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中士。你的觉悟太低了。”
亚瑟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深邃而清晰。
“在和平年代,这叫偷窃。但在战争年代,这叫‘战术征用’。”
他伸出手,隔着窗户拍了拍中士的肩膀。
“回到你的车上去。跟紧让娜。如果她骂人不管用,你就把油门踩到底,直接撞过去。”
“是,长官!我们要去给德国人上一课交通规则!”
麦克塔维什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转身跑向了第二辆卡车。
“开车,让娜。”
亚瑟重新缩回座椅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目标,卡塞尔方向。让我们去德国人的血管里飙车。”
让娜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握着枪时的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她看了眼身旁的疯子,叹了口气,然后熟练地挂挡,松离合,一脚油门踩到底。
“坐稳了,勋爵。”
沉重的欧宝卡车发出一声咆哮,像一头被唤醒的钢铁怪兽,猛地窜上了公路。
车队打开了大灯。
十二道明亮的光柱刺破了夜空,像一条无所畏惧的火龙,大摇大摆地驶入了德军控制区的主干道。
而在他们的身后,阿兹海布鲁克方向,那已经是十几英里之外的遥远彼端了。
夜色漆黑如墨,在这个距离上,肉眼已经无法捕捉到任何火光。
但声音是藏不住的。
嗡嗡
大地在轻微震颤。那种低频的、沉闷的轰鸣声,像是一场迟来的夏日闷雷,贴着地平线滚滚而来,穿透了卡车引擎的噪音,传到了车厢里。
那是重炮。
而且是德军师属重炮团的150mm sFH 18榴弹炮正在进行覆盖式效力射。
亚瑟闭着眼睛,感受着座椅靠背上传来的微弱震动。
在他的脑海中,那幅画面无比清晰:成吨的高爆榴弹正在将那座早已空无一人的圣埃卢瓦修道院反复犁平。那些古老的石墙、破碎的彩色玻璃,此刻都在橘红色的火海中化为齑粉。
那是施特兰斯基少校的怒火。
那是整整憋了一天、搜遍了废墟却找不到哪怕一具新鲜英军尸体后,那种气急败坏的、为了向上级交差而进行的泄愤式轰炸。
“看来有人很生气。”
亚瑟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弹了弹指尖那截长长的烟灰。
“可惜,即使是德国人的大炮,也炸不到时间的尾巴。”
他轻笑道。
“他的怒火迟到了整整一天。而这一天,足够我们跑到他的射程、甚至他的想象力之外了。”
“打开收音机,让娜。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听的音乐。既然我们现在是‘胜利者’,就该听点胜利者的曲子。”
让娜伸手拧开了仪表盘上的车载收音机。
一阵杂音过后,激昂、宏大、充满了日耳曼式压迫感的旋律从扬声器里喷薄而出。
是瓦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
在这令人热血沸腾的交响乐中,这支由绅士、强盗、扒手和法国情报官组成的怪异车队,正沿着德军的大动脉,向着更深的黑暗、也向着唯一的生路狂飙而去。
第11章 狼皮之下的舞步
1940年5月29日,深夜 23:15。阿兹海布鲁克,圣埃卢瓦修道院废墟。
当海因里希冯施特兰斯基少校踏入这座修道院的庭院时,他的军靴踩在了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焦黑木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这里已经不再是修道院了,甚至连废墟都算不上。
经过150毫米重榴弹炮整整半个小时的“耕耘”,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月球环形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苦味酸炸药味和石灰粉尘,能见度不足五米。
在大口径高爆榴弹那蛮横的物理法则面前,所谓的‘碳基生物’不过是一团脆弱且含水量过高的蛋白质溶液。
无论是高贵的军官还是卑微的列兵,最终的下场只有一个:被瞬间气化,然后均匀地搅拌进滚烫的焦土里,成为加固修道院废墟的一层暗红色有机灰浆抠都抠不下来。
“少校,第3连报告,没有发现敌军尸体。”
副官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甚至不敢看长官的眼睛。
“工兵排在地下室发现了大量被遗弃的绷带和空罐头盒,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施特兰斯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在调整那副洁白的手套,尽管上面已经沾染了灰尘。
“还有一面旗子。”
副官侧过身。在圣坛残留的一截断墙上,挂着一面被烟熏得发黑、但依然能辨认出颜色的英国米字旗。
旗帜下方,用红色的油漆,或者是某种果酱?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德语:“Danke für das Feuerwerk. Wir sehen uns in Berlin.(谢谢你们的烟火表演。我们在柏林见。)”
施特兰斯基少校走到那面旗帜前,静静地注视着这行充满了挑衅意味的文字。
并没有暴怒的咆哮,也没有摔东西的失态。
愤怒是农夫和下士的特权,而容克贵族只需要轻蔑。
这是他一贯的信条。但今天,这个信条失效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幻痛那感觉就像是有一个满身泥浆的英国扒手,在大庭广众之下,用那双脏兮兮的皮靴,狠狠地踩在了他那枚闪闪发光的铁十字勋章上。
这不是愤怒,这是被低等生物戏弄后的奇耻大辱。
他以为这是一场骑士之间的对决。他以为那个指挥着“冷溪近卫团”的英国军官,会像当年的威灵顿公爵一样,为了荣誉战至最后一人。所以他调集了重炮,呼叫了斯图卡,甚至准备好了要在战后给予对方体面的葬礼。
