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218节

  他咬着牙,在名字后面重重地写下了一行谎言,一行充满了尊严的谎言:“于卡塞尔突围战中,向敌军机枪阵地发起决死冲锋,英勇阵亡。”

  列兵戴维琼斯

  赖德再次闭上了眼睛。

  琼斯才19岁,是团里跑得最快的传令兵。当赖德在率领诺福克团残部撤退途中找到他的尸体时,琼斯的腿已经被打断了。

  但他不是死于枪伤。

  他的胸口和脖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刺刀的创口那是党卫军在清理战场时,拿伤员当刺杀训练靶子留下的杰作。

  那个总是笑着给赖德递烟的孩子,死前因为剧痛把满嘴的牙都咬碎了。

  赖德的手指剧烈颤抖着,钢笔几乎握不住。

  这笔债,他记下了。

  骷髅师,这份仇他记下了。

  但他不能把这份残酷带回伦敦。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变得杀意盎然,但落笔却无比温柔:“为掩护连队撤退,坚守阵地至最后一刻,光荣牺牲。”

  赖德写完这一行,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质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威士忌。

  烈酒烧灼着喉咙,却烧不掉那种刻骨的恨意。他把这些名字变成了英雄。而真相,那个关于屠杀、关于党卫军暴行的真相,他会装进自己的枪膛里,下次见面时,还给德国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僵硬的手指移动,让笔尖艰难地滑向下一行。

  名字。这不仅仅是名字。在昏暗摇晃的灯光下,这一页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甚至有些潦草的黑色墨迹,仿佛都在扭曲、蠕动,重新变回了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赖德甚至不敢眨眼。

  理智告诉他,这些人的尸体此刻正泡在法兰西那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坑里,可能已经肿胀、腐烂,正在被苍蝇和肥硕的沟鼠啃食,变成了根本无法辨认的肉泥。

  但只要他一闭上眼,那些面孔就鲜活得可怕,甚至比坐在他身边的活人还要清晰

  他记得史密斯欠他的五英镑还没还,记得琼斯在战壕里给他看过刚满月女儿的照片笑得像个傻瓜,记得那个总是抱怨牛肉罐头难吃的老兵……

  此刻,他们都挤在这张薄薄的纸上,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静静地看着他。

  赖德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比在加来拿着冲锋枪扫射德国人要难上一万倍。

  杀人只需要扣动扳机,只需要一秒钟的狠劲;但这……这需要用刀子一点点割开自己的心脏,把那些人的名字刻在上面。

  但这件事即便亚瑟不主动叫他他也会做,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作为幸存者,作为他们的指挥官,他不仅要背负自己的命,还要背负死者的名字回家。

  隔壁的第5号车厢属于法军第12摩步师残部。

  再往后走,空气中的味道完全变了。

  没有了烤肉香,也没有了枪油味。

  这里的味道很单一,也很好辨认。那是浓烈的、呛人的黑烟草味那是法国士兵钟爱的“高卢人”香烟特有的味道。

  这里的压抑甚至比死亡更沉重。

  那是流亡的味道。

  对于前两节车厢的英国人来说,无论多么悲惨,这趟列车的终点站是“家”。

  滑铁卢车站外就是伦敦,有等待他们的亲人,有熟悉的街道。

  但对于这节车厢里的几百名法国士兵来说,这趟列车的终点是虚无。

  窗外漆黑一片,那是异国的土地,他们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我们以后怎么办?”打破沉默的是一个法国中士。

  他只有二十岁出头,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手里捏着半截快烧到手指的烟卷。

  “魏刚那个老东西肯定会投降的。广播里都在说……贝当元帅要出来主持大局了。”年轻中士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遗弃的恐慌,“如果我们留在英国……那我们在家里人眼里,是不是就成了叛徒?如果德国人以后报复我们的家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能接得住这个话题。

  只有烟雾在缭绕,模糊了他们的面孔。

  “不。”角落里,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开口了。

  他身上的军装破烂得像是一块挂在身上的抹布,那是布列塔尼地区廉价的征召兵制服显然,大英帝国的慷慨是有边界的。

  在那位精打细算的军需官眼里,昂贵的新式羊毛战列服是留给本土绅士的,至于这些讲法语的“穷亲戚”,能有一张坐票就已经算是皇恩浩荡了。

  他慢慢从怀里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照片。

  那是黑白色的,上面是一栋石头砌成的农舍,门口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他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强迫自己坚强起来:“只要我们手里还拿着枪,法兰西就还没死。”他抬起头,环视着周围那些迷茫的年轻战友:“那个英国准将……斯特林,他说得对。”

  “他说什么了?”年轻中士问道。

  “在伯尔格突围的时候,我听见他对那个让娜长官说:‘想回家,就得先杀回去。’”老兵把照片重新贴在胸口,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从今天起,我们没有家了。直到我们把德国佬赶出巴黎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了。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有力。

