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他压根没想逃。
直到刚才。
一名值班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进病房,顺手打开了角落里的收音机。
温斯顿丘吉尔那浑厚的嗓音,伴随着无线电波的杂音,撞击着让森的耳膜。
“……斯特林战斗群……阿布维尔……击溃德军第7装甲师先头部队……与第51高地师汇合……”
那是一串不连贯的单词。
但对于一名职业军官的大脑来说,这足以瞬间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战术态势图。
让森少将眼睛瞪得溜圆。
肾上腺素的分泌在瞬间压倒了骨折处的剧痛。他用仅存的右手抓住床栏,不顾牵引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挣扎着坐直了身体。
“他还活着……”
让森的喉咙发出一声干涩的低语。
他颤抖着用右手,支撑自己坐了起来。
“他不仅活着……”
让森的大脑迅速在虚空中构建出法国北部的地图。
敦刻尔克在北,阿布维尔在南,中间隔着整整两个德军集团军的纵深。
逻辑告诉他,亚瑟应该向海边撤退,寻找渔船,或者哪怕是游得远一点。
但事实却是,那个疯子选择了向南。
他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带着一支拼凑起来的部队,反向冲进了德军的控制区。他精准地突破了古德里安和隆美尔的结合部,去救援那支被所有人都已经在地图上判了死刑的第51高地师。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让森的眼眶中涌出。
这不是文学修辞中的“热泪盈眶”。这是泪腺在受到极端情绪冲击时的生理性分泌过载。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太久。他抬起右手,狠狠地擦去了脸上的湿痕。
那种之前的颓废、自责和作为败军之将的萎靡,在这一刻从他的眼神中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淬火钢刀般的锋利。
他读懂了亚瑟的意图。
那个英国疯子不仅救了他的命。那个疯子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别跪下。哪怕只剩一个人,也别跪下。
“疯子……”
让森把右手按在自己起伏剧烈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他的声音不再哽咽,而是变得低沉、坚硬,透着一股即将重塑法兰西的野心: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骗了我……你根本没想过要死。”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透过英吉利海峡,看到那个正在燃烧的勒阿弗尔港,看到那个正在废墟中指挥坦克的背影。
“好……很好。”
让森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臂:
“既然你这个英国人都能在绝境里把隆美尔揍得满地找牙。”
“那么我,作为法兰西的将军,如果再在这里像个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就真的不配拿这张船票了。”
他看向走进来的护士,充满杀气的眼神让对方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位将军因为想不开想要暴起伤人。
“护士小姐,帮我接通法兰西驻伦敦大使馆的武官处。”
“告诉他们,让森醒了。”
“让他们立刻派一辆车过来。还有,给我找一套军服。如果没有法军的,英军的将官服也可以,把领章换掉就行。要烫平的。”
护士被这种气场震慑住了,下意识地问道:“将军,您要去哪里?您的伤口还需要观察……”
让森没有理会伤口的疼痛。他用仅存的右手支撑着身体,目光穿过窗户,投向了远处灯火通明的军港码头。
那里,皇家海军的巡洋舰正在起锚,他们今晚有任务了准备驶向那个正在燃烧的对岸。
“我要去码头。”
让森整理了一下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病号服领口,像是在整理他在凡尔赛宫受勋时的礼服:
“既然那个英国疯子为了我们杀回了地狱。”
“那么作为法兰西的将军,我必须站在离他最近的岸边。”
“我要亲自迎接我的朋友回家。”
21:30,朴茨茅斯军港,第2巡洋舰分队泊位。
“加拉蒂亚”号轻巡洋舰的后甲板上,灯火通明。
这是一艘阿瑞托莎级轻巡洋舰。
作为伦敦海军条约时代的产物,它并不是那种披挂着厚重装甲的海上堡垒。它的标准排水量只有5220吨,舷侧装甲薄得几乎防不住德军驱逐舰的直射。
它是皇家海军为了在有限吨位额度下维持舰队规模而设计的“轻骑兵”追求的是32节的高航速和投射量。
但对于此刻身处法国海岸线上的陆军来说,它就是上帝。
因为它拥有三座双联装BL 6英寸(152毫米)Mk XXIII主炮。
此刻,这三座分别位于A、B、X炮位的巨大炮塔已经旋转至维护角度。冰冷的炮管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起重机正在将成吨的弹药物资吊入“加拉蒂亚”号的后甲板。
通常,这种深夜的紧急补给任务会伴随着水兵们的咒骂和抱怨。
皇家海军的水兵们讨厌陆军,尤其是敦刻尔克之后,这种情绪达到了巅峰他们觉得是自己冒着德国空军的炸弹,把那帮只会丢盔弃甲的陆军老爷捞回来的。
但今晚,甲板上的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抱怨。没有偷懒。
在那只负责吊运重型弹头的起重机旁,水兵们赤裸着上身,在只有十几度的海风中排成了长龙。
哪怕是那重达112磅(50公斤)的6英寸高爆弹头,也被强壮的装填手们像抱着婴儿一样,两眼通红地直接扛在肩上,一路小跑着冲向扬弹机井。
而在另一侧,黄铜色的发射药筒正在无数双粗糙的手中快速传递,金属碰撞的声音如同急促的战鼓。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亢奋。
“快点!再快点!”
