜欢或者说习惯了待在海军部的地图室里,因为这里更能让他感受到战争的脉搏,也因为这里有全英国最灵通的通讯线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雪茄烟味和电子设备特有的臭氧味。

  巨大的墙面地图上,代表德军攻势的红色箭头触目惊心,像是一把把利刃,深深刺入了法兰西的胸膛。

  丘吉尔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西装,领结歪向一边,嘴里叼着半截早已熄灭的雪茄,正背着手在地图前焦躁地踱步。

  他的眉头紧锁,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局势糟透了。

  虽然昨天递到他手里的报告称,“发电机计划”撤回了33万人,但这支大军现在赤手空拳。重武器全部丢在了海峡对面。而法国盟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国内的绥靖派蠢蠢欲动,只要前线再传来几个坏消息,哈利法克斯勋爵就会再次在内阁会议上提议与下士和谈。

  丘吉尔需要一个支点。

  一个能够提振士气、能够让英国人相信“我们还能打”的支点。

  “首相。”

  私人秘书布伦丹布拉肯(Brendan Bracken)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同样的电报副本,脸色古怪:

  “您需要看看这个。是从6480 kHz战略频道直接发来的。发信人自称是斯特林少校。他……他在威胁您。”

  丘吉尔停下脚步,一把抢过电报。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尤其是那句“如果不派飞机,就在一个小时后派收尸队来”,以及最后那句“我会让丘吉尔内阁在一个星期内倒台”。

  换做任何一个指挥官,敢这样跟首相说话,早就被送上军事法庭了。

  但丘吉尔没有生气。

  相反,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精光。

  “四千人……全机械化……还有空军密码本……”

  丘吉尔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迅速滑动,最后停在了阿布维尔东南的那个点上。

  “上帝啊。”

  丘吉尔猛地划燃一根火柴,重新点了根雪茄,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的脸庞周围缭绕:

  “这不是一支溃兵。这是一支插在德国人肋骨上的匕首。”

  “而且他竟然敢威胁我?”丘吉尔看着电报,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欣赏的笑意。

  在这个万马齐喑、所有人都想着怎么逃跑的时刻,竟然有人不仅不想跑,还敢为了求战而威胁首相。

  丘吉尔当然知道斯特林家族的那位还在法国。

  他也知道,就在昨天也就是“发电机计划”结束之后的几个小时,海军部还曾专门安排了一艘高速鱼雷艇,试图从敦刻尔克外围的沙滩上把他接回来。

  但那个小子拒绝了。拒绝得干脆利落。

  丘吉尔本以为那只是年轻贵族一时冲动的血勇,或者想找个地方体面地殉国,就像上一次大战那样,贵族总是带头冲锋。但他万万没想到,仅仅过了二十四小时,这个“失踪”的少校就给他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三千人?

  丘吉尔盯着电报上的数字,猛地吸了一口雪茄,眼角跳动了一下。

  这意味着他不光自己突围了,甚至把原本注定要死在尼乌波特和弗里内防线上的断后部队,全都给救了出来?

  这哪里是溃兵?

  这分明是在替他守后门的时候把警卫连拐跑了,还顺手扩编成了一个加强旅。

  “好大的胆子。好硬的骨头。不愧是那个老顽固的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和撞击声。

  “伯爵大人,您不能进去!首相正在开会!”

  “滚开!告诉温斯顿,如果他不出来,我就把门砸开!”

  那是老斯特林伯爵的咆哮声。

  丘吉尔对秘书摆了摆手:“让老伯爵进来。这只老狮子现在可是我们要争取的关键盟友。”

  “砰!”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老斯特林伯爵大步闯入。他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愤怒,手杖重重地敲击在地板上。

  “温斯顿!”

  老伯爵冲到丘吉尔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就这么脸贴着脸,或者说老斯特林单方向地在往前倾:

  “你看到了吗?那份电报!”

  “我看到了,老伙计。”丘吉尔平静地回答,甚至还把手里的雪茄盒递了过去,“来一根?这是从哈瓦那……”

  “去你妈的雪茄!”

  老斯特林伯爵一把打掉丘吉尔的手,雪茄盒摔在地上,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我的儿子在索姆河!他在用那台该死的电台向我诀别!道丁那个蠢货拒绝给他派飞机!那是四千条人命!那是四千个英国最好的小伙子!”

