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75节

  作为一师之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道算术题的答案:用二十条命换一万六千条命,这是战场上最正确的抉择。

  但也是最肮脏的道德深渊。

  他看着亚瑟那颤抖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一种看着某人为了集体生存而主动跳进地狱的悲哀。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无线电里偶尔传来的各连队汇报位置的声音。

  亚瑟没有说话。他从那件沾满了尘土和油污的党卫军皮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盒被压扁的“好彩”香烟。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拿出火柴盒。

  划火柴头断了。

  划没点着。

  亚瑟的手在抖。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颤抖。那双刚刚下达了屠杀命令、并在地图上指挥若定的手,此刻却连一根火柴都拿不稳。

  第三次。火柴终于燃起了一朵小小的火焰。

  但他没有去点烟。他只是盯着那团火焰,看着它燃烧硫磺,看着它吞噬木杆,看着它变成焦炭,直到火焰烧到了他的指尖。

  痛觉传来。

  亚瑟猛地一颤,像是从某种梦魇中惊醒。他将那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香烟从嘴里拿下来,连同那根烧尽的火柴梗一起,狠狠地捏在了手心里。

  烟丝粉碎。

  “继续前进。”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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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黎明前的死亡竞速(大章)

  1940年6月6日,21:15,法国,亚眠公路以西12公里,德军第7装甲师前进指挥部。

  埃尔温隆美尔少将站在“格赖夫(Greif)”号指挥半履带车上。

  他的目光并没有投向东方的夜空,而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地图板。

  在过去的三十分钟里,他对战场的局势失去了掌控。

  东面,那个被他判定为“突围主攻方向”的扇区,除了那条正在消散的烟尘带,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实质性的交火报告。

  对方在进行高强度的机动,制造了巨大的视觉噪声,但却缺乏最基本的战术阻滞没有后卫部队,没有掩护射击,甚至连一颗迟滞地雷都没有。除了漫天的灰尘,就像是……专门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第25装甲团的先头部队汇报,他们发现了一辆被榴弹炮击毁的卡车,尽管车身已经完全损坏,且烧的只剩下骨架,但根据现场来判断,这大概率是一辆空车。

  隆美尔立刻意识到:他被骗了。

  就在这时,通讯参谋猛地摘下耳机,有些急促地转向隆美尔:

  “将军!第37装甲侦察营急电!”

  “他们在西侧……在通往勒阿弗尔的D940公路上,与大量英军装甲单位发生接触!”

  “那是主力!那是第51高地师的主力!”

  参谋的声音充满了震惊:

  “他们突破了反坦克营的防线!那里的封锁线已经被突破了。侦察营报告,对方至少拥有三十辆以上的坦克,以及数不清的卡车纵队,至少上三百辆。”

  隆美尔手中的红蓝铅笔“啪”的一声折断了。

  如果是普通指挥官,此刻或许会感到羞愤。但隆美尔是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羞耻感在他大脑中只停留了0.5秒,随即他立刻恢复了指挥官的镇定。

  他看了一眼地图。从这里到西侧公路,直线距离15公里。

  那个英国指挥官利用“视距差”和“时间差”,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次“金蝉脱壳”。

  “命令。”

  隆美尔语速极快:

  “第37侦察营。不惜一切代价,咬住他们。”

  “我不要求他们阻断,他们也做不到。我要求他们像猎犬一样,死死地贴在英国人的车尾。用20毫米机炮,用机枪,骚扰他们,迟滞他们。”

  “我要他们为我的主力争取时间。”

  隆美尔转过身,看向东面那些正在做无用功的主力坦克群:

  “第25装甲团,立刻停止追击。”

  “原地掉头。全速向西回防。”

  “告诉罗滕堡上校,把油门踩进油箱里。我要他在天亮前截住这支车队。”

  “那个英国人想跑赢太阳。”

  隆美尔戴上防风镜,眼里闪着寒光:

  “那得看他的速度够不够快。”

  ……

  21:30,法国,D940公路侧翼,无名小路。

  赖德少校关闭了吉普车的引擎。

  周围安静得可怕。

  按照亚瑟的计划,他和他带领的这支“诱饵分队”原本应该吸引德军主力的怒火。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甚至连遗书都塞进了上衣口袋。

  亚瑟不仅告诉了他这条“抓青蛙”的路,也告诉了他枪炮无情。

  但现在,身后那条漆黑的公路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坦克的轰鸣。没有履带碾碎石头的声音。甚至连一发流弹都没有飞过来。

  很不对劲,除非……

  赖德猛地回头,看向西北方向。在那里的天空中,隐约可以听见沉闷的炮击声。

  那是亚瑟突围的方向。

  “上帝啊……”

  赖德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作为一名拥有丰富经验的军官,他瞬间读懂了这片死寂背后的含义:

  德国人没有上当。或者说,德国人即使上当了,也反应得比预想中更快。他们放弃了追击这个并不存在的“东路军”,转而将所有的獠牙都刺向了真正的突围部队。

  “少校?”