但结果呢?对方像个无赖、像个滑头的扒手,在他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空城计”,不仅溜之大吉,还顺手牵羊炸了他的一辆半履带车,最后还留下了这行字来羞辱他的智商。
“他们在嘲笑我们,汉斯副官。”
施特兰斯基摘下手套,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行字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个英国指挥官,他根本不是什么军人。他是个赌徒,是个骗子。”
“少校,那我们……”
“传令。”
施特兰斯基猛地转身,皮靴后跟磕在一起。
“接通团部电话。我要直接向冯施托克豪森上校(Oberst von Stockhausen)汇报。”
几分钟后,少校站在半履带指挥车旁,握着话筒,身姿挺拔,语气坚定得如同钢铁。
“是的,上校。我知道我们的任务是为第10装甲师开路……但我必须指出,这支逃窜的英军部队具有极高的危险性。他们不仅伪装能力极强,而且根据现场痕迹判断,他们正在向东也就是我军后勤线的方向渗透。”
“不,这不是私愤。这是为了大德意志团的侧翼安全。我请求,由我的加强营组成‘特别追击群’,脱离主攻轴线,向东搜索前进。”
“是的。我会把他们的头盖骨带回来给您当烟灰缸。我也向您保证,这次他们跑不掉。”
挂断电话,施特兰斯基看向东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你想去柏林?很有趣。”
少校戴回手套,眼神冷得像挪威的冰雪。
“那我就亲自送你一程。”
……
1940年5月30日,凌晨 01:45。梅泰伦(Méteren)以东,D916号公路,德军控制区腹地。
同一片夜空下,亚瑟斯特林勋爵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位记仇的普鲁士贵族给盯上了。
或者说,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因为他正在一群真正的恶狼中间,试图扮演一只若无其事的牧羊犬。
雨刮器发出枯燥的单调声响,艰难地刮去挡风玻璃上凝结的雾水。车灯的两道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公路两旁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那是真正的德军野战营地。
无数顶灰色的帐篷像蘑菇一样铺满了路边的田野。巨大的88毫米高射炮昂首指天,炮管在探照灯的余光下闪烁着金属寒光。一队队身穿野战灰制服的德军士兵正围着篝火,或是擦拭武器,或是大声谈笑。
空气中充满了属于胜利者的味道烤肉香、廉价烟草味,以及几十吨柴油燃烧后的废气味。
而在这些营地中间,这一支由十二辆欧宝“闪电”卡车组成的车队,正大摇大摆地穿行而过。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让娜中尉紧紧握着方向盘,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她那顶歪戴着的德军M36软帽下,额头上全是冷汗。
就在一分钟前,一辆德军的三号坦克刚刚从他们旁边隆隆驶过。那个坐在炮塔上的德军车长甚至还冲着让娜吹了个口哨,喊了一句“好运,兄弟!”
让娜当时吓得差点把车开进沟里,幸好她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放松点,中尉。”
亚瑟瘫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德军皮风衣里。他的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抱着那瓶只剩一半的轩尼诗XO。
在这个满是敌人的世界里,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的……和谐。
你的心跳声吵得我在RTS地图上都能看见波纹了。
亚瑟举起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内心默默吐槽。
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压制住了左臂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也让他的大脑在高度紧绷中获得了一丝病态的松弛。
“这里是德军的大后方。你要记住一个原则:越是危险的地方,越需要傲慢。”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德军装甲部队。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自己人才会开着这么整齐的车队,在这个时间点大摇大摆地在公路上跑。如果你表现得畏畏缩缩,反而像是个逃兵或者间谍。但如果你表现得像个赶时间去投胎的混蛋,他们反而会给你让路。”
“可是前面……”让娜的声音发颤。
前方五百米处,几束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横亘在公路上。
红白相间的栏杆挡住了去路。两辆带有MG34机枪架的桶车停在路边。四五个身穿特殊的橡胶雨衣、胸前挂着半月形金属牌的士兵正站在路中间。
【警告:高危目标】
【单位识别:德军野战宪兵(Feldgendarmerie)】
【俗称:“链狗(Kettenhunde)”】
【威胁等级:极高(拥有逮捕、处决权)】
亚瑟的RTS视野中,那几个宪兵头顶的红点红得发黑。
这是德军中名声最臭、也最难缠的部队。他们不归国防军管,也不属于党卫军体系,直接听命于宪兵司令部,专门负责抓捕逃兵、核查可疑车辆和维持占领区秩序。
最糟糕的是,他们手里牵着两只体型巨大的黑背狼犬。
“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