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63节

  这一拳,打碎了名为“恐惧”的玻璃。

  “为了斯特林!”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这种情绪像病毒一样瞬间感染了每一个人。

  “为了斯特林!”

  “为了那个疯子!”

  整个酒吧瞬间沸腾。人们甚至忘记了十分钟前这里还在讨论是否要将孩子送往加拿大。男人们挥舞着拳头,女人们擦拭着眼角的泪水。老板打开了仅存的一桶陈年威士忌,也不管有没有人付钱,金色的酒液被倒进了每一个能盛液体的容器里。

  这是伦敦今夜的缩影。

  不需要动员令,不需要宣传单。一种名为“复仇”的化学物质,正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疯狂泵送。

  20:30,伦敦,舰队街(Fleet Street),《泰晤士报》印刷车间。

  巨大的海德堡轮转印刷机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被刺鼻的油墨味和热铅蒸汽塞满。

  主编站在铁质过道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被废弃的头版清样那上面原本印着的是《伦敦市民防空与疏散指南》。

  他看着那张废纸被扔进回收桶,然后转过头,看着下方正在疯狂运转的机器。

  新的铅字模板刚刚被装上滚筒。

  巨大的纸卷以每分钟300米的速度通过滚筒,黑色的油墨被物理压力深深地压入纸浆纤维之中。

  当第一份报纸从传送带尽头滑落时,主编拿起来看了一眼。

  巨大的黑体字标题几乎占据了半个版面,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视觉冲击力:

  《索姆河的幽灵:斯特林上校的逆袭》

  副标题同样惊悚:

  《阿布维尔的屠龙者》

  《第51师:苏格兰并未遗忘》

  在标题下方,是一张占据了四栏宽度的巨幅照片。

  起初,图片编辑和军部的人在陆军档案室里根本找不到亚瑟斯特林像样的军装照。

  他们能找到的,全都是这位第一继承人在战前出入梅菲尔区高级俱乐部时被小报记者偷拍的影像穿着萨维尔街定制的晚礼服,手里端着马提尼酒杯,身边围着刚出道的女演员,脸上挂着那种令人恼火的、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纨绔子弟式的微笑。

  当然,这也是伦敦大多数圈子里的人所熟知的“斯特林伯爵次子”的形象。

  如果用那种照片,这篇关于“帝国英雄”的报道就会变成一场闹剧。

  但在排版前的最后一刻,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走进了编辑部。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绕过门卫的。

  他就这么走到了主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带有斯特林家族纹章火漆封印的信封,放在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信封里滑出的,是一张使用高光银盐相纸冲印的标准肖像。

  照片上的亚瑟斯特林穿着全套冷溪近卫团的常服,衣领笔挺,神情肃穆。值得注意的是,此时他肩章上的军衔标志并非现在的上校,而是一枚王冠那是他随远征军出征前的少校军衔。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被大光圈镜头刻意虚化的宏伟建筑,依稀可以辨认出背后那古老的都铎风格烟囱和修剪得如几何图形般整齐的灌木迷宫。

  对于舰队街的编辑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充满神秘贵族气息的“不知名庄园”。

  但如果亚瑟本人站在这里,记忆会告诉他,那是斯特林堡的东侧翼。

  这张照片当然不是偶然的抓拍。

  那是数月前,在他即将踏上前往法国的运兵船的前夜,那位便宜老爹第十四代斯特林伯爵,强迫他站在庄园的草坪上留下的“官方肖像”。

  按照那位老伯爵原本的剧本,这张底片本该封存在保险柜里,直到战争胜利的那一天。

  那时候,帝国需要这张脸印在《泰晤士报》的头版上,这是必要的政治铺垫。

  那是老伯爵在为亚瑟铺路。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但这位深谋远虑的幕后巨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这张照片确实如他所愿,登上了最具分量的版面;亚瑟也确实如他所愿,成为了整个大英帝国的英雄。

  但可惜,他算错了时间。

  这张照片并没有如期出现在45年联军装甲集群碾碎齐格菲防线、横跨莱茵河直逼柏林的胜利终章里。

  相反,它提前登场了。

  它的背景板也不是胜利者的凯旋门,而是正在崩塌的欧洲大陆,是必须屏住呼吸才能生存的绝境,是整个西方乃至世界文明的至暗时刻。

  他想把儿子塑造成一个胜利者。但命运却把他的儿子变成了一座灯塔。

  照片里的年轻军官侧身站立,下巴微扬,制服笔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即使是在粗糙的黑白印刷油墨中,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峻与坚毅。

  这才是帝国此刻急需的英雄形象。

  主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知道这张照片的分量。它被立刻送进了制版车间,替换掉了那张拿着酒杯的照片。

