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248节

  刘易斯眼中的理智瞬间消失了。

  “成交。”

  6月13日,凌晨 04:00,肯特郡,曼斯顿皇家空军基地(RAF Manston)。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跑道尽头,一架没有任何国籍标志、全机涂成哑光黑色的德哈维兰“火烈鸟”(De Havilland Flamingo)全金属上单翼运输机已经预热完毕。

  这款飞机的流线型机身在夜色中格外冷洌,两台布里斯托尔“佩尔修斯”星形发动机正在怠速运转。

  在黑暗中,可以看到排气歧管已经被高温烧得通红,随着活塞的剧烈律动,排气口有节奏地喷吐着短促而致命的蓝紫色焰舌。低沉的轰鸣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大卫斯特林站在机舱门口,看着他的“队伍”。

  一共只有六个人。

  他们穿着并不合身的皇家宪兵制服,带着白色的袖章,以此作为伪装,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匪气。

  帕迪梅恩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袋,里面装满了斯特林冲锋枪的弹匣和几瓶威士忌。

  乔克刘易斯则像对待婴儿一样抱着他的炸药包。

  “都准备好了吗,先生们?”大卫斯特林喊道,声音里透着即将奔赴战场的亢奋,“我们要去法国度假了。听说那里的红酒不要钱,但德国人也要去抢。我们要赶在他们前面。”

  “只要有架打,去哪都行。”帕迪梅恩嘟囔着,第一个爬上了飞机。

  大卫转过身,看了一眼远处停在跑道边的那辆黑色劳斯莱斯。车窗没有摇下来,只有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在车内闪烁。

  他知道那是亚瑟。那个把他从烂泥里拉出来,给了他一把枪和一种全新活法的堂兄。

  大卫抬起手,对着那辆车敬了一个极其不标准、带着点痞气的军礼。然后,他转身跳进机舱,用力拉上了舱门。

  伴随着引擎转速的骤然升高,那两团蓝紫色的排气尾焰瞬间拉长。

  黑色的“火烈鸟”开始在跑道上滑跑,加速,最终轻盈地抬起机头,收起起落架,像一只巨大的夜然蝙蝠,刺破了黎明的迷雾,向着那个正在燃烧和崩溃的法兰西飞去。

  车内。

  亚瑟按灭了烟头。

  “少爷。”麦克塔维什准尉看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忍不住说道,“那几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去抢银行的罪犯。尤其是那个爱尔兰人,他的档案简直就是犯罪记录大全。”

  “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准尉。”亚瑟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轻声说道,“这是一种美德。”

  “走吧。我们去通知斯皮尔斯将军。他的‘邮递员’已经上路了。”

第138章 巴黎的幽灵

  1940年6月14日,07:30,法国,巴黎,香榭丽舍大道(Champs-lysées)。

  巴黎死了。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塞纳河的水面上泛着一层冷灰色的光。往日里充斥着小贩叫卖声、电车铃声和情侣低语声的街道,此刻陷入了一种令人耳鸣的死寂。

  百叶窗紧闭,像是死人紧闭的眼睑。路边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颤抖,除此之外,整座城市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然后,声音来了。

  起初是地面的微颤,像是远处的地铁在违规运行。紧接着,这种震动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频率很低,那是迈巴赫HL120 TRM V-12汽油发动机集群运转的声音。那是几万吨经过表面硬化处理的克虏伯钢板一起碾碎花岗岩路面的声音。

  那是Jackboots(德军高筒军靴)带着铁掌的鞋跟,以每分钟114步的正步频率,敲击着法兰西心脏的声音。

  咔、咔、咔、咔。

  这不是人类行走的节奏,这是一台精密得令人发指的战争机器在进行倒计时。

  埃尔温隆美尔少将站在他的座驾一辆编号为“01”的Panzerbefehlswagen III(三号指挥坦克)的炮塔上。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他没有选择半履带车。因为今天,他属于装甲兵。他是这支钢铁洪流的矛头。

  在他身后,是第7装甲师的主力。

  两列纵队的三号坦克和四号坦克正在以每小时15公里的阅兵速度缓缓推进。迈巴赫HL120 V12引擎的低频轰鸣声汇聚成一股声浪,经过凯旋门巨大拱顶的折射,变得震耳欲聋。

