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站在角落里,对着身边的美国大使约瑟夫肯尼迪(Joseph P. Kennedy)指了指这一幕。
“看,大使先生。”首相的声音里充满了笑意和自豪:“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们能赢。因为我们不仅能打败魔鬼,我们还能戏弄魔鬼。”
亚瑟在闪光灯的轰炸中停下脚步。
他从那身党卫军制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的烟盒那上面甚至还刻着某个倒霉的德国军官的名字。他抽出一支德国产的“基尔”牌香烟,叼在嘴里。
“啪。”他点燃了火,深吸一口,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烟圈。
一名不知死活的《每日镜报》(工党背景)记者挤上前,大声问道:“斯特林将军!您穿着敌人的制服,这是否是对陆军的冒犯?这是否意味着某种……政治上的不正确?”
现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亚瑟。
这个问题问的很尖锐。
亚瑟夹着香烟,微微侧头,看着那名记者。他的眼神瞬间变冷,那是纯正的党卫军式的冷酷。
“冒犯?”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这可是赫尔曼戈林空军总司令‘借’给我的。”
“当时我们的路被堵住了。于是我问他:‘司令,我不穿这个,怎么把这一万多兄弟带回家?’”亚瑟摊开手,黑色的皮手套发出摩擦声,“他没说话。既然他这么客气,我就当他默认了。”
“我这人很随和。既然这能救命,我就勉为其难穿一下。顺便说一句……”他弹了弹烟灰,那一截灰烬落在地板上:“这料子不错,但我还是更喜欢苏格兰的羊毛。这玩意儿太紧了,勒得慌。”
哄笑声再次响起。
记者的刁难被瞬间化解成了笑话。
另一名美国记者高声问道:“将军!关于这次撤退中丢弃的重装备,有人说这是陆军的彻底失败,您怎么看?”
亚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种逼人的气场让那名记者下意识地后退。
“丢弃?”亚瑟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危险:“不,先生。你搞错了一个概念。”
“我只是把它们暂时寄存。因为回家的船太挤了,我要装人,装不下那些铁疙瘩。”
“德国人最好帮我把那些坦克擦干净,加上油。”亚瑟对着镜头,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仿佛在对着海峡对岸的小胡子说话:“因为下次我去取的时候,会收一点利息。”
“比如……他们的首都,柏林。”
17:00,多佛尔港露台。
新闻发布会进入了尾声。按照丘吉尔的剧本,现在需要一张真正的“定妆照”。一张能够登上《生活》杂志封面,能够贴在美国牛仔和农场主床头的照片。
亚瑟脱下了那件过于惊悚的党卫军上衣,换回了那件带有红边的英军准将制服。
但他没有穿英军的风衣。
他从副官手里接过了一件黑色的皮大衣。
那是一件德国空军将官的黑色皮大衣,带毛领,长及膝盖。
他没有把胳膊伸进袖子里,而是将大衣随意地披在肩上。
这种穿法,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规规矩矩的英国军官,而像是一个刚刚征服了世界的军阀。
里面是英军制服,外面是德军战利品。
腰间还别着一把从德国军官手里夺来的鲁格P08手枪。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我穿着你的衣服,拿着你的枪,杀着你的人”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比拟的。
“看这里!将军!”
“稍微侧一点身!”
亚瑟站在一处被炸毁的防波堤废墟上。背景是巨大的“罗德尼”号战列舰,那黑洞洞的16英寸主炮正指向天空。海风很大,吹起了他披在肩上的黑色皮大衣,露出了里面鲜红色的准将领章。
他没有笑。也没有比出丘吉尔那个标志性的“V”字手势。他只是单手按着腰间的鲁格手枪,微微昂着头,用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目光,注视着镜头。
那是狮子看着猎物的眼神。
砰!艾森斯塔特按下了快门。这一瞬间被永久定格。
这张照片,后来被命名为《多佛尔的复仇天使》(The Avenging Angel of Dover)。它在下周将会登上《生活》杂志的封面,在这个绝望的夏天,它成为了整个自由世界最硬的一块骨头。
18:00。
喧嚣终于散去。
记者们带着满满的胶卷、带着明天的头版头条、带着那个关于“复仇天使”的故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原本拥挤的露台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海风吹过废墟发出的呜咽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刺鼻的、镁粉燃烧后的焦糊味。
亚瑟独自坐在休息室的阴影里,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感到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
在这个舞台上扮演一个“完美的战争图腾”,远比在加来的泥坑里指挥一场战斗要累得多。
他没有去看RTS系统的界面。
不需要系统弹窗,也不需要那些冷冰冰的数据流来告诉他结果。
他很清楚自己赢了。
从明天起,整个自由世界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他不再是那个斯特林家族的纨绔子弟,他是大英帝国的颜面,是丘吉尔手里最锋利的剑,也是无数渴望复仇的士兵心中的神。
这就是资本,比斯特林家族金库里的黄金更值钱的政治资本。
亚瑟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烟,点燃。
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灭,照亮了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多佛尔港的灯塔已经亮起,那束光穿透了海峡的迷雾,却照不亮对岸的黑暗。
结束了,造神运动结束了。
现在,该去处理一些真正的“私事”了。
亚瑟把烟蒂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看着那一缕青烟消散。
“好了。”亚瑟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那件崭新的准将制服领口。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仿佛在透过镜子,看着那个远在伦敦郊外的古老庄园,以及那个顽固老人。
“既然戏演完了,那就该去拿片酬了。”
他推开门,大步走入夜色之中,声音低沉:
“回家。”
第122章 开往伦敦的列车
1940年6月8日,19:00,肯特郡,多佛尔火车站,第1号军用月台。
呜!