  在次日清晨,当这几十万份最终版本的报纸被送往英伦三岛的每一个角落时,这个形象将发生质变。

  他不再是一个具体的陆军上校。他将成为一个符号。一个大英帝国的“圣乔治”。一个在至暗时刻,独自一人举着火把,在欧洲大陆上对抗黑暗的图腾。

  这是一场造神运动。

  而这股由民意汇聚而成的声望,将成为一层最坚固的物理铠甲。从这一刻起,哪怕是陆军部那些最顽固的老古董想要动亚瑟一根手指头,也得先问问全英国四千万民众答不答应。

  20:45,苏格兰,佩思郡,第51高地师家属区。

  这里没有伦敦那样喧闹。苏格兰的高地此刻正笼罩在冰冷的夜雨中。

  在这些用花岗岩堆砌而成的古老石屋里,壁炉里的泥炭正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摇椅上,膝盖上盖着黑卫士团的格纹毛毯。他的左腿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索姆河战役中被德国人的马克沁机枪打断了,现在装的是一截木头。

  收音机里的声音已经停止了很久。

  但老人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儿子就在第51高地师,在那个被称为“死地”的圣瓦勒里包围圈里。整整一周,这里的所有家庭都在绝望中等待着那个必然的噩耗全军战死,或者投降。

  但今晚,那个来自伦敦的声音告诉他:

  有人救了他们。有一个英格兰的贵族军官,带着一群疯子,把那扇即将关闭的地狱之门,硬生生地撞开了。

  老人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酒壶,拧开盖子。

  他没有喝。

  他费力地站起身,用那条木腿支撑着身体,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雨夜,远方是若隐若现的苏格兰高地轮廓。

  “斯特林……”

  老人对着窗外的黑暗,喃喃中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

  “虽然你是个英格兰佬……但从今天起,你是我们所有高地人的兄弟。”

  他将酒壶里的威士忌缓缓倒在窗台上,作为一种古老的祭奠与誓言。

  而在此时此刻的苏格兰高地,在阿伯丁,在因弗内斯,成千上万个家庭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亚瑟斯特林这个名字,在这一夜,被刻进了这片最排外、最尚武土地的血脉里。

  同一时间,英格兰南部,朴茨茅斯皇家海军医院,302号特护病房。

  这里的空气被高浓度的乙醚、碘酒所填充。

  让森少将,法军第12摩步师师长,正平躺在骨科病床上。

  他的左臂被复杂的金属支架和滑轮牵引系统高高吊起。厚重的石膏包裹着整条手臂,几根不锈钢固定针穿透了皮肤和肌肉,直接钉入骨骼。

  四十八小时前,他经历了一场长达四小时的手术。

  并不是截肢。

  虽然主刀的英国军医曾建议为了防止坏死而锯掉这只胳膊,但让森在麻醉生效前的最后一秒,用右手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用一种近乎威胁的口吻拒绝了。

  “我需要这只手。如果我要拿枪,或者敬礼,我都需要它。保住它,否则就别碰我。”

  现在,麻醉剂的效果正在随着代谢早已衰退。粉碎性骨折的肱骨和被撕裂的三角肌正在向大脑皮层发送着剧烈的痛觉信号。

  但他没有按响呼叫铃索要吗啡。

  剧烈的幻痛和骨折处的神经抽搐让他无法入睡,但他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晃动的白炽灯。

  那光圈让他回想起了那一幕。

  三天前,敦刻尔克的东防波堤。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亚瑟斯特林。

  现在想起来让森依然觉得事情是如此的不真实。

  让森和他的残部正站在皇家海军“希卡利”号驱逐舰的甲板上。那是一艘即将驶向英国、驶向安全地带的诺亚方舟。

  而亚瑟斯特林,那个年轻的英国上校,却站在防波堤沾满油污的木板上,背对着大海,面对着那片正在燃烧的欧洲大陆。

  让森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对话。

  当时他试图拉亚瑟上船。

  但亚瑟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挂着冷酷的笑容。

  “上船吧,将军。法兰西需要有人活着回去重建军队。”

  “那你呢?斯特林?”

  亚瑟指了指南方,指了指那片已经被德军装甲集群淹没的内陆:

  “我?我不会扔下自己的士兵。那里还有倒霉鬼等着我去拯救。”

  然后,那个英国人转身,带着他的车队,消失在了硝烟深处。

  这让让森觉得很讽刺。

  一名法国将军,抛弃了自己的国土,像个难民一样逃到了肯特郡的医院里苟延残喘。而一名英国军官,却在那片本该由法国人守护的土地上,为了保卫法兰西的城市而死战不退。

  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让森无数次幻想,根据战术逻辑判断,那个英国人已经死了。

  在那片被几十万德军包围的沙滩上,留下来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变成沙滩上的一具尸体,要么变成战俘营里的一串编号。

  亚瑟斯特林用自己的命,换了让森的命,换了第十二师一千名士兵的命。

  这种认知让这位法国将军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

  对于一名受过圣西尔军校正统教育、将荣誉视为第二骨骼的职业军官而言,这种建立在盟友牺牲基础上的“苟活”,在生理层面上比战死沙场更令人窒息。

  每一口吸入肺叶的英格兰空气,都像是被羞耻感污染过的毒气。

  但在那被罪恶感淹没的潜意识深处,他依然固执地抱着一丝侥幸:

  那个叫亚瑟斯特林的英国贵族,绝不是一个会轻易死掉的家伙。

  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蛋,既然拥有足够的手段,能将他们这群必死之人从第十装甲师那密不透风的死亡封锁线里硬生生地拽出来,那么他自己也绝对有能力摆脱德国人的追击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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