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德少校下意识地划燃火柴,凑过去为亚瑟点燃了香烟。
“第51高地师想要回家,就必须过河,前往勒阿弗尔港。而德国人在桥对面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88炮?”
赖德听懂了亚瑟的暗示,但他看着地图上的地形,眉头皱了起来:
“长官,据我了解,德国人用的那种大口径高射炮使用的是高初速穿甲弹或延时高爆霰弹,它们的设计初衷是击穿装甲或在空中制造破片杀伤,对于分散的步兵集群来说,杀伤效率并不高。按理说,51师的那群步兵完全可以散开冲过去。”
“如果你是在开阔的非洲沙漠,你是对的,赖德。但在桥梁这种绝对的单行道隘口上,情况完全不同。”
亚瑟深吸了一口烟,指着地图上那座狭窄的石桥:
“德国人不需要杀光一万人。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打爆排在第一位的卡车。”
“一旦第一辆试图过桥的贝德福德卡车在桥中心烧成一团废铁,整座桥都会变得拥挤。后面的几千辆车、几百门大炮都会被堵死在北岸的引桥上,动弹不得。”
“那他们的炮兵呢?他们可是有几十门25磅炮,难不成是烧火棍?”
赖德少校显然是知道第51师的豪华火力配置的,这也是他最为不解的地方:
“第51师拥有三个皇家野战炮兵团,72门QF 25磅榴弹炮。哪怕是对射,72门打6门,怎么也能把那个防空阵地扬了。”
“赖德,你说对了,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
亚瑟吐出一口烟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那些25磅炮现在不是在阵地上,而是在牵引状态。它们被挂在莫里斯牵引车后面,挤在混乱的行军纵队里,本质上,他们和那些我们遇到的溃兵没有本质区别。”
火炮在牵引状态下就是一堆废铁。想要开火,就需要把车开到开阔地,解开牵引钩,放下驻锄,校准射击诸元……这一套流程至少需要20到30分钟。
“而对面的88炮是直瞄射击(Direct Fire)。在1500米的距离上,德国人只需要两秒钟就能把任何试图展开阵地的英军牵引车打成碎片。”
“那他们为什么不曲射呢?”
赖德少校立刻指出了战术上的另一种可能:
“25磅炮是加榴炮,完全可以利用弹道弯曲的特性,躲在北面的反斜面进行间瞄射击。那些51师的炮兵不需要暴露在88炮的直射视野里。”
“理论上是这样。但可惜,间瞄射击需要一样东西眼睛。”
亚瑟冷冷地打断了他:
“间瞄射击不是对着地图瞎打。它需要前沿观察员爬到制高点确认目标,需要无线电或有线电话将坐标回传给炮兵连,需要射击指挥所计算诸元,还需要进行试射和校正。”
“但就像我之前说的,整个师现在都估计乱麻了。他们的指挥链早就断了,无线电里估计全是尖叫声和干扰音。没有观察员的实时校射,隔着山头盲射?”
“那除了给德国人听个响之外,毫无战术价值。反而在战术上等同于自杀盲目开火只会暴露坐标,直接招来德国人的炮弹和斯图卡。”
亚瑟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南岸那片看似沉寂的树林深处:
“别忘了,跟在隆美尔屁股后面的可不仅仅是坦克。第7装甲师属炮兵团的那些150毫米重型榴弹炮早就架好了,而且已经连射击诸元都校准好了。”
“他们现在之所以保持沉默,仅仅是因为炮弹还没运上来。”
“但在维克多少将可不知道这一点,他很谨慎,在没有绝对把握一击打穿第七装甲师的封锁之前,绝不敢主动下令开火,因为他只有一次机会。”
“所以,现在他需要一个帮他破局的。”
亚瑟弹了弹烟灰:
“但更糟糕的是后面,德国人的装甲部队追上来了。”
亚瑟转过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身后的公路。
在RTS地图的边缘,在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修道院方向,一股代表德军装甲部队的深红色箭头正在快速生成,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南推进。
【敌军动向:德军第7装甲师第25装甲团(加强)】
【距离:15公里】
【速度:40公里/小时】
【意图:追击/歼灭】
隆美尔的反应速度比亚瑟预想的还要快。那个“沙漠之狐”显然已经被激怒了,派出了他手里最锋利的獠牙。
前有88炮封路,后有装甲团追击。
中间夹着那个还在犹豫、还在混乱的第51高地师。
如果不做点什么,这支苏格兰部队的命运还是全军覆没,或者全员投降。
“我们被夹在中间了。”赖德迅速做出了判断,“长官,我们要绕路吗?趁着隆美尔的坦克还没追上来,我们可以向西,走海滩……”
“绕路?”
亚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RTS资深玩家在看到绝佳伏击地形时才会有的、贪婪的笑容:
“不,赖德。为什么要绕路?”
