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217节

  他隔着车窗玻璃,看着那对老夫妇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银质烟盒。

  系统面板上那个闪着金光的崇拜】词条,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荣耀的勋章,而是一座用无数个“罗比”堆砌起来的墓碑。

  每一个崇拜者的背后,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在哭泣。

  这就是声望的重量比铅块还重。

  而在隔壁第51高地师的车厢里,那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篮子被放在了桌子中央。

  那股浓郁的牛肉味填满了每一寸空气,但没有一只手伸向它。

  因为没人敢动。

  士兵们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幸存者负罪感”的死寂。

  亚瑟隔着车厢连接处的玻璃门,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透过模糊的倒影,他的目光穿越了人群,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像熊一样魁梧的身影。

  两人的视线在浑浊的空气中交汇。

  亚瑟微微颔首。

  麦克塔维什中士隔着玻璃,神情肃穆地回了一个点头礼,随后猛地站起身,抓起瓶威士忌,走向了那群被悲伤冻结的士兵。

  夜色彻底笼罩了英格兰。

  这列曾经象征着奢华与速度的“金箭号”列车,此刻像是一枚在黑暗中穿行的绿色子弹。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变得急促而单调:哐当哐当哐当。

  这声音像极了战场上的马克沁重机枪在进行长点射,又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所有人的神经。

  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不可见了,只有偶尔掠过的信号灯会投下一抹惨淡的红光,或是对面轨道上驶过的军列那一闪而过的黑影。

  车厢里实行了灯火管制,只有过道里昏暗的地灯和几盏被罩住的台灯亮着,将士兵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随着列车的晃动在桃花心木的护墙板上扭曲、摇摆,如同鬼魅。

  【第3号车厢:第51高地师】

  这里的空气是热的,有苏格兰威士忌的酒气和汗味,以及那股突如其来的、浓烈到让人想要流泪的肉香。

  那个用红格子布盖着的柳条篮子,被像某种宗教圣物一样,放在了车厢中央那张展开的桃花心木折叠桌上。

  那名把篮子带上车的下士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肩膀还在不时颤抖。

  他根本不敢看那个篮子一眼,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食物,而是罗比麦克唐纳被炸碎的尸体。

  “我吃不下……”下士嘟囔着,“那是罗比的。那是他妈妈给他做的……我不能吃。我们都不配吃。”

  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车厢里蔓延。

  饥饿在胃里翻腾,那是生理的本能;但负罪感却死死地卡住了喉咙,那是灵魂的枷锁。谁能在刚才那一幕之后,心安理得地享用这对父母的心血?每一口似乎都是在咀嚼那两个老人的眼泪,每一口都是在吞咽战友的骨血。

  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只粗大、布满老茧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盖布的一角。

  是麦克塔维什。

  他没有直接掀开,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了一瓶没有任何标签、只剩下一半的玻璃扁瓶。

  那是昂贵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只有军官俱乐部里才有的货色,大概率不会出现在一个步兵中士的口袋里。

  但麦克塔维什是个例外,因为他是斯特林勋爵的贴身护卫。

  “长官把这个塞给了我。”麦克塔维什的声音低沉,他在陈述一个事实,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斯特林准将看见了那一幕。他在窗户后面,全看见了。”

  听到“准将”这个词,士兵们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

  “长官没说什么安慰的废话,也没下来演戏。”麦克塔维什自顾自地拧开瓶盖,往篮子旁边的地板上倒了一点酒,清冽的酒液渗入地毯,像是一种无声的祭奠:“他只是把这瓶酒给了我,然后说了一句话。”

  中士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盖布。

  呼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瞬间模糊了周围那一圈黑黢黢的脸。

  那是十二个烤得金黄酥脆的牛肉腰子派。

  即便经过了一路的奔波,它们依然保持着诱人的色泽。酥皮上刷了一层蛋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光,散发着安格斯牛肉和黑胡椒的浓郁香气。

  那香气太霸道了,霸道得让人想哭。

  “长官说:‘死人感觉不到饿,但活人会。如果你们想替那个通信兵扛起剩下的仗,就得替他把饭吃了。别让罗比麦克唐纳觉得他的战友是一群只会哭鼻子的娘们儿。’”

  麦克塔维什拿起一块滚烫的派,那种温度烫得他指尖发痛,但他没有松手。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下士,语气突然变得严厉,那是长官对下属的绝对压制,也是兄长对弟弟的最后强硬:

  “还有最后一句。”中士把那块派硬塞进下士的手里,“这是准将的命令。别让它凉了。”

  下士捧着那块派。

  热度顺着手掌传遍全身,像是什么被融化了一样。

  既然是命令……既然是那个带他们杀出重围、那个把古德里安骂得狗血淋头的男人的命令……那么,这就不是偷吃,这是任务。

  哪怕他今天下午才在多佛尔那场奢华的庆功宴上填饱了肚子那些精美的冷切三文鱼、像艺术品一样的点心、还有冒着气泡的昂贵香槟……此刻回想起来,那些东西简直就像是嚼蜡一样毫无味道。

  那只是为了给记者拍照用的道具,填得饱胃,却填不满心底那个因为恐惧和死亡而掏出来的巨大空洞。

  下士张大嘴,像是要发泄某种积压已久的愤怒,又像是要拼命填满灵魂深处的那个缺口,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

