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吉米?”旁边的战友正在擦拭那把依然带着火药味的刺刀,见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牛。”吉米没有回头,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窗外掠过的一群正在河边悠闲吃草的黑白花奶牛。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困惑,就像是一个孩子看到了违反物理常识的景象。
“牛有什么好看的?苏格兰高地到处都是这玩意儿。”战友不以为然地嘟囔着,把刺刀插回刀鞘。
“不……”吉米摇了摇头,手指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留下了一道指纹。
“它没着火。”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战友,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空洞,像是两口枯井。
“我也没闻到烤肉味。在圣瓦勒里……在那个农场……所有的牛都胀得像气球一样,肚子炸开,紫色的肠子挂在苹果树上,苍蝇多得像乌云。但这只……它在吃草。它为什么还在吃草?它不知道打仗了吗?”
战友愣住了。
刚才那种回家的轻松感瞬间消散,车厢里的几个人都沉默了,原本想拿出口琴吹一曲的士兵也默默地把手放回了口袋。
和平的景象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安宁,反而带来了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撕裂感。
他们看着窗外的美景,却感觉自己是一群闯入童话世界的丑陋怪物,是一群携带着死亡细菌的入侵者。他们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那股带着血腥味的废气,会把这片绿色的田野变成焦土。
19:50,阿什福德车站(Ashford Station)。
列车缓缓减速,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液压制动的嘶鸣声中,停靠在阿什福德加水。
这不是终点站,也不是戒备森严的军用封锁区。
这里还没有实行那种将平民与军队完全隔绝的严密管制。
早已通过各种小道消息得知“第51师归来”的当地居民、妇女志愿服务队(WVS)的苏格兰大妈们,以及那些特意从伦敦和周边村镇赶来的家属,在列车停稳的那一刻,瞬间涌上了月台。
蒸汽弥漫中,是一个个提着篮子、热水桶和包裹的身影。
那种嘈杂的人声,不再是凄厉的惨叫,而是充满生活气息的喧闹。
“茶!热茶!加了糖的!”
“三明治!有咸牛肉的,还有鸡蛋的!谁要鸡蛋的?”
“上帝保佑你们!孩子们!欢迎回家!”
“有谁看见格拉斯哥高地团的人了吗?”
车窗被一扇扇拉开。
一双双粗糙的、戴着劳动手套的手伸了进来,递进滚烫的搪瓷茶缸,递进用报纸包裹的厚实三明治,递进那些在配给制下珍贵无比的巧克力。
这不是官方冰冷的补给,这是英国民间的温度,是母亲和姐妹的温度。
亚瑟坐在靠窗的位置,并没有下车,也没有打开窗户。
他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地看着窗外这一幕。
他的眼神冷静而深邃,像是一个局外人在观察一场悲喜剧。
突然,一阵异样的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第三节车厢的门口,一对年迈的夫妇正费力地挤过人群,拦住了一名正在站台上抽烟透气的第51师下士。
那对夫妇看起来六十多岁,是典型的苏格兰劳动阶层。
老头穿着一件磨损严重但洗得发白的粗花呢外套,戴着一顶旧鸭舌帽。
虽然岁月压弯了他的脊背,但他依然努力挺直腰杆,双手背在身后麦克塔维什和他说过,那是一个参加过索姆河战役的老兵特有的站姿。
老妇人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满脸皱纹,手里紧紧提着一个用红格子餐布盖着的柳条篮子。
他们看起来很急切,目光在每一个下车的士兵脸上疯狂搜索。
那是一种既充满希冀、又极度恐惧希望破灭的眼神。
那种眼神太锋利,刺得人不敢直视。
“请问……”老妇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那名下士的袖子,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请问,看见二营的罗比了吗?罗比麦克唐纳?他是通信连的。”
正在贪婪地吸着烟卷的下士愣了一下。
他手里的半截香烟“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下意识地想要立正敬礼,但身体僵了一半,眼神却开始剧烈地躲闪,看向地面,看向车轮,看向任何一个不是这对夫妇眼睛的地方。
“他……他是个红头发。”见下士不说话,老妇人急切地比划着,“个子很高,比你还要高一点。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他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小时候摔伤的疤,那是他骑自行车摔的……”
老头在旁边补充道,他试图用一种男人之间的沉稳语气来掩饰声音里的颤抖,但失败了:“我们听说……第51师回来了。我们特意坐早班车从伦敦赶过来的。这孩子……这孩子爱吃肉派。他妈排了三天队才买到的牛肉。”
下士张了张嘴。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
那个名字。
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那是一块烧红的炭,此时此刻正灼烧着他的声带。
罗比麦克唐纳。
通信连的那个红发小子。
那个总爱吹嘘自己母亲做的派是全苏格兰第一的家伙。
他当然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
在圣瓦勒里的最后一天,为了接通师部和被围困的后卫部队的电话线,罗比主动爬出了战壕。