亚瑟指了指地图上那个封锁大桥的红色防空阵地:
“上帝关上了一扇门,我们就用炸药把门框炸飞。”
“我们不去海滩。我们去那个高炮阵地。”
“去干什么?”赖德有些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维。
“去换防。”
亚瑟拔出腰间的鲁格P08手枪,检查了一下枪膛里的子弹:
“去告诉那些空军的小伙子,党卫军来接管他们的阵地了。另外,我们正好缺几把趁手的‘开罐器’来招待隆美尔将军的追兵。”
“用德国人的炮,打德国人的坦克,救英国人的命。”
亚瑟最后吸了一口香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部循环一圈后被喷出:
“这才是最高效的资源利用率。”
……
12:15。德军第7装甲师前线指挥部。
埃尔温隆美尔少将站在那张铺满地图的野战桌前。
帐篷里,参谋们屏住呼吸,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一点声音,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师长露出如此恐怖的表情。
就在十五分钟前,第37装甲侦察营的摩托化传令兵终于传回了关于T-4前线物资转运站的目视确认情报。
由于该站点的野战电话持续处于静默状态,暴躁的隆美尔原本只是下令派人去确认一下,看看艾克手下那群瘾君子是不是又因为滥用药物而集体睡死在了油桶堆里。
但他得到的回复却令整个指挥部陷入了死寂。
确实全死了。
而且走得异常安详。如果忽略掉地板上那些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泊,这群骷髅师的士兵看起来就像是在滥用药物后集体陷入了深度睡眠。
唯一的例外是他们的指挥官。
那位一级突击中队长被一把带血槽的刺刀生硬地钉死在了庭院中央的耶稣受难像基座下方,成为了门外那些被绞死的“法兰西吊死鬼”行列中的最新成员。
“全员阵亡。无一幸存。”
“死亡原因:全部为利器割喉或背部刺入。无枪击痕迹。”
“连长施密特中队长被刺刀钉死在十字架下,死因是心脏贯穿。”
“所有物资被搬空。剩余设施被技术性破坏。”
隆美尔狠狠地攥着那份电报。
“这不是游击队干的。”
“游击队没有这种技术。他们只会打黑枪,或者埋那该死的路边炸弹。”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作战参谋:
“一百五十名党卫军士兵,在自己的营地里,被无声无息地抹掉了。连发出警报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特种部队(Commando)。是丘吉尔那只老狗训练出来的专业杀手。”
隆美尔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的阿布维尔方向画了一个粗重的红圈,力道之大直接戳破了图纸:
“他们在穿插。他们在我们的肠子里活动。他们穿着我们的制服,开着我们的车,用我们的通行证。”
“这是对第7装甲师的羞辱。这是在我埃尔温的脸上扇耳光。”
他转过身,对着通讯官咆哮道:
“接通第25装甲团!找卡尔罗滕堡上校!”
通讯器接通了,背景里全是坦克引擎的轰鸣声。
“罗滕堡。”隆美尔对着话筒下达了必杀令,“我是隆美尔。听好了。”
“你前方的那支车队,我不知道他们穿着什么样的制服,国防军的也好还是党卫军的也好。我也不管他们挂着什么旗帜,不管他们说什么口音的德语,那都是敌人。”
“不要俘虏。不要警告。对于间谍,我们不需要那个该死的骑士精神。”
“我要你把他们碾碎。我要看着他们的卡车变成废铁。”
“全速前进!把这只混进来的英国老鼠给我揪出来,烧成灰!”
……
12:30。阿布维尔以北,英军第51高地师临时指挥部。
凄厉的海风卷着索姆河的水汽,吹打着维克多福琼少将(Victor Fortune)那张苍老且满是疲惫的脸。
这位苏格兰将军站在一处高地上,举着蔡司望远镜,观察着南岸的德军阵地。
镜筒里的画面让他感到了绝望。
在阿布维尔大桥的南岸高地上,那六门高耸的88毫米Flak 36高射炮就像是六座墓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长长的身管平指着北方,黑洞洞的炮口让他感到寒意。
在那些火炮周围,还可以清晰地看到数个混凝土机枪碉堡,以及在那晃动的、穿着蓝灰色制服的德国空军士兵。
这是一道钢铁防线。
“我们过不去的。”
福琼少将放下了望远镜,声音里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颓废:
“那是88炮。哪怕我们把全师所有的卡车和装甲车都填进去,也冲不过那座桥。那是绞肉机。”
“可是将军,我们必须突围。”
旁边的参谋长焦急地指着地图:“德国人的第7装甲师正在逼近。如果我们留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鳖。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死?”
福琼少将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战壕里擦拭刺刀、整理风笛的年轻士兵。
他们绝大多数来自苏格兰高地那片花岗岩荒原。在这些尚显稚气的年轻面庞下,是他维克多福琼从家乡亲自征召的子弟兵。这支部队打破了阶级的壁垒:斯特灵的铁匠之子与拥有世袭爵位的勋爵并肩坐在泥泞的战壕里,来自因弗内斯的牧羊人与威斯敏斯特的议员共享着同一根卷烟。
这里有平民,有贵族,有工匠,有政客。
唯独没有懦夫。
“如果是光荣的战死,我不会犹豫。”福琼少将痛苦地闭上眼睛,“可现在我们面临的不叫战斗。是屠杀。是让我的士兵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