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普伦迪德酒店的总机房位于一楼后面。
此刻,原本的总机接线员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麦克赖利戴着耳机,坐在控制台前。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频率,接通了全酒店的广播系统。
“咳咳……”
下一秒,一个充满恐慌、语速极快、带着标波尔多口音的“防空司令部军官”的声音响彻了整栋大楼:“注意!注意!这里是防空司令部!”
“德国空降兵已在市区降落!重复!德国伞兵正在圣让车站集结!发现第五纵队正在向酒店渗透!”
“所有单位立即寻找掩体!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这瞬间引爆了大堂。
原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政客和难民们彻底炸锅了。
尖叫声、哭喊声、推搡声响成一片。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部长们此时像受惊的耗子一样钻到桌子底下,或者试图冲向地下室。就连贝当的卫队也被这个假情报搞懵了,他们慌乱地在门口架起机枪,却不知道敌人到底在哪里。
“就是现在。”二楼的乔克刘易斯看着手表,按下了起爆器。
轰!轰!轰!
连续几声沉闷的爆炸声在二楼走廊的垃圾桶、通风管道和楼梯口响起。
这并不是高爆弹,而是特制的“刘易斯烟雾弹”,混合了白糖、汽油、硫磺和辣椒粉的化学药剂在高温下迅速反应,产生了一种极其浓烈、呈黄褐色的厚重烟雾。
这种烟雾不仅遮蔽视线,而且极其呛人,闻起来就像是某种致命的毒气。
“毒气!德国人放毒气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恐惧瞬间升级,宪兵们手忙脚乱地戴上防毒面具,视线受阻,指挥系统彻底瘫痪。
“走!低头!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在一片混沌的黄烟中,大卫斯特林一行人护送着戴高乐和斯皮尔斯,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戴高乐虽然高大,但在这种能见度不足两米的浓烟里,他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他们避开了惊慌失措的人群,穿过混乱的厨房,厨师们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炉子上的汤锅还在沸腾。
他们来到了后厨尽头的一扇铁门前。
这是一扇通往后巷的货运门,但已经被几根粗大的钢筋焊死了显然贝当的安保工作做得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烂。
“该死!门被焊死了!”斯皮尔斯绝望地叫道,“我们出不去了!”
“让开。”雷吉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看似普通的玻璃瓶,“这可不是醋。”他戴上厚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瓶子里的液体倒在门锁和焊接点上。
嘶剧烈的化学反应声响起,白烟升腾,那是浓缩的强酸混合液,金属在它面前迅速软化、溶解。
雷吉等了十秒钟,然后抬起脚,猛地一踹。
哐当!厚重的铁门像纸片一样飞了出去,露出了外面清凉的夜色和充满垃圾味的后巷。
“通往自由之路,先生们。”雷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而后巷里并不平静。
虽然避开了大堂的主力,但还是有几个反应快的宪兵听到了动静,从侧门追了出来。
“站住!就在那边!”砰!砰!几发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火星。
“快!上车!”一辆外表涂成“圣凯瑟琳皇家洗衣房”的巨型卡车早已停在巷口,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车尾的门大开着,里面堆满了散发着鱼腥味和洗涤剂味道的脏床单。
独眼路易站在副驾驶的踏板上。他手里端着那把汤普森冲锋枪,那只独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乐。
“来吧,贝当的走狗们!尝尝这个!”
哒哒哒哒哒芝加哥打字机特有的那种像撕裂布匹一样的枪声在狭窄的后巷里回荡。一梭子.45口径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追出来的宪兵,打得砖墙碎屑横飞,宪兵们惨叫着被压制在掩体后,根本抬不起头。
“告诉贝当,这是斯特林家族的回礼!”路易狂笑着,又打了一个短点射。
大卫、帕迪和雷吉掩护着戴高乐和斯皮尔斯冲到了车尾。
“上去!快!”大卫几乎是把戴高乐推进了车厢,这位未来的法兰西总统踉跄着跌进了一堆脏床单里,那种混合了鱼腥味和汗臭味的气息让他差点窒息,他的军帽歪了,制服上也沾上了污渍,这对于极度看重尊严的戴高乐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没有时间抱怨,因为子弹正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所有人都跳上了车,大卫最后一个翻身上去,顺手拉上了车尾的铁门。
“开车!开车!”大卫对着前面大吼。
驾驶座上的路易一脚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这辆经过改装的卡车爆发出一声怒吼,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空转了一圈,然后像一枚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巨大的惯性把戴高乐甩在了床单堆里,斯皮尔斯将军则狼狈地抓住了车厢里的扶手。