  这是德国工业力量的终极展示。

  但这些车却并非“完美”。

  尽管车组成员在入城前连夜清洗了车体,洗去了阿登森林的泥浆,但水流无法冲刷掉钢铁上的伤疤。

  这些坦克根本不是刚下生产线的阅兵玩具,而是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怪兽。深灰色的防锈漆上布满了狰狞的划痕和焦黑的灼烧印记那是亚瑟斯特林在撤退时召唤的皇家海军舰炮留下的“吻痕”。

  虽然这些坦克都是远离爆炸中心的幸运儿,但大口径高爆弹的近失弹和冲击波还是剥离了一些坦克表面的油漆,露出了底下粗糙的克虏伯渗碳钢,甚至有的四号坦克侧裙板上还嵌着被高温扭曲的弹片,展示着当时它们曾离死亡有多近。

  但这副惨烈而破败的模样,反而赋予了第7装甲师一种比“崭新”更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隆美尔戴着防风镜,大檐帽微微压低。他的脖子上挂着架徕卡相机,但他并没有举起它。他的手戴着皮手套,轻轻搭在37毫米KwK 36主炮的炮盾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一道深深的金属凹槽,那是弹片擦过留下的痕迹。

  这根细长的炮管不仅在阿拉斯经历过差点被“玛蒂尔达”坦克折断的生死考验,更曾在敦刻尔克外围那片被重炮犁过的焦土上剧烈颤抖在皇家海军16英寸舰炮毁灭性的啸叫声中,他和这辆坦克差一点就变成了弹坑里的一堆废铁,尸骨无存。

  “长官,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坦克内部的无线电里传来了驾驶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在香榭丽舍大道!前面就是协和广场!”

  “保持队形,施密特。”隆美尔的声音通过喉部送话器传出,冷得像冰,“注意履带张紧度。这里的路面很硬。”

  他并没有像他的部下那样狂喜。

  作为这支“幽灵师”的指挥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层光鲜亮丽的油漆下面掩盖着什么。他的目光扫过那根37毫米主炮。太细了。在面对英军的“玛蒂尔达II”型步兵坦克时,这根炮管发射的钨芯穿甲弹除了给敌人听个响外根本无能为力。

  如果不是他冒险把88毫米高射炮拉平射击,第7装甲师的骨灰现在应该已经埋在阿拉斯的农田里了。

  隆美尔的视线穿过护目镜,投向了道路两侧的人群。

  为了震慑整个欧洲,小胡子特意下令允许巴黎市民在远处观看这场阅兵。

  他看到了恐惧,那是毫无疑问的。

  但他还在寻找另一种东西,他在寻找那种在勒阿弗尔港口感受到的、来自海峡对岸的工业压迫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里放着一个从英军尸体上缴获的纯银烟盒Stirling Industries(斯特林工业)。

  亚瑟斯特林,A.S。

  那个名字就像是一个幽灵,盘旋在这支胜利之师的头顶。

  德国人赢在战术,赢在无线电通讯,赢在法国人的愚蠢。

  但在硬碰硬的对抗中,隆美尔知道,自己输了。

  “看那边,长官。”炮长低声说道。

  前方,克利翁酒店(Htel de Crillon)的观礼台已经清晰可见。一面巨大的字旗从阳台上垂下,几乎遮住了整个建筑的立面。而在旗帜下,站着帝国的高级将领们。

  费多尔冯博克大将,率领B集团军群的众多指挥官们,正站在观礼台上。

  这位典型的普鲁士容克贵族此刻满面红光。他挺直了腰杆,频繁地举手回礼,享受着这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对于他来说,这是对1918年战败的终极洗刷。

  但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海因茨古德里安上将却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这位“装甲兵之父”双手背在身后,并没有像博克那样频繁地挥手。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正在通过广场的坦克队列。

  隆美尔的三号指挥坦克正在驶过观礼台。隆美尔转过头,在炮塔上立正,向观礼台行撇刀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微笑。

  没有胜利者的那种心照不宣的狂喜。

  博克大将看到的是整齐的队形和威武的钢铁,但古德里安和隆美尔看到的却是同一件事:底牌的暴露。

  古德里安读懂了隆美尔眼神中的含义,那是前线指挥官特有的焦虑。

  “看啊,海因茨,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底了。”

  “如果这一万辆坦克不能让英国人投降,那我们该怎么办?”