  一名诺福克团的中士从后面的卡车上跳下来,声音中透着不安:

  “德国人没追来……我们还要继续往东开吗?”

  赖德咬了咬牙,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如果现在掉头去支援亚瑟,这二十辆破卡车除了给德国人增加战果外毫无意义。而且,他们会挡住亚瑟的退路。

  既然诱饵战术失败了,那么剩下的任务只有一个。

  “不。”

  赖德重新发动了吉普车,引擎发出轰鸣:

  “计划不变。”

  “现在是竞速赛了。”

  他指着前方那条在地图上几乎看不清的羊肠小道那就是亚瑟之前提到的、通往勒阿弗尔的近路。

  “虽然德国人去追大部队了,但我们还是从这条路插过去。”

  “我们要比主力先到港口。去联系那里的守军,去准备防御工事。”

  “全速前进!别省油!”

  ……

  22:00,法国,D940公路主干道。

  当前车队总重:约45,000吨。平均移动速度:25公里/小时。

  这支由一万六千人和数百辆载具组成的庞大纵队,正在经历这段旅途中最残酷的考验承受着不该承受的重量。

  在《陆军野战条令》的第四章第三节中,对于摩托化步兵师的行军有着严格的要求:为了防备空袭与炮火覆盖,车辆间距应保持在50至100米。加上后勤辎重、野战医院与工兵桥梁设备,一个满编师的行军队列将在公路上拉伸至50公里以上。

  这意味着,当先头部队抵达勒阿弗尔港时,尾后的卫队甚至还没有离开阿布维尔。

  但在今晚,这条规章行不通。

  亚瑟很清楚,从贝蒂讷河到勒阿弗尔港,直线距离仅有40公里。而隆美尔的装甲钳形攻势正在从侧翼闭合。他没有50公里的空间去挥霍,也没有让车队拉成一字长蛇阵的时间。

  因此,在这条狭窄的法国乡间公路上,出现了一种令任何后勤参谋都感到窒息的奇观。

  战术压缩。

  并不存在什么“行军纵队”。正在公路上移动的,是一个高密度的、违背了安全条例的钢铁长方体。

  亚瑟将原本的双向两车道沥青路,强行划分为了四列纵队。

  所有的轮式车辆贝德福德MW、欧宝“闪电”、雷诺大巴被严令禁止驶下路基。它们紧紧挤在路面中央,外侧车辆的轮胎几乎是压着沥青路基的边缘在旋转。后视镜被折叠,车门因为侧向挤压而无法打开。

  车辆间距:几乎为零。

  前车的尾气直接喷射在后车的进气格栅上。保险杠几乎贴着保险杠。

  而在公路两侧松软的诺曼底黑土农田中,现在则是属于履带的领域。

  四号坦克和半履带车,利用其相对优秀的越野性能,行驶在路基下方的泥地里。它们不仅充当了移动的侧翼装甲,更是在泥泞中开辟出了两条临时的平行通道。

  通过这种近乎自杀式的空间折叠,亚瑟将原本可能绵延几十公里的庞大军队,硬生生地压缩进了不到8公里的长度内。

  为了能给车辆腾空间,亚瑟下令让士兵们抛弃了尽可能抛弃的随身物品。

  在出发前的河谷集结地,数以吨计的“非生存必需品”被扔进了河里。野战帐篷、行军床、炊事班的锅炉、备用的被服、甚至是工兵的架桥舟。

  卡车上的每一寸空间只留给了两样东西:人和弹药。

  至于油料?只要能让他们跑到港口,这些车辆就算完成了使命。

  所有的油箱在阿布维尔就已经加满了。此外,每辆卡车的车斗里都塞了两个50加仑的备用汽油桶。

  亚瑟并不需要考虑返程的可能,这是一次单程票。

  而40公里对于满油状态的四号坦克(最大行程200公里)和贝德福德卡车(最大行程400公里)而言,空载和满载没什么区别。

  轰隆隆

  成千上万个活塞在气缸内同时做功。这个拥挤、沉重、违反了所有安全条例的金属方阵,正以每小时不到30公里的速度,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向着大海的方向进行着一次不可逆的负重前行。

  亚瑟坐在指挥车里,看着窗外那几乎贴在脸上的卡车侧板。

  他很清楚这种阵型的代价。极高的密度意味着极高的脆弱性。一旦有一辆车在路中间抛锚或侧翻,整个后方队列就会在瞬间发生连锁性的梗阻。

  没有刹车距离,没有避让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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