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65节

  他开始在办公桌前急促地来回踱步,那只颤抖的左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腰带,仿佛在极力克制某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那是警卫旗队……那是只属于最纯粹雅利安血统的制服。每一件都是量身定做的。那是荣耀的象征。”

  他突然停下脚步,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仿佛在那团空气中看到了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交易:

  “他们从哪弄来的?几百套?上千套?仅仅靠扒死人的衣服不可能凑齐这么多。”

  “难道是我们的后勤线出了问题?还是说……”

  小胡子猛地转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猜忌,目光警惕地扫过凯特尔和约德尔苍白的脸:

  “是不是柏林有老鼠?”

  “是不是有人在军需署里,为了几盎司黄金,就把帝国的脸面卖给了英国人?是不是在这个房间之外,还有我不曾察觉的背叛?”

  这种毫无逻辑的受迫害妄想让两位将军后背发凉。但在元首的逻辑闭环里,这一切都顺理成章。

  “不管是从哪来的……不可原谅。”

  小胡子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那种对自己“作品”被玷污的愤怒再次压倒了猜忌:

  “他剥了我引以为傲的警卫旗队的皮,穿在他那些肮脏的苏格兰士兵身上。他用我的88毫米高射炮那是帝国工业的杰作来屠杀我的坦克。”

  “这是一场滑稽的模仿秀。这是对第三帝国的亵渎。”

  对于小胡子而言,这种象征意义上的侮辱,远比损失一个装甲团更让他感到恶心。他无法容忍自己的精锐部队变成英国人手中的道具,变成一场荒诞戏剧的背景板。

  一直站在巨大红色天鹅绒窗帘阴影里的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博士,此时向前迈了一小步。

  他那只畸形的右脚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的元首,”戈培尔的声音轻柔、理性,试图平复元首的愤怒,“我们可以对国内封锁这个消息。我们可以宣称那是英国情报部门制造的虚假战报。毕竟,索姆河战场依然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并没有第三方记者在场。”

  “封锁?”

  小胡子猛地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戈培尔,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位忠心耿耿部下的失望与鄙夷。

  “你没有听广播吗,博士?”

  小胡子指着桌上的收音机:

  “丘吉尔已经在BBC上向全世界广播了!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说了出来!那个斯特林如何穿过防线,如何使用我们的炮,如何羞辱隆美尔!”

  “现在连东京的大本营、华盛顿的白宫、甚至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都知道了!”

  “如果我们现在封锁消息,那就是在告诉全世界,第三帝国在撒谎,在掩盖失败。”

  小胡子重新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终于不再颤抖。他伸出右手,用留着长指甲的食指,狠狠地戳在阿布维尔那个黑点上。

  指甲划破了图纸,在那个法国小镇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既然他想当英雄。”

  小胡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那就成全他。让他当烈士。”

  他转过身,看着约德尔,下达了那道即将在后世战史中被反复提及的“阿布维尔灭绝令”:

  “立刻给隆美尔发电报。如果不通,就发给霍特(Hoth)。告诉他们,我不接受任何战术撤退的借口,也不接受‘重组攻势’的废话。”

  “把那个斯特林给我抓活的。我要把他带回柏林,在大德意志广场上搭一个绞刑架,让全柏林的市民看着他像条死狗一样挣扎。”

  “如果抓不到活的,就毁灭他。”

  “调集赫尔曼戈林的空军。用斯图卡,用重磅航弹,用大口径重炮。把阿布维尔,把勒阿弗尔,把那个该死的高地师所在的每一寸土地,都给我炸成焦土。”

  “我要让索姆河再次变成英国人的坟墓。这一次,不需要墓碑。”

  15:00,(美国东部时间)。美国,华盛顿特区,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透过落地窗射入的午后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后,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道丁达尔效应的光柱。

  光柱中,蓝色的烟雾在缭绕盘旋。

  富兰克林D罗斯福总统(FDR)坐在他那辆特制的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苏格兰格纹的羊毛毯,用来遮挡那双因为小儿麻痹症而萎缩变形的腿。

  但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会关注那双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那份刚刚从伦敦使馆传来的加急情报汇总上。

  罗斯福将插在烟嘴里的骆驼牌香烟从唇边拿开,吐出一口烟雾。

  他抬起头,透过无框夹鼻眼镜,看着站在窗前的那个高大背影。

  “乔治。”

  罗斯福的声音带着一丝询问与探究:

  “关于伦敦刚刚广播的那个故事……那个英国上校,斯特林。抛开邱胖子那家伙政治宣传的成分不谈,从专业的角度来看,他做到的事情,在军事科学上是可行的吗?”

  陆军参谋长乔治马歇尔将军(George Marshall)转过身。

  这位以严谨、冷漠的职业军人,此刻的眉头紧锁。他手里也拿着同样的一份报告,上面用红笔在“88毫米防空炮平射”这一行做了重重的标记。

  “总统先生。”

  马歇尔走到墙上的欧洲战区态势图前,拿起指挥棒,指向法国北部:

  “如果我是西点军校的战术教官,我会给这种行动判零分,并建议将指挥官送去精神病院。”

  “从战术手册的逻辑来看,这是疯狂的。”

  马歇尔的声音冷静、客观,不带丝毫个人感情:

  “他在完全没有空军掩护、没有后勤补给线、甚至没有情报支持的情况下,孤军深入敌后。”

  “而且更有趣的是,他试图操作敌人的复杂武器系统。88毫米Flak 36并不是拿起来就能用的步枪。它需要精密的弹道计算、复杂的引信设定和极高的协同操作水平。”