卡车撞翻了巷口的垃圾桶,冲上了主路。在夜色的掩护下,这辆不起眼的洗衣车混入了混乱的车流,向着城外的方向狂飙而去。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透过缝隙的路灯光闪过。
戴高乐从床单堆里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扶正了自己的军帽。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坐在对面的大卫斯特林。
“英国人。”戴高乐的声音虽然疲惫,但依然保持着那种高傲,“告诉伦敦,这笔账,法兰西记住了。”
大卫靠在车厢壁上,正在给打空的弹匣装子弹,他咧嘴一笑,牙齿在黑暗中闪着光。
“记账是好事,将军。只要您活着,这笔账怎么算都行。”
他随即让比尔发报:这里是L分队。我们出去了。猎物已入手。正在路上。准备好最后一架飞机。
卡车在波尔多的黑夜中疾驰,将那个正在死去的共和国抛在身后。
第141章 最后的法兰西
14:15,波尔多-梅尼亚克机场。
波尔多-梅尼亚克机场已经不再是一个交通枢纽,它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一道溃烂的伤口。数以千计的难民像被洪水逼上高地的蚂蚁,死死地挤压着机场外围的铁丝网。
每个人都挥舞着钞票、珠宝或者毫无用处的政府公文,试图换取一张离开地狱的机票。
宪兵们早已失去了耐心,他们挥舞着枪托,像砸核桃一样砸向那些试图攀爬围栏的手指。
这就是独眼路易驾驶着那辆雪铁龙T45卡车冲过来时看到的景象。
这辆T45是一辆经过暴力改装的“怪兽”,原本的货箱被加焊了两层6毫米厚的钢板,用来防弹,但也让车身变得极其沉重。为了驱动这个铁棺材,独眼路易给它换上了一台从坠毁的波泰兹631重型战斗机上拆下来的Gnome-Rhne 14M星型发动机。
没有任何减震系统能承受这种马力,每一次加速,整辆车都在发出即将解体的哀鸣。
车厢并没有窗户,只有车尾那扇因为刚才在后巷的撞击而变形的铁门缝隙漏进几缕光线,光线中漂浮着尘埃和棉絮。
夏尔戴高乐,这位身高一米九六的准将,此刻正蜷缩在一堆散发着馊味的脏床单里。随着车辆每一次剧烈的颠簸,他的脑袋就会重重地撞到覆盖着薄铁皮的车顶棚。
但他没有抱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一只手死死抓着那个干瘪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他仅有的两件换洗衬衫和几份手稿;另一只手扶着膝盖上的军帽,现在的他就像是被扔进了垃圾桶。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闭。
对于一位视荣誉为生命的传统军人来说,像老鼠一样躲在洗衣车里逃离祖国,这种耻辱比死亡更难忍受。
但他必须忍受。
大卫斯特林坐在他对面的备胎上。由于车厢的颠簸,他不得不岔开双腿以保持平衡。他的手里拿着那把以他家族姓氏命名的冲锋枪,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这是一把杀人机器,也是一件工业艺术品。
这把斯特林冲锋枪是亚瑟斯特林那个疯子的杰作,也是未来英军制式装备的原型机。
与那种粗制滥造、连护木都烫手、甚至稍微磕碰就会走火的司登冲锋枪不同,斯特林握在手里的感觉是厚重而冰冷的。大卫的手指滑过机匣上那层黑色的皱纹漆,触感粗糙而坚实。竖插的弹匣让他在射击时能和枪口保持重心一致,从而提高稳定性,而那种独特的双排双进弹匣设计,即便是在这种充满了灰尘和棉絮的车厢里,也绝不会卡壳。
咔嚓,大卫拉动枪栓,复进簧发出的声音不是那种廉价的金属摩擦声,而是一种经过精密润滑的、如同液压活塞般的顺滑声响,这种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枪。”旁边的帕迪梅恩手里虽然端着那把刚从宪兵那搞来的布伦轻机枪作为队伍里的重火力手,他更喜欢这种能把人打成两截的家伙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大卫手里的斯特林冲锋枪。
“我那位堂兄给这玩意儿用了最好的谢菲尔德高碳钢,而不是司登那种廉价的冲压铁皮。”大卫看着那黑色的皱纹漆机匣,像是在评价一件艺术品,“我在伦敦的地下枪械室里试过,就算把它埋进沙子里再拿出来,都不用擦,照样能把五十米外的酒瓶子打得粉碎。那种顺滑感……简直像是在摸女人的大腿。”
“这就是为什么这把枪的造价至少是15英镑,而司登那堆水管工的垃圾只值5英镑。”大卫把枪栓推回原位,关上保险,把折叠枪托猛地拍回原位,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别羡慕了,帕迪。只要我们能活着回去,这种枪亚瑟那里堆积如山,我们想要多少有多少。”
车身突然剧烈地向左倾斜,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那是独眼路易在过弯时根本没有减速。巨大的离心力把所有人都甩到了右边的车壁上。戴高乐的脸撞在了一包发霉的军用毛毯上,但他依然保持着沉默,只是伸手扶正了军帽。
“那个独眼龙是想把我们直接撞进地狱吗?”爱德华斯皮尔斯少将揉着被撞疼的肩膀,忍不住抱怨道。
作为英国联络官,他习惯了罗尔斯罗伊斯轿车的平稳,这种洗衣车的体验对他来说简直是刑讯逼供。
“不,将军。”大卫斯特林透过车厢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法国梧桐树。那些树叶已经开始发黄,像极了这个国家的命运。
“他是在带我们去天堂。只不过这条路有点颠,而且可能还得跨过几个死人。”
