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204节

  无论亚瑟多么理智,无论RTS的数据多么冰冷,当那道白色映入眼帘时,他依然感到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刻在斯特林这具身体基因里的悸动。

  “雷达上有接触。”雷达兵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带着一丝哽咽,“大量接触!数量……上帝啊,数不清!”

  不是德国人。

  在白崖的阴影下,海面上出现了无数个光点。

  那不是皇家海军的整齐编队。

  那是杂乱无章、大小不一的船队。

  拖网渔船、泰晤士河的游览船、私人的豪华游艇、运煤的驳船、甚至还有几艘挂着帆的救生艇。

  那是“发电机行动”的延续。

  那是英国平民自发组织的“小船队”。

  它们原本是准备去法国海岸接应“溃兵”的,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赶上。

  现在,它们全部涌出了港口,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来迎接这艘满身硝烟的战列舰。

  当巨大的、主炮管被熏黑的“罗德尼”号驶入这片由小船组成的海洋时,所有的船只都拉响了汽笛。

  呜!滴!

  深沉的轮船汽笛,尖锐的游艇喇叭,汇聚成了一股震撼天地的声浪。那是比任何交响乐都更动听的声音。

  “黛安娜”号驱逐舰打出了灯光信号:“欢迎回家,英雄们。”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压抑了整整半个月的情绪终于决堤了。

  赖德少校此刻像个疯子一样冲到了舷墙边。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维持军官的体面。

  他一只脚踩在缆桩上,挥舞着手里那顶破烂的贝雷帽,冲着天空,冲着白崖,冲着那些小船,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来啊!有种再来啊!你们这群纳粹杂种!老子回来了!!”

  那是纯粹的、劫后余生的宣泄。

  是他对着死神竖起的中指。

  而甲板上的那一群第51高地师的士兵,则爆发出了属于苏格兰人的特有轰鸣。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有人开始敲击枪托,有人开始跺脚。

  “Huzza!Huzza!”这种古老的、曾在滑铁卢和克里米亚响起的战吼,此刻响彻多佛尔海峡。

  他们是被抛弃的孩子,但现在,他们带着从地狱里抢回来的命,硬生生地砸开了家门。

  士兵们互相拥抱,用粗糙的大手拍打着战友的后背,甚至有人把那极其珍贵的最后半包香烟扔向了下面的渔船。

  维克多福琼少将站在舰桥的侧翼。

  这位本该在历史上成为德军俘虏、此时却奇迹般站在英国甲板上的将军,身形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他看着逐渐清晰的码头,看着那些疯狂欢呼的部下,那只举起来敬礼的手在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天他背负着怎样的重量。如

  果不是那个年轻的上校,如果是那个“投降”的决定……福琼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眶的酸涩,将腰杆挺得笔直。

  他保住了第51师的军旗,更保住了这支部队的脊梁。

  但在这一片狂欢的海洋中,只有一个人是沉默的。

  让娜中尉站在阴影里,身上披着一件借来的英国海军大衣。

  她看着那白色的悬崖,脸色苍白而复杂。

  周围的每一次欢呼,每一声汽笛,都在提醒她一个残酷的事实:对于英国人来说,这是回家。

  但对于她来说,这是流亡。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那片灰蒙蒙的东方。那里是法国,是已经被纳粹铁蹄践踏的加来,是正在燃烧的家园。

  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法兰西共和国的军官,她是无家可归的复仇者。

  头顶上传来轰鸣。一个中队的“喷火”战斗机低空掠过战列舰的桅杆,它们摇晃着机翼,向这艘幸存的巨兽致敬。亚瑟抬头,看着那熟悉的椭圆形机翼。

  RTS标记显示,那正是道丁上将从本土防空中挤出来的掩护兵力。

  11:45,多佛尔港,皇家码头。

  “罗德尼”号巨大的舰体缓缓靠上了码头。缆绳抛下,绞盘收紧。岸上已经变成了人的海洋。

  记者、家属、护士、童子军……整个多佛尔似乎都挤到了这里。

  舷梯放下的那一刻,一群拿着担架的医护兵就要冲上来。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接收从法国撤回来的残兵败将。

