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风前,温斯顿丘吉尔调整了一下黑框眼镜。此时的伦敦刚刚结束了一轮空袭警报,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整个英伦三岛,数百万个家庭正围坐在无线电收音机旁,在黑暗中等待着来自伦敦的声音。
最近的消息都是坏消息:挪威沦陷,荷兰投降,比利时跪下,敦刻尔克虽然撤回了人,但丢光了装备,更丢掉了勇气。
国民士气已经降到了冰点。
他们需要强心剂。
丘吉尔清了清嗓子,那种特有的、混合了贵族腔调与酒精沙哑的浑厚嗓音,顺着无线电波,穿透了英吉利海峡的迷雾。
“我是温斯顿丘吉尔。”
“在今晚,当暴政的阴云笼罩着欧洲大陆,当我们的盟友在绝望中动摇,当自由的火光似乎即将在海峡对岸熄灭之时……”
“我要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在法国北部,在索姆河畔,在那片我们要父辈曾流干鲜血的土地上,联合王国的旗帜依然在飘扬。”
丘吉尔顿了顿,这是他惯用的演讲技巧,为了让听众消化信息的重量。
“一支被称为‘斯特林战斗群’的孤军,在亚瑟斯特林上校的率领下,拒绝了投降,拒绝了撤退。”
“他们没有像某些人预言的那样放下武器。相反,他们选择向北进攻。他们像一枚烧红的钢钉,深深地钉入了纳粹装甲洪流的心脏。”
“就在今天下午,他们击溃了德军引以为傲的装甲师先头部队,在阿布维尔大桥上,与我们的第51高地师成功汇合。”
这一刻,伦敦的无数个酒吧里,酒杯停止了晃动。防空洞里,哭泣的孩子被母亲捂住了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消化着那个名字带来的重量。
“斯特林……”
在苏豪区那烟雾缭绕的地下酒馆里,一名年迈的一战退伍老兵突然站了起来。他那只剩下的独眼里闪烁着泪光,他认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斯特林家族的人!那是第十四代伯爵的儿子!”
在英国,阶级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通常,工人们会嘲笑那些只会喝下午茶的贵族军官。但斯特林家族不同。在漫长的帝国历史上,这个姓氏总是出现在阵亡名单的最前列。
“我就知道!那些贵族老爷们还没死绝!”
老兵举起手中的黑啤酒,对着收音机嘶吼道:
“那个斯特林少爷正在揍德国佬!在索姆河!就像我当年一样!”
轰!
当听到这里,压抑了整整两周的伦敦瞬间沸腾了。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战术突围。
对于这些普通民众来说,这代表着大英帝国的“脊梁”那个古老的、尚武的、虽然傲慢但关键时刻真敢去死的贵族阶层依然存在。
“敬斯特林勋爵!敬那个疯子!”
无数只酒杯碰撞在一起,啤酒沫飞溅。人们不再讨论投降,不再讨论逃跑。因为连伯爵的儿子都在死守,他们有什么理由放弃?
与此同时。白金汉宫,国王私人起居室。
乔治六世国王这位在平时因为口吃而显得有些缺乏自信的君主,此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手中握着一杯未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指关节捏紧。
收音机里,丘吉尔的广播还在继续。
“他做到了……伊丽莎白,他真的做到了。”
国王猛地转身,看着身后的王后。他那平时总是略带迟疑的眼神,此刻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作为帝国的君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前线的局势有多么糟糕。如果陆军主力在法国全军覆没,温莎王朝的统治基石很有可能会崩塌。
但现在,亚瑟斯特林把这块基石硬生生地扛住了。
“那是阿奇博尔德(老伯爵)的儿子,对吗?”
国王放下酒杯,甚至因为兴奋而忘记了保持皇室的仪态,他在地毯上快速踱步:
“我记得那个年轻人。他在桑赫斯特的时候就是第一名。上帝啊,斯特林家族……他们总是能在国家快要完蛋的时候站出来。”
国王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刚刚送来的战报那上面记录着亚瑟击毁德军坦克的数字。
“如果他能活着回来……”
乔治六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皇室全家福,目光停留在他年仅14岁的长女伊丽莎白公主的画像上。
一个近乎荒谬,但又极具政治诱惑力的念头在国王脑海中闪过。
“如果他能把第51师带回来,那他就是这个国家的救世主。”
国王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王后半开玩笑、却又无比认真地说道:
“也许我们该考虑一下皇室与古老军事贵族的联姻了。如果莉莉贝特再大几岁……我甚至想把她许配给这位斯特林勋爵。”
“现在的英国,需要一位英雄。”
“而没有什么比一位迎娶了公主的战争英雄,更能稳固王冠的荣耀了。”
……
丘吉尔的演讲还在继续。
“这不单单是王国军事上的胜利。”
丘吉尔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庄严:
“这是一个信号。”
“这向全世界证明,只要还有一个英国士兵站在欧洲的土地上,自由就没有沦陷。”
这几句话通过无线电波,不仅传到了伦敦的千家万户,也跨越了英吉利海峡,传到了此时一片混乱的法国临时首都波尔多。
那里的局势已经彻底烂掉了,甚至超出了“战败”的定义,演变成了一场社会学意义上的大崩溃。
魏刚将军(Maxime Weygand)在接手指挥权后苦心经营的“魏刚防线”,此刻已经成为了军事教科书上最大的笑话。
他那所谓的“刺猬战术”(Hedgehog Defense)即放弃线性防守,依托村镇建立环形据点在德军装甲集群面前毫无意义。古德里安和霍特的装甲军团根本没有理会那些孤岛一样的据点,而是直接从防线的间隙中穿插而过,切断了法军的补给线和通讯网。
