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施密特下士坐在他的那门Pak 36反坦克炮的炮盾后面,正在用一块油布擦拭瞄准镜。
他很无聊。
主力部队都去东边追击那个试图突围的英军车队了,留在这里喂蚊子让他感到不满。
“英国人不会走这边的。”装填手小声抱怨道,“那是死路。”
施密特刚想回答。
空气中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那不是飞机的引擎声。那是物体高速撕裂大气的尖啸声,并且伴随着多普勒效应导致的音调急剧升高。
作为老兵,施密特不需要大脑思考,他的脊髓反射让他瞬间做出了动作抱头,缩进炮盾下方。
但他太慢了。或者说,炮弹太快了。
又或者说,炮盾有用吗?
轰隆!
第一发25磅榴弹直接命中了这门反坦克炮右侧两米的位置,虽然没能直接砸中,但这个距离对于25磅炮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爆炸产生的高温瞬间引爆了德军堆放在那里的二十发50毫米定装弹。
这是一次连锁反应。
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整个炮位。冲击波将施密特下士连同重达几百公斤的火炮防盾一起掀飞。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相比于隆美尔下达的覆盖射击,英军这边同样没有试射,同样也是覆盖,只不过更加精准。
24发大口径榴弹在三秒钟内覆盖了这个长宽各50米的阵地。
树木被拦腰折断。泥土被翻起。碎肉和破片彻底融合在了一起,随着爆炸的冲击波飞得到处都是。
德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警报。
另一边,麦克塔维什正准备收起地图。
他刚才只是在纸上画了个圈。
他的计划是:标记完毕后,骑上摩托车,向后撤退两公里,然后直接派传令兵回去汇报。
然而。
就在他刚刚把红蓝铅笔插回上衣口袋,还没来得及对通讯兵下达“撤退”指令。
前方1200米处的那片白桦林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腾空而起的、巨大的火光。
爆炸的轰鸣声滞后了三秒钟才传到他的耳膜那是24门火炮齐射的声势。
麦克塔维什张大了嘴巴。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燃的香烟掉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看着那个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德军阵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张地图。
再看了看一旁同样呆住的传令兵。
一种强烈的、荒谬的虚无感涌上心头。
“长官……”列兵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们……我们还需要汇报吗?”
麦克塔维什沉默着捡起那根香烟,重新塞回嘴里,随即苦笑:
“还汇报个屁。”
“那帮炮兵是在用水晶球瞄准吗?”
他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语气无奈且对自己存在价值的怀疑:
“走吧。去下一个点。”
“虽然我感觉,我们就是一群出来旅游的。”
20:30,贝蒂讷河大桥北岸,英军出发阵地。
前方的路障已被清除。
在指挥车内,亚瑟看着RTS地图上那个红点消失,转变为代表“安全”的灰色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指令确认。目标已清除。”
亚瑟看着福琼少将。
“通知全军。点火。”
指令下达的瞬间。
贝蒂讷河大桥北岸的集结地域,爆发出一阵引起胸腔共鸣的低频震动。
数百台内燃机同时完成了点火程序。排气管喷出的高温废气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冷凝,形成白色的雾气带。高辛烷值汽油与柴油燃烧的化学气味瞬间取代了泥土的气息。
这一次,没有试探性的前锋侦察。没有分批次的交替掩护。
这是一次决堤,是积蓄已久的爆发。
庞大的车队开始向桥头涌动。
在通过那座钢结构桥梁的四十五秒内,为了适应狭窄的桥面宽度,所有的车辆都被强制压缩成了一道高密度的单一路线。金属履带和橡胶轮胎碾过桥面的伸缩缝,发出密集的、富有节奏的金属碰撞。
但在驶出大桥南岸桥头堡的那一刻,战术变阵随即发生。
第一梯队,代号“破门锤”。
24辆四号坦克和6辆三号突击炮在驶下桥面的瞬间,液压转向机发出轰鸣。它们没有沿着公路继续排成纵队,而是向着公路两侧的荒原和农田高速转向。
履带板碾碎了路基边缘的护栏。这30辆全履带装甲车辆在行进间完成了一次扇形展开。
短短两分钟内,一个宽大的倒V字楔形攻击阵型在公路上成型。
四号坦克分布在最外侧,三号突击炮扼守中路。
它们构成了这支车队最坚硬的外壳,将脆弱的轮式车辆包裹在几何中心。那门短管75毫米KwK 37 L/24坦克炮虽然初速较低,但在行进间对软目标的压制效率极高。