  “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比如炮闩故障,比如光学瞄准镜的校准偏差,或者是隆美尔的装甲部队反应再快三分钟这支部队就会在瞬间被碾碎。”

  “利用敌人的武器打击敌人,这在理论上是天才的构想。但在执行层面上,这通常等同于自杀。”

  马歇尔停顿了一下。

  他放下了指挥棒,目光落在报告上那个名字“Arthur Sterling”上。

  冰冷的语气罕见地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军人之间的敬意:

  “但无论如何,总统先生,他做到了。”

  “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他不仅活下来了,还重创了德军的王牌。”

  “这证明了一个关键问题:英国军队的‘骨密度’比我们预想的要硬。虽然敦刻尔克是一场战略灾难,但只要他们还有这样的军官,还有这种敢于在绝境中发起逆向冲锋的意志,大不列颠就不会在短期内投降。”

  “他们不会像法国人那样轻易跪下。”

  罗斯福点了点头。

  他将手中的烟头在水晶烟灰缸里按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政治家在看到赌局出现转机时的敏锐。

  “那么,看来我的判断是对的。”

  总统伸出手,将那份战报放在了桌面上。

  而在战报的下方,压着一份已经起草好的、名为《租借法案(草案)》(Lend-Lease Bill Draft)的机密文件。

  在此之前,这份文件一直因为国会孤立主义者的反对而被搁置。罗斯福一直在犹豫,给英国人送枪送炮,会不会最终变成资助德国人的战利品。

  但现在,亚瑟斯特林在索姆河畔的炮声,帮他消除了最后的疑虑。

  “这一笔投资,并不是把钱扔进水里。”

  罗斯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草案的封皮,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英国人还在打,既然他们还有这样的‘孤星’在燃烧。”

  “那么,我们就给他们送去火炬。”

  “乔治,通知军械局。把库存的50艘旧驱逐舰,还有那批恩菲尔德步枪的清单整理出来。我们要准备发货了。”

  22:00(莫斯科时间)。苏联,莫斯科,红场。苏军总参谋部大楼,装甲兵总监办公室。

  这里没有雪茄,只有“马合烟”和红茶。

  格奥尔基朱可夫大将(Georgy Zhukov)坐在那张堆满了图纸和文件的办公桌后。

  此时的他还不是后来的元帅,但他作为苏军中最懂装甲战的专家,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丘吉尔广播中那些关于“勇气”、“自由”或“尊严”的修辞上。

  对于一位纯粹的唯物主义者而言,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上层建筑。

  他的目光,像一把游标卡尺一样,精准地锁定了情报中关于“物理穿透”的数据。

  “88毫米Flak 36/37……被帽穿甲弹……1000米距离……击穿四号坦克正面装甲……造成殉爆……”

  朱可夫看着情报员送来的技术分析简报,粗壮的手指在那些数据行间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行字上:“平射反坦克效能:极优。”

  他陷入了沉思。

  在这个时代,苏军的坦克设计还在探索阶段。虽然新型的T-34坦克已经定型并开始少量生产,但它装备的还是76毫米L-11火炮。而在更广泛的部队中,充斥着仅装备45毫米炮的T-26和BT系列。

  “德国人的防空炮,居然有这种反装甲潜力。”

  朱可夫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技术军官:

  “伊万诺夫同志,我们的防空炮呢?那门新列装的85毫米M1939高射炮(52-K),它的弹道性能和德国人的88炮相比如何?”

  技术军官立刻立正,迅速翻开手中的数据手册:

  “非常接近,大将同志。甚至在初速和弹丸动能的某些参数上,我们的85炮还要略优于德国人的88炮。”

  “很好。”

  朱可夫点了点头,拿起那支粗笨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关于研究85毫米高射炮车载化及反坦克效能的紧急建议】

  “既然那个英国上校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我们就不能落后。”

  朱可夫合上笔记本,眼神冷硬:

  “立刻成立一个专门的课题组。给科京(Kotin)和莫洛佐夫(Morozov)发信。”

  “如果德国人的坦克装甲继续增厚,我们需要一种能像斯特林上校那样,在1500米甚至2000米距离上敲开乌龟壳的武器。”

  “我不希望有一天,当德国人的坦克冲到莫斯科城下时,我们还要像那个英国人一样去抢敌人的炮来用。”

  此时的亚瑟并不知道,自己在阿布维尔的一次战术冒险,在无意中推动了数千公里外另一种钢铁怪兽的诞生进程。

  在那份文件的指引下,原本应该在1943年才会被提上日程的T-34/85项目,将在1940年的夏天提前启动。这种装备着85毫米高压火炮的红色战车,将比历史同期提前两年横空出世,成为日后埋葬纳粹帝国的掘墓人。

  但有件事是公平的作用力永远伴随着反作用力。

  历史的车轮在这里不仅发生了偏移,更是猛地向前跳动了一格。

  就在朱可夫下令的同时,在德国埃森的克虏伯工厂和卡塞尔的亨舍尔总部,几份关于重型坦克的图纸也被紧急从封存的档案柜里调了出来。

  既然英国人已经证明了88毫米炮可以平射,那么元首那关于“将88炮装进旋转炮塔”的疯狂设想,就不再是空谈。

  一个代号为“VK 45.01”的怪物项目,正在这一夜的愤怒中被强制加速。

  那只原本还要沉睡很久的“虎”(Tiger),因为亚瑟斯特林的这一脚,即将提前睁开它那嗜血的眼睛。

  1940年6月6日,22:00(格林威治标准时间),英国,伦敦,白厅地下,内阁作战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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