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千码凝视”(Thousand-yard stare)。
那是只有杀过人、见过无数人死在面前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RTS系统的淡蓝色数据流在亚瑟的视网膜上无声地流淌。
它冰冷地运行着面部识别程序,试图将报纸上那个阳光下的少校,与镜子里这个阴冷的准将进行匹配。
【面部特征比对中……】
【匹配度:98.7%】
【生物学认定:同一目标】
但在亚瑟的意识深处,他冷漠地否决了这个结论。
系统只读得懂骨骼和肌肉的数据,读不懂眼神里的东西。在生物学上,他们是同一个人;但在灵魂层面,这完全是两个物种。
“照片上这小子是谁?”亚瑟淡淡地问道,声音平静得仿佛在问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手指在报纸粗糙的纸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赖德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报纸上那个满脸天真的少校,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准将制服、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长官,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了。
作为一直跟随亚瑟从敦刻尔克爬回来的部下,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个“亚瑟”之间的区别。
那个在花园里拿着马鞭、摆出忧郁造型的少校,绝对干不出用履带碾碎德国上将帐篷这种疯事。
“呃……”赖德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试图缓解这种突如其来的压抑气氛:“看起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花花公子,长官。我打赌他连保险栓在哪都不知道,甚至可能以为坦克的履带是用来耕地的。”
“是啊。”亚瑟转过身,背对着报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袖口,将那枚红色的领章抚平。他的目光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告别式的冷漠:
“我也想起来了。”
“这小子死在阿兹海布鲁克了。被德国人的三号突击炮轰成了碎片,连渣都没剩下。”
那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一个阵亡在路边的无名战友。那个相信骑士精神、相信战争会有规则的亚瑟斯特林少校,已经连同他的天真一起,埋葬在了法国的泥土里。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顶着斯特林名字的、精密的战争机器。
“走吧,赖德。”亚瑟不再看那张照片一眼。
既然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完美的偶像,那他就扮演好这个偶像。
至于那个死在花园里的天真少爷,就让他永远留在报纸上,活在人们的幻想里吧。
他迈开长腿,皮靴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走向走廊深处那喧闹的宴会厅。
“去参加我们的葬礼……哦不,是庆功宴。”
第121章 多佛尔的闪光灯
15:10,白崖酒店,主宴会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这张大长桌。
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眩晕的、属于旧世界的奢靡气息:那是阿伯丁安格斯牛肋排被慢火炙烤后散发出的浓烈油脂焦香,佐以百里香和红酒酱汁的甜美;混合着丘吉尔最钟爱的罗密欧-朱丽叶古巴雪茄燃烧时特有的雪松木与陈年烟草的醇厚味道。
这是一场极其奢华的酒会。
在肯特郡的海岸线上,当大多数英国家庭开始为了即将到来的配给制而精打细算时,这里却仿佛已经是另一个时空。
丘吉尔为了安抚这些刚刚归来的军官,特意从海军部的酒窖里调来了一批1928年的波尔罗杰香槟。
第51高地师的军官们、冷溪近卫团的幸存者们,此刻都换上了崭新的制服,手里端着水晶高脚杯。
他们看起来像是一群衣冠楚楚的绅士,但他们吃东西的速度却像是一群土匪一样的饿狼。
丘吉尔正站在大厅的一角,手里夹着雪茄,正与第51师师长维克多福琼少将交谈。
老胖子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坚定表情,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疲惫。
音乐在流淌,人们在交谈。一切都显得那么体面,那么美好。仿佛海峡对岸的惨败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时,大门打开了。
亚瑟走了进来。
他没有去拿侍者托盘里的酒,而是径直走到了大厅中央。
那里原本站着一名正在弹钢琴的乐师,指尖正流淌着肖邦的夜曲。
亚瑟做了一个手势,乐师立刻停了下来,琴声戛然而止。
大厅里的交谈声也随之慢慢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准将身上。
一名满头大汗的副官刚刚从侧门跑进来,在亚瑟耳边低语了几句。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
原本冷峻的面容上,那一刻出现了一丝长久的、死寂般的沉默。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某种光芒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铅块般压抑的沉重。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示意副官退下。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银质餐勺,轻轻敲击手中的酒杯。