第二梯队,代号“核心”(core)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车队核心。
数百辆各式各样的轮式车辆紧紧跟随着坦克的尾迹驶下大桥。
有缴获的欧宝“闪电”,有英军制式的贝德福德MW,也有征用的雷诺大巴。在坦克的装甲掩护下,它们排成了密集的四路纵队,车辆间距被压缩到了极限的5米。
每一辆车的悬挂系统都承受着超额的负荷车斗里挤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连挡泥板上都挂着步兵。
夹杂在这些卡车中间的,是第77,78和第79皇家野战炮兵团的共计72门25磅榴弹炮群。
这些火炮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行军姿态。
为了节约那至关重要的几分钟“撤收时间”,炮组按照亚瑟的意思,违背了所有的安全条例。
在刚才的急速射结束后,炮手们没有等待炮管冷却,也没有清理堆积在炮膛内的发射药残渣,甚至没有将火炮的圆形射击底座收回轮轴下方。
他们直接将滚烫的炮架大架抬起,以此种状态将火炮挂在了卡车的牵引钩上。
这是一种极端的“临战牵引模式”。
火炮的驻锄上还沾着刚才阵地上的新鲜泥土。制退复进机因为连续射击的高温而散发出烤漆的味道。
炮栓处于闭锁状态,但击发机已经预压。弹药车的尾门被刻意敞开,定装式的高爆弹和穿甲弹就裸露在随手可及的位置。
这种配置牺牲了行军的稳定性,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一旦车队遭遇侧翼突袭或发生拥堵,卡车只需急停。
炮手跳下车,不需要解开牵引钩,甚至不需要展开驻锄,利用卡车本身的重量作为稳定器,就能直接操纵火炮进行零距离的直瞄射击。
这是一支随时准备炸膛、随时准备和德国佬同归于尽的炮兵纵队。
第三梯队,代号“守门员”,同样是卡车和火炮,只不过是反坦克炮。
第51高地师反坦克团的36门QF 2磅炮被挂在牵引卡车的尾钩上,作为后卫最后驶离大桥。
所有的炮口都直接指向正后方。炮栓同样处于闭锁状态,弹药箱盖也被开启。一旦后方出现德国人的坦克,这些火炮不需要进行牵引转向,车辆急停即可构成一道反坦克火力网。
“所有人听着。”
亚瑟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遍了每一辆指挥车,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前方3公里为封锁区。即便炮兵为我们清理了第一道防线,这里依然存在漏网之鱼。”
“话先说在前面。”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的车被打烂了引擎。无论谁被打穿了脖子。”
“严禁刹车。”
“如果前车被击毁,后车立刻将其撞离路径。如果有人掉下车,严禁停车救援。”
亚瑟很清楚,现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辆车停下来,都会导致整个车队的一连串的追尾和滞留,最终变成德国人的靶子。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趁着隆美尔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让这些倒霉鬼通过这段死亡走廊。
“全军出击!”
随着命令的结束,四号坦克的驾驶员将油门踏板踩死。
迈巴赫HL120引擎发出咆哮。主动轮卷起碎石。这支由钢铁、橡胶和血肉组成的混合体,不可逆转地冲入了西侧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在亚瑟RTS地图的边缘,红色的敌军信号点开始闪烁。
距离接触,还有120秒。
20:45,法国,D940公路,距离出发点3公里处。
即便被调走了主力,德军留守的第37反坦克营依然保持着机械般的战术素养。
除了刚才被麦克塔维什标记并摧毁的那三个阵地外,在公路更深处的树林边缘,还潜伏着第二道伏击线。
他们没有惊慌。
当地面传来的震动超过阈值,潜伏在公路左侧橡树林里的德军炮手们迅速解除了火炮的伪装。
这是一次标准的伏击部署。
12门Pak 36型37毫米反坦克炮呈L型分布在灌木丛后。这种轻便的火炮轮廓极低,极难被发现。炮口指向公路侧面,射界相互重叠。
德军指挥官盯着秒表。他在等待英军先头坦克进入500米的最佳杀伤半径。
虽然这种火炮被戏称为“敲门砖”,但在针对自家四号坦克那仅有20毫米厚的垂直侧面装甲时,Pak 36发射的PzGr. 39穿甲高爆弹效果却出奇的好。
“开火!(Feuer!)”
随着指令下达,橡树林边缘瞬间爆发出十二团短促的炮口暴风。
砰!
37毫米被帽穿甲弹以每秒762米的初速脱膛而出。
冲在楔形阵型最左侧的一辆四号坦克首当其冲。
一枚PzGr. 39炮弹精准地击中了它车体侧面的散热格栅后方。
在500米距离上,硬化钢制成的弹体轻易地撕开了四号坦克薄弱的侧装甲。
没有跳弹,没有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