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大副没有再看舰长,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巨大的战列舰发出了悲鸣。金属扭曲的声音从船底传来,听起来像是巨兽濒死的咆哮。
右舷的螺旋桨开始疯狂反转,搅拌出白色的乱流,产生的巨大阻力瞬间拽住了船尾,而左舷的螺旋桨依然在全速推进。
“罗德尼”号在海面上做出了一个战列舰绝对不该做出的动作战术漂移。
船尾猛烈地向左甩出,船头向右急转。
整艘船像是失控的赛车,在海面上横了过来,航速在十秒内从20节掉到了4节。
08:48。
舒尔策上尉正拿着秒表倒计时。
他的拇指悬在停止键上,眼神聚焦在秒针那机械的跳动上。
“……3,2,1。Treffer(命中)。”
声音很笃定。
在过去六个月的“美好时光”里,在大西洋的航道上,这个倒计时就是死神的判决。
无论是满载原油的壳牌油轮,还是排水量万吨的联合利华货船,只要被他在1500米距离内锁死,结局就只有一个。
对于U艇指挥官来说,鱼雷攻击不是赌博,而是弹道学与几何学的必然结果。
G7e电动鱼雷的航速是30节,目标的航速是18节,射角是90度。
只要这些数据被输入射击指挥仪,鱼雷就会接管一切。
商船那迟钝的舵效根本无法在几十秒内改变这一死局。
哪怕是皇家海军的战列舰,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四发扇面散射,理论上的规避概率也是零。
舒尔策闭上眼,等待着那声熟悉的、沉闷的撞击声,以及紧随其后的龙骨断裂的哀鸣。
那是他对大英帝国敲响的丧钟。
没有爆炸声。
只有寂静。
深海还是如此寂静。
“怎么回事?”舒尔策猛地站起来,“哑弹?四枚全是哑弹?这不可能!”声呐兵一脸惊恐地摘下耳机:“长官……目标……目标停下来了。不,它在原地打转!鱼雷……鱼雷穿过去了。”
“原地……打转?”
舒尔策怀疑自己听错了,冲到潜望镜前,升起镜头。
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艘战列舰并没有在这个位置。它竟然在短短几十秒内,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原地急转。四枚鱼雷,两枚擦着它的船头划过,另外两枚因为战舰船尾的大幅度摆动,从螺旋桨搅起的乱流中穿了过去,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这……这简直是神迹……”舒尔策喃喃自语,眼球布满血丝,死死地贴在潜望镜的目镜上。
作为一名和大海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潜艇指挥官,舒尔策比谁都清楚四万吨排水量意味着什么。
那是巨大的惯性,是不可违抗的动量。
让一艘在20节航速下狂奔的战列舰在几秒钟内完成这种违背流体力学的横向漂移,这在皇家海军的《操舰手册》里是绝对的禁忌。
对方是个疯子。
这不仅会烧毁轮机,更需要指挥官拥有一种非人类的神经反应速度他必须在鱼雷撞击前的最后几秒,通过肉眼观察海面上的波纹,瞬间判断出四枚鱼雷的精确航向、速度和潜深。
“这不可能……”舒尔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人类能做出的反应。”
“除非……除非那个指挥官有一双能看透海水的眼睛。”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看到了鱼雷管注水,看到了鱼雷的出膛,并且在大脑里精确计算出了这一公里航程中的每一米轨迹。”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那种猎人突然发现自己赤身裸体站在猛兽面前的恐惧感,瞬间吞没了他。
08:50,“罗德尼”号舰桥。
亚瑟松开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刻,最近的一枚鱼雷距离船壳只有不到五米。但他没有庆祝劫后余生。 RTS上,那些红点依然存在。
但猎物和猎手的身份,在这一刻互换了。
“通讯官,接通护航驱逐舰‘英勇’号和‘黛安娜’号。”
“告诉他们,不要乱扔深水炸弹。听我的坐标。”
他闭上眼。
RTS将海面下的声纹数据重构为三维模型。
他能看到它们。
三只躲在水下的铁棺材。
U-48,U-47,U-99。
它们以为躲在五十米深处就安全了。
但在RTS的全知视角下,它们和玻璃缸里的金鱼没什么两样。
“‘英勇’号,航向160。航速25。在你左舷400米处。”
“设定定深:60米。投掷数量:5。间隔2秒。”
“‘黛安娜’号,航向200。全速冲击。在你正前方800米。”
“设定定深:85米。我要你把那一带的海面翻过来。”
08:55,U-48号潜艇。
恐慌开始蔓延。
声呐兵的声音满是恐惧和惊慌:“螺旋桨声!高速接近!是驱逐舰!就在我们要害上方!”