  在他们的想象中,这些人应该是虚弱的、受伤的、精神崩溃的。

  “停下!”一声断喝通过舰上的扩音器传遍了码头。

  亚瑟斯特林站在舷梯的顶端。他依然穿着那身洁白的海军礼服,虽然下摆沾了些许海水,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根标枪。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医护兵,眼神冷峻。

  “收起你们的担架。”亚瑟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我的士兵不需要那个。”

  他转过身,面对着甲板上那挤得密密麻麻的12000名士兵。

  那是第51高地师的残部,加上沿途收容的散兵。

  他们的军服破烂不堪,很多人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脸上满是烟灰和油污

  。有的士兵甚至只剩下一只靴子。

  但在这一刻,没有人瘫倒在地。

  “第51师!听我口令!”亚瑟吼道。

  “把头抬起来!”

  “看看下面!那是来迎接英雄的,不是来施舍乞丐的!”

  “把风纪扣扣好!把枪背直了!只要腿还在,就给我自己走下去!”

  “告诉多佛尔,告诉伦敦,告诉全世界!我们干掉了两个装甲师!我们是走回来的,不是逃回来的!”

  “黑卫士团风笛手!出列!”

  “吹《高地人》!”

  呜凄厉而激昂的苏格兰风笛声骤然响起,那是苏格兰高地人在冲锋时吹奏的曲子,是无数次在战场上让敌人胆寒的声音。

  12:00。

  震撼人心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被认为是一群“丧家之犬”的部队,开始下船。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二名风笛手。紧随其后的,是排成四路纵队的步兵。

  虽然衣衫褴褛,虽然步履有些蹒跚,但他们的队列出奇地整齐。

  啪、啪、啪。皮靴踏在木质码头上的声音,压过了海浪声,压过了海鸥的叫声。

  每一个士兵都昂着头,眼神凶狠而骄傲。

  他们扛着步枪,扛着机枪,甚至有几个工兵还扛着一门拆散了的2磅反坦克炮。

  码头上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那些准备好用来擦眼泪的手帕僵在半空,那些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堵在喉咙里。

  人们震惊地看着这就这支队伍。

  这不是溃兵。

  这是一支杀气腾腾的军队。

  他们身上带着从地狱归来的硝烟味,那种味道会让和平年代的市民感到畏惧,但也会让此刻的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几秒钟的死寂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万岁!”

  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鲜花像雨点一样抛向队伍。

  老兵们摘下帽子致敬。年轻的女孩们冲过警戒线,将吻印在那些满脸胡茬的士兵脸上。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支凯旋的队伍上时,在阴影里,有一个落寞的身影法军第12摩步师师长,让森少将。

  他的左臂吊在一条脏兮兮的灰色绷带里,他已经换上了崭新的英军少将服。

  他看着那个穿着白色海军礼服、走在队伍最前列的年轻背影。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想走过去,哪怕是用那只受伤的手,去拥抱一下这位将他的残部带出死地的英国同僚,说一声“Merci”。

  但他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了码头尽头那辆黑色的戴姆勒轿车,看到了车旁那个戴着圆顶礼帽的胖老头。

  让森少将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而复杂的微笑。

  他放下了那只原本准备伸出去的右手。

  他是个老兵,他懂政治。

  从踏上多佛尔码头的这一刻起,那个在战壕里和他分抽一根烟的斯特林上校,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军人了。

  他是大英帝国的英雄,是丘吉尔内阁手中的政治资产。

  而自己,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流亡将军。

  “Adieu, mon ami.(再见了,我的朋友。)”让森低声说道。

  他没有走上前去打扰那属于英国人的荣耀时刻。

  这位流亡的将军只是挺直了脊梁,隔着喧嚣的人群,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庄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法式军礼。

  亚瑟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没有看人群,没有看镜头。

  他朝着让森点头示意,然后目光穿过喧嚣,锁定在码头尽头的一个点上。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身锃亮的戴姆勒防弹轿车。

  车旁并没有大批的随从,只有几个便衣保镖。

  一个身穿深色大衣、头戴黑色圆顶硬礼帽、体型微胖的老人正站在那里。

  他手里拄着一根手杖,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雪茄。

  温斯顿丘吉尔。

  这位刚刚上任不久、正面临着巨大政治压力的首相,推掉了所有的内阁会议,亲自来到了多佛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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