一名满身油污的士官长一脚踢开空置的木箱,对着手下大吼:
“你们没听到广播吗?那是斯特林上校!那是那个在阿布维尔揍了德国人的英雄!”
“他正在那里等着我们!他在等着我们的炮火支援!”
“如果有谁敢因为动作慢而让那帮苏格兰兄弟死在沙滩上,我就把他塞进鱼雷发射管里射出去!”
这就是“英雄效应”在军事物流学上的直接体现。
亚瑟斯特林的名字,把原本互相鄙视的军种隔阂打通了。
舰桥上,西蒙中校看着甲板上这热火朝天的一幕,转头对大副说道:
“把锅炉预热。我们要提前一小时出港。”
“为什么,长官?这违反了航行条例。”
“去他的条例。”
西蒙中校看着南方漆黑的海平线,眼神炽热:
“斯特林少爷在帮我们挽回大英帝国的面子。作为皇家海军,我们不能迟到。”
“满舵南下。目标:勒阿弗尔。”
“我们要去给隆美尔送一份6英寸口径的礼物。”
第97章 诸神的观众席(大章,加更)
1940年6月6日,21:00,(中欧标准时间)。德意志第三帝国,柏林,威廉大街77号。新帝国总理府(New Reich Chancellery),元首办公室。
这座由阿尔伯特施佩尔(Albert Speer)设计的宏伟建筑,原本是为了通过其巨大的空间尺度来压迫访问者的神经。但在今晚,这种巨大的空旷感却在放大一种极为危险的声学效应。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400平方米的办公室大厅内回荡,声波撞击在大理石墙面上,产生了一连串令人心悸的回声。
一块刻有帝国鹰徽的名贵波西米亚水晶镇纸,被一只手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它没有碎成几块,而是因为巨大的动能直接化为了无数晶莹的粉末和锋利的碎片,飞溅在红色的花岗岩地板上。
小胡子站在那张巨大的、专门定制的欧洲战略地图桌前。
他背对着门口,双手撑在桌沿上。站在后方的凯特尔大将(Generaloberst Keitel)和约德尔少将(Generalmajor Jodl)能清晰地看到,元首的左手正在身后发生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那是帕金森症早期的病理特征,是中脑黑质多巴胺能神经元变性死亡的结果。但在此时此刻的帝国总理府,这种颤抖被所有在场的人解读为一种纯粹的、具象化的暴怒。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机械地走动,每一秒的滴答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隆美尔在干什么。”
小胡子的声音起初很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气流。
但他猛地转过身,脸色苍白,双眼因为充血而显得通红。那种压抑的低音瞬间变成了标志性的咆哮:
“隆美尔到底在干什么?!”
这一声怒吼吓得凯特尔大将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手里夹着的战报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
小胡子大步走到两人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这位国防军最高统帅部总长的脸上:
“那是第7装甲师!那是我的‘幽灵师’!那是两周前还在法国北部平原上切开法军防线的精锐!”
小胡子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指着地图上阿布维尔的位置:
“现在,你们告诉我,这支钢铁洪流被一支英国人的杂牌军挡住了?被一支临时拼凑的、甚至连反坦克炮都要靠抢的强盗部队挡住了?!”
这并非小胡子愤怒的全部。
如果仅仅是一场战术层面的失利,他或许会暴怒,但绝不会感到羞辱。
毕竟在两周前的阿拉斯反击战中,他们才被英国人的玛蒂尔达坦克狠狠咬过一口。
对于拥有数千辆战车的第三帝国装甲集群而言,损失三十几辆坦克不过是战损报告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这点损失哪怕只是第七装甲师也只是不痛不痒,只要隆美尔一声令下,他们还能继续发起装甲攻势,撕开第51高地师的防线。
真正刺痛这位前艺术家那根敏感神经的,不是那些燃烧的钢铁残骸。
而是情报中关于那支英军部队伪装细节的描述。
“他们穿着党卫军的制服……”
小胡子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变得阴冷而神经质:
“亚瑟斯特林。这个英国人,他不仅阻挡了我的军队。他在嘲笑我。”
小胡子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不仅没了刚才的咆哮,甚至变成了一种带有神经质的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