  咔、咔、咔。

  亚瑟斯特林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笔挺的准将制服,披着那件黑色的德军皮大衣,只不过嘴里叼着根雪茄。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冷溪近卫团宪兵。

  他并没有带那种高高在上的视察者的傲慢,他停在车厢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法国士兵的脸。

  那目光是冷的,但也是稳的,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哗啦不需要口令。

  那个老兵第一个站了起来。

  紧接着是那个年轻中士,然后是全车厢的法国士兵。

  哪怕是腿上有伤的,也扶着椅背挣扎着站直了身体。

  他们向这位年轻的英国将军敬礼。

  那不是条令规定的上下级礼节,不是盟军之间虚伪的客套。那是一种绝望中的皈依。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夜晚,在这个法国即将沦陷的至暗时刻,这个带着他们杀出重围的英国人,成了他们唯一的领主,唯一的依靠,唯一能带他们“杀回去”的希望。

  亚瑟停下脚步,缓缓举起右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没有说话。在这个时候,任何承诺都是苍白的。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承诺。

  就在这种压抑而庄重的气氛中,列车广播里传来了通知。

  几名列车员推着小车走了进来,开始分发一种特制的卡片。

  “战时特供明信片,免邮资。小伙子们,写点什么吧。家里人还在等消息。”

  这种明信片是陆军部紧急印制的,正面印着乔治六世的头像和“为了国王与国家”的标语,背面则是空白的书写区。

  一名只有19岁的新兵坐在角落里。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另一只手握着一支咬得全是牙印的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颤抖着,久久无法落下。

  他在加来杀过人。他用刺刀捅穿了一个德国工兵的肚子,当时那种温热的触感现在似乎还残留在手上,而那个德国兵看起来比他还小。他也见过死人。他的班长被机枪打成了筛子,血喷了他一脸。

  他想写这些。

  他想告诉妈妈他有多害怕,想告诉爸爸他不是懦夫。

  但他发现自己写不出来,每一个字都沾着血,太重了,太血腥了。他不忍心让远在约克郡乡下的母亲看到这些,不忍心让她想象自己的儿子是在怎样的地狱里打滚,更不想让他的妈妈知道自己成为了一名屠夫。

  那个“白色的空白”让他感到窒息。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种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新兵惊慌地抬头,看到了那枚红色的准将领章,以及亚瑟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

  “不知道写什么?”亚瑟的声音很轻,被掩盖在车轮的轰鸣声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是的,长官……”新兵低下头,声音开始哽咽,“我想告诉妈妈我很害怕,但我不能……我不想让她担心。”

  “那就别写那些。”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昂贵的派克金笔,拧开笔帽。

  那金色的笔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金芒,那是属于权力和文明的光芒,与这节充满汗臭味的车厢格格不入。

  他把钢笔放在新兵的桌上,指了指那张空白的明信片:“不需要写你杀了多少人,也不需要写你受了多少罪。那些是给历史学家看的。”

  亚瑟弯下腰,盯着新兵的眼睛:“对于等你的人来说,他们只在乎一件事。”

  “就写三个字:‘我活着’(I am alive)。”

  “相信我。这三个字,比任何勋章都珍贵。”

  新兵愣住了。

  他看着那支金笔,又看了看亚瑟。过了几秒钟,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颤抖着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在明信片那片令人窒息的空白上,重重地写下了那三个字。

  我活着。

  笔尖划破了纸张的纤维,墨水渗了进去。

  这不仅仅是一条报平安的消息,这更是一份幸存者的宣言。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比“活着”更伟大的胜利吗?

  亚瑟直起身,收回钢笔。他看着新兵小心翼翼地把明信片收好,然后转身走向下一节车厢。

  他的背影在摇晃的过道里显得有些孤寂。

  他教会了别人怎么报平安,但他自己的那张明信片,该寄给谁呢?

  那个老伯爵吗?

  恐怕那个老头子更想看到的是一张带着铁十字勋章的战利品清单吧。

  亚瑟自嘲地笑了笑,推开了通往头等包厢的门。

  21:30,头等车厢,斯特林准将私人包厢。

  “咔哒。”亚瑟反手锁上了包厢的推拉门,并将那一半百叶窗拉到了底。

  原本随着列车飞驰而不断划过车窗的光影瞬间消失了,包厢里只剩下那盏台灯发出的昏黄光晕。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被厚重的隔音层过滤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背景白噪音。

  这里是亚瑟的绝对领域。

  除了对面那个已经蜷缩在天鹅绒椅子上、呼吸均匀的女人之外,这里只有他和那个看不见的幽灵RTS系统。

  亚瑟将指间那截已经燃得发烫、味道变得苦涩的烟蒂随手按灭在扶手旁的铜制烟灰缸里。

  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让脊背深深地陷进柔软的天鹅绒里,随后漫不经心地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用精致铝管封装的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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