  “温斯顿,我不关心你的大战略,也不关心你的政治演讲。我只关心一点:我的儿子需要喷火。”

  老伯爵逼视着丘吉尔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是因为你们的见死不救而死的,我会拆了你的海军部大楼。我会在下议院发起不信任案。我会让保守党倒戈。我会让你们这届政府明天就倒台!”

  这不仅仅是一个父亲的愤怒,这是保守党党鞭的政治通牒。

  房间里的参谋和秘书们都吓得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丘吉尔的战时内阁本就是一个脆弱的妥协产物,如果失去了斯特林家族在下议院的支撑,这个政府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倒台。

  至于那四千人的死活?那只不过取决于怎么和民众们解释。

  往小了说,那是大英帝国在至暗时刻为了保存空军火种而不得不付出的“必要牺牲”。

  往大了说,那就是温斯顿丘吉尔为了政治利益,冷血地将四千名忠诚士兵送给屠夫的“战争谋杀”。

  在这个房间里,没人敢赌斯特林家族的能量。

  大家心里很清楚:只要这个老人愿意,明天的《泰晤士报》头条,绝对会是后者。

  丘吉尔看着这位多年的政治对手,现在的政治盟友。他没有生气,反而收敛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转过身,指着墙上的地图。

  “看着这里,伯爵。”

  丘吉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这里是阿布维尔。这里是圣瓦莱里。这里是勒阿弗尔。”

  “你的儿子不只是在逃命。他在向南进攻。我猜他是在试图与第51高地师汇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丘吉尔转过头,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兴奋:

  “第51高地师是苏格兰的骄傲,是议会的嫡系。如果这支部队全军覆没,对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但现在,你的儿子,那个疯狂的亚瑟,正试图把他们带回来。”

  “你比我更懂选举,伯爵。你很清楚这其中的政治权重。”

  如果说冷溪近卫团是温莎王室的禁脔,是大英帝国国王的御林军;那么第51高地师,就是威斯敏斯特宫的私兵,是议会的嫡系。

  这支部队的兵源涵盖了整个苏格兰高地最关键的十几个选区。他们的父亲、兄弟和堂表亲手里握着的选票,决定着下议院至少三十个席位的归属。

  如果这支部队全军覆没,不仅仅是士气崩溃,更是政治地震。苏格兰会暴动,保守党在北方会彻底崩盘。但现在,有人在试图拯救这场灾难。

  “这是一张王牌。老伙计。这是一张天大的王牌。”

  老伯爵愣了一下,随即暴怒:“你把他当筹码?!”

  “不,伯爵。”

  丘吉尔打断了他,走到老伯爵面前,把那双胖乎乎的大手搭在老人的肩膀上,眼神无比真诚:

  “我把他当希望。”

  “我们不能让他死。绝不能。”

  活着的亚瑟是英雄,死去的亚瑟是烈士,无论哪种,对他和大英帝国都有利。丘吉尔在心里默默补上这么一句。

  然后,他义正言辞地走到保密电话前,直接拿起了通往皇家空军本特利修道院的专线。

  “给我接道丁。”

  几秒钟后。

  “休,我是温斯顿。……闭嘴,听我说。我知道规矩,我知道‘保存实力’。但现在规则变了。”

  “我们在法国需要一个英雄。一个拒绝撤退、坚持战斗、能够狠狠踢德国人屁股的英雄。那个亚瑟斯特林……他现在的价值不仅仅是一个少校。他是大英帝国抵抗意志的象征。”

  “如果他死在德国人的炸弹下,那是悲剧。但如果他死在是因为我们拒绝支援……那就是政治自杀。”

  “给他飞机。不需要多,但一定要有。把第11大队的精锐派过去。这是首相的命令。”

  挂断电话后,丘吉尔转过身,看着老伯爵。

  “飞机已经起飞了,我的朋友。”

  老伯爵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靠在椅背上。

  “谢谢,温斯顿。如果他能活着回来……”

  “不,不仅仅是活着回来。”

  丘吉尔打断了他,眼神简直就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

  “我们要玩得更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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