下士就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他亲眼看见那一发德国人得81毫米迫击炮弹呼啸着落下。
没有遗言,没有奇迹。
那个红头发的小子瞬间就被炸飞了,连同背上那台沉重的无线电台一起,变成了一团血雾和散落在泥土里的碎片。
连一块完整的身份牌都没能找回来。
下士看着眼前这对满怀希冀、提着热腾腾肉派的老人。
他想撒谎。
这是军队里不成文的慈悲潜规则如果你不能带回人,至少带回一个希望。
告诉他们“他在后面的船上”,告诉他们“他只是受了点轻伤在后方医院里”,甚至告诉他们“他失踪了”,都比告诉他们“他碎了”要仁慈得多。
“他……”
下士试图挤出一个笑容,试图编造一个完美的谎言。
但当他对上老妇人那双清澈、焦急、充满母爱的眼睛时,所有的谎言都崩塌了。
他的面部肌肉像是不受控制一样剧烈抽搐着。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那种在战场上压抑了半个月的恐惧、愧疚和悲伤,在这个瞬间决堤而出。
他无法对着这双眼睛撒谎,那是母亲的眼睛。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消失了,只有机车排气阀发出的单调、冷漠的“嘶嘶”声。
老妇人一直盯着下士的脸。
她从下士那崩溃的表情里,读懂了一切。
不需要语言“阵亡”二字已经写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脸上。
她眼中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就像是一盏油灯被风吹灭,只剩下一缕青烟。
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晕倒,她只是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原本挺直的脖颈软软地垂了下去,身体向后倒去。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老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没事……没事的,玛丽。没事……”老头的声音嘶哑,像块干木头。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妻子,那双长满老茧、干枯的手在剧烈颤抖,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是苏格兰男人,是一战的老兵。
他知道死亡是什么味道,他不能在年轻士兵面前倒下。
“他……他是好样的吗?”老头抬起头,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下士,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下士用力地点头,泪水和鼻涕甩在地上,但他站得笔直,拼尽全力吼道:“是!他是英雄!长官!他是为了接通电话线,为了掩护我们撤退才……他是冲着敌人倒下的!他是最好的通信兵!”
“好。这就好。这就好……”老头喃喃自语,点了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才压住了胸口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低下头,从老妇人手里拿过那个沉甸甸的篮子。那里面装着他们排了三天队才买到的牛肉,用最好的面粉烤制的酥皮,那是罗比最爱吃的牛肉腰子派。
即使隔着厚厚的毛巾,依然能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
那是家的温度。
“拿着吧,孩子。”老头往前走了一步,将篮子强行塞进了下士的怀里。他的动作粗鲁而决绝,仿佛那个篮子有千斤重,又仿佛那是他正在交出的整个世界。
“别……别浪费了。”老头立刻背过身去,不想让士兵看到自己脸上的老泪纵横:“罗比……罗比那孩子,最讨厌吃冷掉的派。你们吃。你们都是好孩子,都和罗比一样大。替罗比吃了它。”
“可是……先生……”下士抱着那个烫手的篮子,泣不成声,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
“拿着!”老头低吼了一声。
然后,他扶着已经哭不出声、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妻子,步履蹒跚地走向月台的出口。
他们没有回头。
那两个苍老的背影,在蒸汽的迷雾和昏暗的暮色中,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孤独,又如此倔强。
呜!
汽笛声再次响起,无情地催促着离别,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下士没有回车厢。
他抱着那个还散发着热气和肉香味的篮子,呆呆地站在车门口的风挡处。冷风吹在他满是泪水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他看着那两个背影最终消失在黑暗中,看着阿什福德车站的灯火越来越远。
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车门,慢慢蹲下身子。
在这列开往伦敦的豪华列车上,在这个为了庆祝胜利的夜晚,他抱着一篮属于死人的食物,把头埋进膝盖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哭声被淹没在火车的轰鸣声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车窗内,亚瑟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下令去安慰那个下士。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质烟盒,指腹用力摩擦着上面冰冷的纹路,直到指尖发白。
“这就是代价。”亚瑟在心里对自己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