舒尔策大吼:“右满舵!下潜!紧急下潜至120米!”
来不及了。
头顶传来了令人绝望的声音。
“噗通……噗通……”那是深水炸弹入水的声音。
几秒钟的死寂,然后是地狱。
轰!!!
第一枚深水炸弹在潜艇上方20米处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像重锤一样砸在耐压壳上。
潜艇剧烈摇晃,灯泡全部震碎,舱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这不是盲目的覆盖,因为每一枚炸弹都在潜艇的致命半径内爆炸。
“外壳破裂!艉部进水!”
“电池舱起火!氯气!有氯气!”惨叫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第四枚深水炸弹在潜艇的龙骨下方爆炸。
这种“龙骨折断”效应是最致命的。
伴随着一声金属撕裂声,U-48号引以为傲的耐压壳像被踩扁的易拉罐一样扭曲、断裂。
数千吨的海水在高压下涌入,瞬间压碎了所有生命。
舒尔策上尉在最后一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怎么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变深到60米?
海面上。
“英勇”号驱逐舰的尾部腾起冲天的水柱。几分钟后,海面上翻涌起大量的油污、木板碎片和衣物。
不需要确认战果。
这种程度的碎片意味着潜艇已经解体。
亚瑟在RTS界面上看着那个红点消失。然后,他将目光转向另外两个红点。
“‘黛安娜’号,修正坐标。右转15度。那只老鼠想往南跑。”
“给它个痛快。”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没有声呐搜索的漫长过程,没有猫捉老鼠的试探。
亚瑟像是一个拿着叉子的渔夫,精准地指挥着两艘驱逐舰,将躲在水下的狼群一只只钉死。又有两团巨大的油污在海面上散开。
雷德尔和邓尼茨引以为傲的狼群战术,在全图视野面前,变成了笑话。
10:30,海面恢复了平静。
除了漂浮的残骸和油污,海面上再无敌踪。
德国空军撤退了,因为燃油耗尽,也因为那可怕的防空弹幕。
德国海军撤退了,因为他们的先头部队在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被瞬间全灭。
“罗德尼”号的主机正在重新并网,刚才的疯狂机动让轴承有些过热,但这艘老舰挺住了。
亚瑟依然站在海图桌前。
RTS系统依然在运转,监控着方圆8海里(约15公里)内的每一丝波动。
但现在的海面上,只有友军的绿色光点。
达尔林普舰长走过来,递给亚瑟一根新的雪茄。
他的手在颤抖,眼神中充满了看怪物一样的敬畏。
“上校……不,少爷。我服役了三十年。”
“但我从来没见过刚才那样的刺激场面。您简直就是上帝。”
亚瑟接过雪茄,没有点燃。
“我只是了解我的敌人,舰长。”他撒了个谎,但这不重要。
“看前面。”亚瑟指了指挡风玻璃。
晨雾正在阳光的照射下迅速消散。
海天连接处,不再是单调的灰蓝。
11:00,多佛尔近海。
先是一道模糊的线条,然后那线条变得清晰、锐利,最后化作一道耀眼的白色屏障,垂直地切入大海。
白崖(The White Cliffs of Dover)。
那是大英帝国的城墙。
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