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毫无秩序的混乱。
这种基于人性的救援行为,导致了整条公路的彻底瘫痪。
而在亚瑟的视网膜上,那个代表德军侦察部队开始快速接近。
如果在这里停下,如果这一万六千人和几百辆车被堵在这个没有任何掩护的公路上。
十几分钟后,德军的八轮装甲车就会出现在侧翼高地上,那上面的20mm机关炮会像切香肠一样,把这条静止的长龙切成碎片。天亮后,斯图卡俯冲轰炸机会完成最后的收割。
这将不再是一场伟大的撤退。
这将是一场发生在大英帝国陆军历史上的、最大规模的交通事故式屠杀。
亚瑟缩回指挥车。他脸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僵硬。
他没有看身边的福琼少将,而是看向了RTS屏幕上的那两个数字:
燃烧车辆内生命信号:14。
车队后方等待通过人数:16,200。
这并不复杂,典型的电车问题。但在道德层面,它比世界上最复杂的数学问题还要沉重。
亚瑟闭上了眼睛,一秒钟。只有一秒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已经褪去了所有属于人类的情绪,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按下了连接前锋坦克代号“铁锤-01的通讯频道。
“铁锤-01,我是斯特林。”
声音平静,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你前方的障碍物导致了全军停滞。”
“现在的命令是:撞开它。”
……
事故现场。
四号坦克的车长,列兵米勒,正趴在指挥塔上,满脸惊恐地看着前方那辆燃烧的卡车。
无线电耳机里传来的命令让他的血都凉,但他很确定自己没听错。
“长……长官?”
米勒的声音伴随着背景里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那是伤员车。里面还有活人。”
“我能看到他们……那是第152旅的。有人还在动,他们在求救……”
“我们在尝试灭火!只要再给我们五分钟……不,三分钟!我们能把人拖出来!”
“没有三分钟!!”
耳机里突然爆发出亚瑟的咆哮,那是一种野兽被逼入绝境后的嘶吼。
亚瑟此时正抓着送话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庞此刻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可怖。
“看看你的9点钟方向!你这个蠢货!”
“隆美尔的侦察营就要骑到我们脸上了!!”
“如果你现在停下来,这一万六千人全都要死在这里!我们会变成路边的一堆烂肉!”
亚瑟的声音穿透了电流:
“你手里掌握着一万六千人的命!你没资格仁慈!”
“我们要么为了这十几个人一起死,要么踩着他们的尸体活下去!”
“这是战争!这不是慈善晚会!”
“执行命令!中士!挂一档!把那辆该死的卡车给我推下路基!!”
“立刻!马上!!”
……
指挥车内。
福琼少将手里的地图掉在了地上。这位参加过一战的老兵,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亚瑟的背影,就像在注视一个来自地狱的怪物,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亚瑟也没有回头,更不管这名士兵是不是福琼的手下。
他只是死死盯着RTS屏幕。 1公里。
“动啊……给我动啊……”亚瑟咆哮。
……
米勒满脸泪水。他看着前方火海中那几个伸出来的、已经被烧得焦黑的手臂。
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他将成为一名刽子手。亲手杀死自己的战友。
但他也听到了耳机里传来的、亚瑟那近乎崩溃的最后通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在那望不到尽头的车队里,无数双眼睛正惊恐地看着这边。那些卡车上同样挤满了年轻的士兵,他们想回家,他们想活下去。
米勒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嚎叫。
他缩回炮塔,重重地关上了舱盖。
“驾驶员!”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前进一档。”
“对准那辆卡车。”
驾驶舱里传来了驾驶员不可置信的质问:“中士?里面还有人!”
“执行命令!!”
米勒一脚踹在驾驶员的椅背上,那是他这辈子用过最大的力气:
“踩油门!别减速!别看!”
“冲过去!!”
轰
迈巴赫HL120 TRM引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在周围数十名正在救火的步兵惊恐、绝望的注视下。
这辆涂着米字旗、重达22吨的四号坦克并没有倒车,也没有减速。它猛地向前窜出,履带卷起碎石,冲向了那道燃烧的火墙。
嘎吱
那是金属与金属剧烈挤压的声音。
四号坦克首上装甲那坚硬的50毫米钢板,狠狠地撞击在了贝德福德卡车的底盘上。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燃烧的卡车瞬间变形。原本侧翻在地的车厢框架在坦克的推力下发出扭曲声。
木质结构崩裂。
还有……
还有那种湿润的、有机的物体被重物碾碎的声音。
火海中传来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极其短促,随即便被金属的轰鸣声和火焰的爆裂声彻底淹没。
坦克没有停。
迈巴赫引擎在红线转速下输出着300马力的扭矩,履带死死抓着地面,推动着那团巨大的火球向前移动。
一米。两米。五米。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那辆燃烧的卡车残骸被硬生生地推到了路基边缘,然后翻滚着坠入了深达十米的沟壑。
火焰在翻滚中四散飞溅。那辆装载着伤员的卡车,此刻变成了一堆在沟底燃烧的废铁。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道路……通了。
原本被火墙堵死的柏油路面上,只剩下了一道宽阔的黑色焦痕,以及履带碾压过后留下的、暗红色的泥泞。
那不是泥。
亚瑟猛地推开舱门,不顾外面的冷风,将半个身体探出车外。
他看着前方那个还在冒烟的缺口,看着那些还在发呆、还在哭泣、还在不知所措的司机和步兵。
他举起手里的MP40冲锋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过!过!过!”
亚瑟的声音都沙哑了,但穿透力却是极强:
“都他妈别看了!”
“别看下面!踩油门!”
“全速通过!谁敢停车我就毙了谁!”
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长官的恐惧,压倒了悲伤。
第一辆卡车的司机颤抖着松开了离合器。车轮转动。
车队再次启动。
一辆接一辆的卡车加速冲过那个缺口。每一辆车在经过那段路面时,都能感到轮胎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颠簸。
每一个司机都死死地盯着正前方,双手僵硬地握着方向盘。没有人敢往路边的沟里看一眼。那里只有燃烧的残骸,以及随着距离拉远而逐渐平息的寂静。
就在车队恢复流动的两分钟后。
一串20mm机炮的曳光弹从侧翼的高地上扫射下来,打在路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德军第7装甲师侦察营的前锋抵达了。
但他们晚了一步。
在那短暂的十几分钟窗口期里,英军的主力已经通过了最危险的隘口,进入了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德军的轻型侦察车无法在此时截断这条钢铁洪流,只能徒劳地在后方进行骚扰射击。
……
指挥车内。
RTS地图上的红色倒计时消失了,危机解除。
亚瑟慢慢地滑回座位上。在那一瞬间,支撑他站立的所有力量仿佛被突然抽空。
福琼少将依然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