索姆河与埃纳河(Aisne)防线在48小时内就被德军打穿。
法军第7集团军和第10集团军已经不再是成建制的作战单位,它们被打散成了无数个失去指挥的连排级碎片。军官撕掉了肩章,士兵扔掉了勒贝尔步枪,混杂在溃退的人流中向南狂奔。
而这种溃退,被“大逃亡”的难民潮彻底堵死。
通往巴黎和波尔多的每一条干道、每一条乡间土路,都被数百万惊恐的法国平民填满。汽车顶上绑着床垫,马车上堆满了家当,原本用于军事调动的交通大动脉此刻患上了致命的血栓,彻底堵死。
而这正是德国空军最喜欢的靶场。
Ju-87“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群像闻到腐肉味的秃鹫,成群结队地在人群头顶盘旋。
它们并不急于投弹。德国飞行员会先打开起落架上的“耶利哥号角”风笛发声器,以此产生的恐怖尖啸声来摧毁地面人群的心理防线。
当尖啸声达到顶峰时,机炮开始扫射。
摆在法国人面前的不是战争,这是屠宰。
20毫米机炮的弹链在拥挤的难民和溃兵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沟壑。燃烧的雪铁龙轿车、被炸碎的马匹尸体、以及无数死伤者的惨叫,将法兰西富饶的田野变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地狱。
就在此之前的一小时,丘吉尔刚刚挂断了与法国总理雷诺的电话。
电话里,雷诺的声音充满了崩溃与绝望,甚至罕见地在丘吉尔面前带上了哭腔:“魏刚将军说战斗已经结束了。如果英国不再投入所有的战斗机,法兰西就只能寻求停战。”
当时,丘吉尔手中没有任何筹码。他无法反驳魏刚关于“德军不可战胜”的论调。
但现在,他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丘吉尔握紧了拳头,对着麦克风图穷匕首见。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这向我们的盟友证明,抵抗并非徒劳,投降并非唯一的出路!”
“既然一支孤军,一支缺乏补给、被切断退路的英军部队,都能在重围中撕开纳粹装甲师的防线”
“那么,拥有百万大军世界第一陆军、拥有世界第四的庞大舰队、拥有广阔殖民地的法兰西,又有什么理由在此时此刻谈论‘停战’?!”
这是一记狠狠的耳光。
丘吉尔正在利用亚瑟的胜利,把正在波尔多准备讨论投降事宜的法国雷诺政府,以及那些以贝当元帅为首的“主和派”架在火上烤。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且极度残忍:如果英国的一个团都能打赢隆美尔,都能在那片死地里硬生生活过来,你们法国的一个集团军群在干什么?你们的元帅在干什么?
亚瑟斯特林的胜利,剥夺了法国人“体面投降”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斯特林上校和第51高地师的勇士们,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那一万三千条鲜活的生命!”
“他们是在用鲜血和钢铁,捍卫文明世界最后的尊严底线!”
“在那片已经被纳粹铁蹄踏碎、万马齐喑的欧洲黑夜里,他们是唯一一颗拒绝熄灭、拒绝沉默、依然在燃烧的孤星!”
丘吉尔停顿了一秒,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誓言:
“既然孤星还在燃烧,那么我们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让舰队起航!让战机升空!让整个大英帝国的意志燃烧起来!”
“我们将跨越海峡,我们将化作烈火,成为指引英雄回家的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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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黑墨、烈酒与六英寸钢
1940年6月6日,20:15,伦敦,东区,怀特查佩尔,“生锈铁锚”酒吧。
随着BBC广播中温斯顿丘吉尔那浑厚嗓音的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电流声中,这个充满了廉价烟草烟雾的狭小地下空间,陷入了整整三秒钟的死寂。
这里的顾客大多是来自东区的码头工人、正在休假的下级水兵,以及在这一周内刚刚失去家园的难民。
他们的神经在过去的两周里已经被磨损到了极限。防空警报的凄厉尖啸、关于远征军溃败的流言、以及那种等待纳粹伞兵降落在特拉法加广场的恐惧,让这里的空气压抑得几乎无法呼吸。
直到那一刻。
直到那个名字“斯特林战斗群”像一颗穿甲弹一样击穿了这层粘稠的空气。
“哐当!”
那是玻璃破裂的脆响。
一名满脸煤灰、身材魁梧的码头工人猛地站起身。他将手中的那只厚底品脱啤酒杯狠狠地摔在了锯末铺就的地板上,玻璃碎片和琥珀色的液体四处飞溅。
并非愤怒,而是长期压抑过后的宣泄。
工人的吼声嘶哑、粗糙,甚至有些破音。这根本不是什么愉悦的庆祝,这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终于咬断了铁栏杆时的咆哮:
“他没撤退!那个斯特林家的少爷没撤退!!”
“他把德国佬的坦克炸了!他在进攻!你们听到了吗?!我们在进攻!!”
“我们还没死绝!大英帝国还没死绝!”
人类在极端情绪下的大脑会自动过滤掉那些严谨的战术修饰词。“击溃先头部队”被大脑皮层自动加工成了“全歼主力”,“阻滞推进”被夸大成了“把隆美尔赶回了柏林”。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所有人都习惯了撤退、习惯了失败、习惯了在地图上看着红线不断后移的夏天,有一个英国人,站在那里,狠狠地揍了德国人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