汽笛声撕裂了傍晚,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那是一声苍老、沙哑而疲惫的长鸣,伴随着大量白色的蒸汽从泄压阀中喷涌而出,像是一头刚刚游过英吉利海峡的钢铁巨兽在岸边发出的沉重喘息。
停在月台上的,并不是士兵们预想中的那种用来运送牲口、囚犯或者是煤炭的闷罐货车。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为了迎接这支“虽然败退但依然光荣”的部队,为了给那帮像秃鹫一样盘旋的美国记者展示大英帝国即便在悬崖边上依然保持的从容与体面,南方铁路公司(Southern Railway)接到了死命令。
他们从战备车库里紧急调拨了一列原本用于“伦敦-巴黎”联运的“金箭号”(Golden Arrow)豪华客运专列。
这是一列属于旧时代的列车,属于那个战争还没有摧毁一切美好事物的年代。
虽然为了适应战时运输的高强度,这列火车已经拆除了一部分易碎的水晶装饰,车身侧面那原本象征着速度与奢华的金色箭头标志也被涂成了低调务实的军绿色防锈漆,但车厢内部依然顽固地保留着战前的奢华骨架。
那是属于爱德华时代的残留物:厚重且触感细腻的深绿色天鹅绒座椅,散发着蜂蜡味道的桃花心木折叠桌,以及扶手上那些被擦拭得锃亮、却又带着岁月痕迹的铜制烟灰缸。
然而,对于第51高地师的苏格兰士兵们来说,这一切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充满了嘲讽。
三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淋浴间里为了谁能多抢到一块肥皂而像野狗一样打架;半个月前,他们还在索姆河那散发着腐烂恶臭的泥坑里,和肥硕的老鼠争抢掉在地上的面包渣。
而现在,命运跟他们开了一个黑色的玩笑让他们这群满身洗不掉的硝烟味、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法国泥土的“乞丐”,去坐这种只有伦敦金融城的绅士和贵族们养在梅费尔区的情妇才坐得起的头等软座。
一名第51师的二等兵站在车厢门口,他的手抓着黄铜扶手,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刚刚换上的、硬邦邦的新皮靴,又看了看车厢地板上铺着的那层甚至比他那张风吹日晒的脸还要干净的羊毛地毯。他的脚悬在半空中,脚尖迟迟不敢踩下去。
仿佛那一脚下去,不是踩脏了地毯,而是踩脏了某种名为“文明”的东西。
“进去!你这个白痴!你在等谁?等国王给你铺红地毯吗?”
麦克塔维什那粗暴的吼声在身后炸响。
苏格兰老兵猛地推了二等兵一把。
“别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一样缩手缩脚!这是纳税人的钱!这地毯就是用你的血汗税买的!把它当成德国人的脸,给我狠狠地踩上去!把你的屁股印在那该死的丝绒上!”
士兵被一股巨力推进了车厢,重心不稳,重重地跌坐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座椅上。
噗。
那种久违的、如同云朵般的包裹感瞬间将他吞没。
但他没有感到舒适,反而感到了一阵生理性的恐慌太软了。
对于一个习惯了睡在硬土、弹药箱和碎石堆上的人来说,这种柔软让他觉得没有着力点,觉得没有掩体。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靠背,肌肉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发毛瑟步枪的子弹穿透这层柔软的丝绒,钻进他的脊椎。
他下意识地缩起双腿,生怕靴子上的鞋油蹭脏了对面的座椅,活像个闯进了皇宫的小偷。
19:15,列车启动。
随着一声震动骨骼的巨响,巨大的红色动轮开始缓缓转动。连杆发出金属撞击的铿锵声,活塞推动着蒸汽,节奏从迟缓变得急促。
况且况且况且
蒸汽机车那高耸的烟囱喷吐出浓重的白烟,那是优质无烟煤燃烧的味道。
但在经历了加来那令人作呕的硝烟、尸臭和重油燃烧的混合气味后,这种单纯的煤烟味竟然显得如此清新,甚至带着一丝工业文明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甜味。
多佛尔那灰色的废墟、繁忙的码头、堆积如山的物资箱,以及那片见证了无数死亡的海峡,被一点点甩在了身后。
列车像一把绿色的手术刀,切开了暮色,驶入了肯特郡的腹地。
这是英格兰最美的季节。
窗外,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油画般的质感。
阳光是金色的,草地是翠绿的。
整齐的树篱将田野分割成一块块完美的几何图形,远处是一栋栋红砖砌成的古老农舍,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那是晚饭的信号,是家的信号。
这里没有弹坑,没有挂着碎肉的铁丝网,没有燃烧的黑色烟柱,没有斯图卡俯冲轰炸机那令人神经衰弱的尖啸声。
只有宁静,一种近乎虚假的、让人窒息的宁静。
一名年轻的苏格兰士兵把脸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他的鼻尖被压得发白,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团又一团白雾,然后又慢慢消散。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布满血丝的瞳孔在剧烈颤抖,仿佛在极力寻找着什么,又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一切是否只是临死前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