叮叮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却听不出半点庆祝的喜悦。
“先生们。”亚瑟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那种在战场上练就的指挥官威压,让他瞬间掌控了全场。
“在庆祝我们回家之前,有一个消息,我必须亲自告诉大家。”
他停顿了一下,湛蓝色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一群穿着冷溪近卫团制服的军官身上。
他们的袖口上都有红色的团徽。
“就在十分钟前。”亚瑟的语气平稳,没有哽咽,只是在陈述某件事实酷,“冷溪近卫团第一营营长,爱德华霍克少校,在‘罗德尼’号靠岸前的最后时刻,停止了呼吸。”
嗡人群中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
那是一种被重锤击中胸口的声音。
“他在弗尔内的那场阻击战中受了重伤。”亚瑟的声音低沉,“就是在那天,在担架上,他抓着我的衣领,把第一营的指挥权交给了我。他命令我把这帮兄弟带回家。”
“他熬过了弗尔内的炮火,熬过了撤退路上的颠簸,甚至熬过了该死的英吉利海峡。”亚瑟看着手中的酒杯,眼神晦暗不明,“但伤口感染最终还是带走了他。他是个硬汉,他坚持到了看见多佛尔白崖的那一刻。”
“他看见了家。但他没能登上去。”
几名年轻的近卫团中尉红了眼眶,低下了头。
“把头抬起来。”亚瑟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像是一记鞭子抽在空气中。
“他坚持到了最后一刻,直到确认所有人都上了船。”
亚瑟举起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过头顶。“他没有死在逃跑的路上。他死在冲锋的路上。”
“对于近卫军来说,这是最好的归宿。他不是一个失败者,他是一个归队的英灵。”
“敬爱德华霍克少校。”
没有人说话。
亚瑟手腕翻转。
哗啦那杯昂贵的、金黄色的波尔罗杰香槟,被他缓缓倒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赖德少校倒掉了手中的酒,麦克塔维什中士倒掉了手中的酒,福琼少将倒掉了手中的酒。
丘吉尔摘下了帽子,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哗啦哗啦几百名军官整齐划一地将手中的酒倒在地上。酒液飞溅,打湿了他们崭新的皮靴。浓烈的酒香在大厅里弥漫开来,混合着一种悲壮的仪式感。
这酒不是给人喝的,是给这块土地喝的,也是给那些没能回来的兄弟喝的。
“敬近卫军。”人群中爆发出低沉的吼声。
“敬近卫军。”
仪式结束。
亚瑟把空酒杯放在桌上,发出“哆”的一声轻响。
“现在,先生们。”他换了一副表情,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吃吧。把肚子填饱。因为德国人可不会给我们留午饭。”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虽然带着一丝沉重,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豪迈。
赖德少校为了活跃气氛,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另一只手挥舞着那份《每日邮报》,挤进了一群第51师的参谋中间。
“看!这就是我们头儿!”赖德指着报纸上那个文质彬彬的少校,唾沫横飞:“这照片拍得太斯文了!简直像个娘娘腔!那是你们没见过他在加来的样子!”
“那个古德里安?哈!”赖德灌了一口酒,开始了他的艺术加工:“当时那辆德国指挥车离我们只有十米!十米!古德里安在无线电里听到长官用德语骂他的时候,吓得结巴了!我亲耳听到的!长官告诉他:‘滚回柏林去喝奶!不然我就把你的坦克塞进你的……’咳咳,总之,把那老家伙气得半死!”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阴影的下午,他们需要这样的神话。
但笑声很快就平息了下去。因为一个人站在了斯特林准将的身旁。
那是维克多福琼少将,第51高地师的师长。
这位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苏格兰老将军,此刻手里端着满满一杯威士忌在此刻,他拒绝了香槟。
虽然他的军衔仍比现在的亚瑟高,但在这一刻,他的神情却像是一个面对君主的骑士。
他没有笑。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环视了一圈自己的部下那些原本注定要在圣瓦勒里投降、去德国战俘营里挖土豆的苏格兰小伙子们。
“起立。”福琼少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
哗啦没有任何犹豫,宴会厅里近百名第51高地师的军官齐刷刷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甚至比在阅兵场上还要标准。
他们看着亚瑟,眼神里没有了平时对“英格兰佬”的偏见,只有纯粹的敬意。
“先生们。”福琼少将转过身,面向亚瑟,举起了酒杯:“我们都知道赖德少校在吹牛。古德里安不会被骂哭,德国人的坦克也没那么好对付。”
老将军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如果没有这个人,如果不是他的疯狂,如果不是他回头来拉我们一把……”
“今晚,第51师的旗帜就会被挂在柏林的博物馆里,而我们会在铁丝网后面数星星。”
福琼少将深吸一口气,将酒杯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如钟:“我是个苏格兰人,我不喜欢夸奖英格兰人。但今晚例外。”
“敬把我们带回家的牧羊人!”
“敬斯特林准将!”
“敬准将!”近百名苏格兰军官发出了雷鸣般的吼声。
他们仰起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那声音震得宴会厅的水晶吊灯都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