波尔多-梅尼亚克机场就在前方,只不过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文明世界的交通枢纽,而是一个巨大的、沸腾的高压锅。
透过驾驶室满是裂纹的挡风玻璃,独眼路易看到了那个末日般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难民像被洪水逼上高地的蚂蚁,黑压压地挤满了机场外围的铁丝网。每个人都挥舞着钞票、珠宝、甚至是房契,试图换取一张离开法国的机票。
不管是去伦敦、卡萨布兰卡还是阿尔及尔,只要能离开这片即将被纳粹铁蹄践踏的土地。
那些维持秩序的法国宪兵早已失去了耐心。他们不再检查证件,而是挥舞着枪托,像砸核桃一样砸向那些试图攀爬围栏的手指。
惨叫声、哭喊声和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战败国的最后乐章。
独眼路易并没有减速。相反,他那只穿着破旧工装靴的右脚狠狠地把油门踩到了底。
“坐稳了!英国佬!”路易大吼一声,那只独眼中全是疯狂,但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辆经过暴力改装的卡车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转速表瞬间打到了红区,发动机缸体因为过热而发红。
轰!卡车无视了那个写着“军事禁区,违者射击”的警告牌,直接撞向了机场侧面原本用来运输燃料的维护门。
厚重的铁丝网在卡车的保险杠面前就像蜘蛛网一样脆弱。伴随着金属撕裂声,两扇铁门被直接撞飞。那根横在门口的栏杆像牙签一样折断,旋转着飞向空中。两名看守大门的宪兵甚至还没来及举枪,就被卷起的尘土和巨大的冲击力逼得滚向两边的草地。他们惊恐地看着这辆冒着黑烟的怪兽冲进了跑道。
车厢里,大卫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这就是所谓的‘后门’?”比尔死死抓着副驾驶的把手,脸色同样苍白,“路易!你开车的方式比我在伦敦抢银行逃跑时还疯狂!”
“在波尔多,只有疯子才有路走!”路易狂笑着,猛打方向盘,卡车在水泥跑道上甩出一个巨大的漂移,四个后轮卷起一阵焦臭的青烟,甚至因为剧烈的离心力,车厢门被甩开,几条脏床单像投降的白旗一样飘落在跑道上。
“目标在哪?”大卫拉开车厢后的小窗,对着驾驶室大喊。
斯皮尔斯将军指着跑道尽头:“那里!那是最后一架!”
在大约八百米外的跑道尽头,一架银色的德哈维兰“且兰”式(De Havilland Flamingo)双翼联络机正静静地停在那里。它的螺旋桨已经在旋转,两台布里斯托尔“英仙座”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带起的气流吹飞了周围的枯草。机身上那红白蓝三色的皇家空军机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戴高乐通往伦敦的最后一张机票。
但麻烦来了。
远处的塔台显然发现了这辆不速之客。
咻啪!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上天空,在阴沉的云层下炸开。
紧接着,机场另一侧的行政楼方向传来了警报声。两辆黑色的雪铁龙Traction Avant轿车冲了出来,车头上已经插上了维希政府的小旗。在它们后面,是四辆咆哮的军用摩托车,挎斗里的宪兵架着哈奇开斯轻机枪,枪口随着路面的颠簸上下跳动。
“贝当的走狗来了。”大卫斯特林透过缝隙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但杀气凌然,“看来他们真的很想要这个‘货物’。”
“距离飞机还有五百米!追兵距离我们还有一公里!”路易吼道,声音盖过了引擎声,“我们能赶上,但必须快!”
卡车在跑道上狂飙,颠簸得像是要散架,每一个铆钉都在哀鸣,水箱盖已经被顶飞,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终于,在距离飞机还有五十米的地方,路易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水泥地上画出两道漆黑的擦痕,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橡胶烧焦的刺鼻味道。
“下车!所有人下车!”大卫一脚踢开车尾门,第一个跳了下去。帕迪梅恩像一座铁塔一样护在戴高乐身前,几乎是半推半抱着这位高大的准将往飞机方向跑。
飞机旁,几名不知情的地勤人员和两名法国空军军官正惊讶地看着这辆冲进来的洗衣房卡车。他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辆散发着鱼腥味的车里装着谁。在他们的认知里,或许这是地勤部门送来的补给,虽然方式粗鲁了点。
那几名地勤人员和空军军官显然已经听到了塔台那边的动静,他们警惕地把手按在枪套上,正在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但这辆挂着法国空军标志的卡车让他们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不知道这是敌袭,还是某个大人物的紧急撤离。
“别慌!”斯皮尔斯将军在奔跑中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看了一眼手表,“听着,夏尔。那几辆黑色雪铁龙距离我们还有一公里,如果他们全速行驶,我们还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趁着这几名地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动作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