  古德里安微微颔首,算是一个沉重的回礼。但在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同样下意识地浮现出了一个名字亚瑟斯特林。

  那个在阿河将他的指挥部碾碎的男人。

  古德里安几乎能确信,此时此刻,在海峡对岸的伦敦,那个家伙也正像今天的博克大将一样,享受着英国民众的簇拥与欢呼。

  “那将是德意志装甲兵的一生之敌。”古德里安在心中默念。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身边正在向博克大将献媚的几个参谋军官。

  “完美的队列,不是吗?古德里安将军。”一名参谋指着下方,语气中满是赞叹,“看看那些四号坦克,那是无敌的象征。”

  “无敌?”古德里安冷哼了一声,声音低沉得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却像是一盆冰水。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少将。这里只有两个营的四号坦克。剩下的全是三号,甚至还有用来凑数的一号和二号训练车。”

  “而且,我们要用那门短管75毫米炮去打谁?它只能发射高爆弹,那是用来炸碉堡的,不是用来穿透马蒂尔达的钢板的。”

  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指向正在通过的一辆二号坦克。

  “还有那东西。它的装甲只有14毫米。不管是英国人的‘博伊斯’还是苏联人的反坦克枪,任何一种步兵反坦克武器都能在500米外把它打成筛子。我们是在开着铁皮罐头游行。”

  参谋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有些尴尬:“但是……将军,我们赢了。法国人已经完了。”

  “法国人完了。但英国人还在。”古德里安收回目光,投向西北方,仿佛那是亚瑟斯特林所在的方位。

  “我们在敦刻尔克放跑了三十万英国人。而根据情报,斯特林重工在谢菲尔德的新工厂已经开始全功率运转。他们的效率比我们更高。”

  “他们不会一直造那种慢吞吞的‘玛蒂尔达’。很快,他们就会生产出装甲更厚、火炮更狠、机动性比我们的三号更好的怪物。”

  “到时候,我们将会遇上大麻烦。”古德里安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沾着油渍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如果不尽快解决英国,这场阅兵就不是胜利的庆典,而是葬礼的序曲。”

  香榭丽舍大道旁,距离阅兵路线约300米的一处公寓窗口。

  这是一栋奥斯曼式建筑。

  大卫斯特林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变温的咖啡,站在半掩的百叶窗后。

  他没有穿军装。他穿着一套从这间公寓的主人一个逃跑的法国画家那里顺来的旧灯芯绒西装,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

  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典型的巴黎波西米亚艺术家。

  在他身后,这支由亚瑟从各个禁闭室、军事监狱和伦敦地下世界里捞出来的“马戏团”正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帕迪梅恩正坐在一张堆满颜料管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战壕刀,眼神凶狠,仿佛那把刀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乔克刘易斯则在拆解一台便携式电台,试图把它塞进一个大提琴盒子里,但那其实是一枚炸弹,他的脚边放着刚刚调配好的易燃凝固剂。

  而在窗边的阴影里,约翰尼库珀(The Sharpshooter),他是一名神枪手,但此刻手里并没有拿枪在这个满街都是德国宪兵的日子里,把一支长达一米一的李-恩菲尔德狙击步枪带进这间公寓无异于自杀。

  他手里拿的是一只精致的镀金歌剧望远镜,但他却并没有欣赏这壮观的阅兵式。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绵长,心跳似乎都为了那一瞬间的稳定而降频。透过那对原本用来欣赏女高音的镜片,他的十字线死死地锁定了隆美尔那顶大檐帽下的后脑勺。

  “距离280米,风速每秒3米,偏西风,修正两密位……”库珀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右手食指在窗框上轻轻扣动了一下。

  没有枪声。

  但在他的脑海里,那颗.303口径的子弹已经飞越了香榭丽舍大道,钻进了那位装甲师师长的颅骨。

  “Bang。”他轻声吐出一个词,然后放下了歌剧望远镜,眼神里透着一丝遗憾。

  但随即,房间的角落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雷吉西金斯(The Safecracker)正一脸无聊地把一根回形针从房主的保险柜锁眼里拔出来。对于这双能闭着眼解开最复杂机械锁的双手来说,这种民用锁具简直是对他技术的侮辱。

  沙发上,比尔奥康纳(The Thief)外号“神偷”,正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口里抖落出几块还带着体温的德国军表、几个纳粹党徽章和两个鲁格手枪弹匣。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刚才混进人群的那几分钟里,从那些武装到牙齿的德国宪兵身上顺走这些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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