  酥皮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浓郁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

  那是油脂、黑胡椒和洋葱混合的霸道香气,是粗糙但真诚的家乡味道。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比他在宴会上吃过的任何珍馐美味都要鲜美一万倍,却又苦涩得让他几乎无法吞咽。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也是最残忍的东西因为每一口,都是在咀嚼战友未完的人生。

  “真他妈好吃。”麦克塔维什中士也拿起一块,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骂道。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他那张刚刚洗干净的脸颊流下来,滴在馅饼上,渗进了金黄色的酥皮里。

  “真他妈好吃……罗比那个混蛋,以前总吹牛说他妈做的派是苏格兰第一。这混蛋没吹牛。”

  “给我一块。”

  “我也要。”

  周围的士兵们围了上来。十几只黑乎乎的手伸了进去。没有争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刚出生的婴儿。

  他们默默地吃着,大口大口地吞咽。

  每个人都在用力咀嚼,腮帮子酸痛也不停下。在这个昏暗的车厢里,这场进食变成了一种庄严而悲壮的仪式。他们吞咽的不是面粉和牛肉,而是某种沉重的誓言,是战友未竟的生命。

  他们必须吃下去。

  为了活着。

  为了替那些没能回来的人活着。

  因为这是命令别让它凉了,别让这份爱凉了。

第123章 我活着

  第4号车厢属于冷溪近卫团。

  穿过连接处的风挡,拉开厚重的橡木门,气氛截然不同。

  如果说隔壁是悲伤的守灵夜,那么这里就是一个正在进行晚课的移动修道院。

  安静。只有金属机件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咔嚓咔嚓那是恩菲尔德步枪枪栓拉动的声音。

  滋滋那是涂了油的擦枪布滑过枪管的声音。

  作为陆军最精锐的近卫部队,冷溪近卫团的士兵们即便在撤退的列车上,依然保持着令人敬畏的纪律。

  他们没有像隔壁那群苏格兰人释放情绪。

  对于大多数近卫军来说麦克塔维什例外,情绪是多余的,甚至是有害的。他们坐在丝绒座椅上,就和坐在兵营的板凳上一样笔直。他们低着头,借着微弱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器。

  那是他们唯一的信仰。只要枪还是亮的,只要枪栓还能拉动,他们就还是军人,而不是难民。

  在车厢尽头的一张折叠桌前,赖德少校独自坐着。

  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作为诺福克团的军官,按理说,他此刻本该待在列车尾部那几节拥挤的车厢里,和他那些正在用脏话和荤段子来发泄压力的步兵兄弟们挤在一起。

  但亚瑟斯特林那个霸道的混蛋完全不讲道理。

  “你是我的临时参谋长,也是我的副手,赖德。别想跑去后面偷懒。”就因为在登车前亚瑟的这一句话,他被强行从自己的部队里“抓了壮丁”,直接塞进了这就连呼吸都透着刻板纪律的车厢。

  但赖德没有擦枪。

  他不是近卫军,没那种强迫症。

  他的配枪那把韦伯利左轮手枪被随意地扔在桌角,旁边放着一顶沾满油污的贝雷帽。

  他在干一件比擦枪更沉重的事。

  昏暗的台灯光圈下,摊开着一本黑色的牛皮封皮记事本。赖德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墨水在笔尖凝结成一颗黑色的泪珠。

  沙沙沙沙那是钢笔最终落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刮骨的噪音。

  他在写一份名单。

  既然被亚瑟拉来当了这个“大管家”,他就得负责处理这份最棘手的“屠夫账单”。

  这是一份不仅仅包含他所在的诺福克团,也包括了沿途所有无法确认归属的散兵的阵亡名单。

  他必须把这些名字带回惠灵顿兵营,亲自交给陆军部,然后再由那些冷漠的文员去通知家属。

  这也是每一个幸存的指挥官最害怕面对的时刻清点。

  爱德华霍克少校(第一营营长)阵亡(死于弗尔内阻击战后伤口感染)。

  赖德写下这个名字时,手抖了一下。

  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个黑点。

  他当时就站在旁边,想起了霍克把指挥权交给亚瑟时的眼神,那种把几百条命托付出去的决然。

  查尔斯温莎上尉(二连连长)失踪(最后目击地点:尼乌波特大桥,疑似中弹落水)。

  “失踪”,这是一个多么残忍的词。它意味着没有尸体,没有坟墓,留给家人的只有无尽的、折磨人的等待,直到希望变成绝望。

  托马斯贝克中尉重伤(右腿截肢)。

  列兵约翰史密斯

  赖德的钢笔尖停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上,笔尖戳破了纸面,渗出一团墨渍。

  他的眼前瞬间浮现出一周多前在勒帕拉迪斯那个农舍后的画面。

  当时他们已经举起了双手,手里甚至还攥着一块白手帕。

  赖德记得那种撕布机一样的MG34机枪声,记得史密斯被子弹撕碎时的眼神,以及党卫军士兵踩着尸体补枪时的狂笑。

  赖德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胃里翻涌的酸水。

  他绝对不能告诉史密斯的母亲,她的儿子是像屠宰场里的猪一样被杀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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