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皮尔斯死死盯着戴高乐的眼睛,语速极快:“我们要演戏。利用这个时间差。假装你是来给我送行的。表现得轻松一点,就像我们在道别。如果你表现得像个逃犯,他们会本能地拔枪。”
戴高乐深吸一口气。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刚才还蜷缩在脏床单里、狼狈不堪的流亡者消失了。这位平日里严肃古板的军人,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自控力。
他推开了帕迪的保护,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挺直了腰杆。他扶正了军帽,调整了一下风纪扣,无视了远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大步走向飞机舷梯。
他的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从容而略带忧伤的微笑。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一名法国空军中尉试图上前询问,他的手虽然还没拔枪,但已经解开了扣子,“塔台在发信号……”
“再见,斯皮尔斯。”戴高乐直接无视了那个中尉的质问,他的声音洪亮,完全压过了远处的警报声,他伸出手,握住了斯皮尔斯的手,用力晃了晃,“代我向丘吉尔首相问好。希望我们未来还能再见。你知道,我相信法兰西的军队依然有战斗力。”
那个被无视的中尉愣住了。
他看到了戴高乐肩上的将星以及国防次长的标志。在军队森严的等级制度下,下级对上级的服从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警报震耳欲聋,出于本能,那个中尉还是下意识地立正敬礼。
戴高乐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甚至还停下脚步,走到那个满脸惊疑的中尉面前。他伸出手,帮那个被这一幕搞得不知所措的年轻人整理了一下略显歪斜的领章。
“不用紧张,中尉。这是必要的安全演习。”戴高乐撒谎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好好干。无论是谁在巴黎掌权,法兰西永远需要你们这样的军人。记住,军人的职责是保卫国家,而不是效忠某个政客。”
这简直是奥斯卡级别的表演,在远处尘土飞扬、贝当的宪兵队即将杀到的紧迫关头,戴高乐却仿佛是在巴黎的某个阅兵场上视察部队。这种极度的反差让周围的人完全失去了判断力谁会相信一个正在逃亡的“叛国者”会如此镇定?谁会相信一个即将被判死刑的人还有闲心帮中尉整理领章?
那个中尉甚至激动得满脸通红,在混乱中大声回答:“是!将军!”
但SAS没有在那儿欣赏表演。
大卫斯特林站在机翼的阴影里,看似随意地靠在起落架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右手已经扣住了那把斯特林冲锋枪的扳机。枪口隔着风衣布料,死死锁定了那几个法国军官。
他在心里默数着倒计时,一旦有人的手伸向枪套,他会立刻打出三发点射。他的手指感受着扳机的弧度,那是一种冰冷的、充满张力的触感。
帕迪梅恩靠在舷梯旁,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搬运工,但他脚边放着那把布伦轻机枪,枪口用大衣盖着,保险已经打开。他的眼神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狮子,随时准备撕碎任何靠近的威胁。
约翰尼库珀和乔克刘易斯则散开在飞机两侧,占据了视野最好的位置,构成了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
“如果那些地勤敢乱动,”大卫低声命令,“就把他们打成碎片。不用节省子弹,亚瑟会报销的。”
而独眼路易并没有下车,他把那辆巨大的卡车横在了跑道入口处,车身正好挡住了追兵的必经之路。
他让比尔和麦克下了车,自己却留在了驾驶室里。他摇下车窗,把那把汤姆逊M1928冲锋枪架在后视镜上。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用满是油污的手划燃了火柴。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进入肺部,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看着后视镜。
那两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已经冲破了硝烟,距离这里只剩下不到五百米。
他知道,这辆车走不了了。它的水箱已经在刚才的撞击中破裂,引擎正在冒出白烟。水温表已经爆表,缸体内部大概已经融化了。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拦住那些车,这架满载燃油的飞机在起飞滑行时就是个巨大的活靶子。只要一发机枪子弹击中油箱,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作一团火球。
追兵的黑色轿车已经逼近到了两百米内。即便隔着引擎的轰鸣声,也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刺耳警笛声。
一名宪兵上尉从第一辆车的天窗探出身子,举起扩音器大喊:“停下!那架飞机不能起飞!我们要逮捕戴高乐!”
砰!砰!几声枪响。
并不是警告射击,而是实弹。子弹打在飞机前方的水泥地上,激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假戏演不下去了。随着远处那几声枪响和子弹击打水泥地的声音,那种脆弱的“外交送行”氛围瞬间破碎。
那几个法国军官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看着远处那几辆冲过来的黑色雪铁龙那是贝当政府的秘密警察;又看了一眼正准备匆忙登机的戴高乐那是唯一一个还想继续战斗的将军。
哪怕是傻子现在也明白了:这不是去伦敦述职,这是逃亡。
几名地勤人员惊恐地想要后退,那名年轻的中尉手下意识地伸向腰间的M1935手枪。
“别动。”大卫斯特林的声音不大,但他手里的斯特林冲锋枪已经从风衣下露了出来。黑洞洞的散热孔此刻散发着寒意,枪口死死顶住了那个中尉的胸口。
“我是为了你们好,中尉。把手举起来。这不是你们的战争。”
中尉僵住了。他看着大卫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向这里射击的维希宪兵。突然,他的手离开了枪套,但他并没有举起手投降。
“不,英国人。”中尉看着大卫,眼神中那种迷茫消失了,他伸出手,竟然按下了大卫的枪口。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如果大卫稍微紧张一点,他就会被打成筛子。
但大卫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手指停在了扳机上。
“这不是我们的战争,因为我们已经输了。”中尉惨笑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戴高乐,面对着那群正在冲过来的地勤人员,大声吼道:“所有人!背过身去!我们在检查引擎!什么都没看见!”
那些地勤人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长官的意思。他们纷纷背过身,甚至有人故意把工具车推到了跑道边缘,挡住了远处塔台的视线。
中尉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站在舱门口的戴高乐。他没有敬礼,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揉皱的香烟,颤抖着点燃。
“带他走吧,英国佬。”中尉深吸了一口烟,眼眶发红,“别让他被贝当抓回去。如果法兰西注定要死,至少……让她的良心活下去。”
“这是我们最后能做的事了。”
大卫斯特林愣了一瞬。他收起枪,深深地看了这个法国中尉一眼。
“知道了。”大卫点了点头,“只要他在伦敦,法兰西就没死。”
“快滚!”中尉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那帮盖世太保的走狗要上来了!”
“上飞机!快!”斯皮尔斯不再寒暄,拽着戴高乐的胳膊往舷梯上拖。
雷吉西金斯将飞行员赶下了飞机,他决定自己驾驶这玩意儿。
戴高乐一只脚踏上舷梯,但他突然停住了。他回过头,看向那辆横在跑道上的卡车,那是他逃亡路上的最后一个卫兵,一个独眼的、满身油污的、被上流社会视为垃圾的码头流氓。
独眼路易从驾驶室探出头,他脸上的旧伤疤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那只独眼中燃烧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火焰。之前的战斗让他的额头被擦破了,鲜血顺着眼罩流下来,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将军!”路易的声音穿透了螺旋桨的噪音,那是用生命吼出来的咆哮,“别死在伦敦!别在那群英国佬的咖啡馆里发霉!”
路易举起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对着冲上来的宪兵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哒!.45口径的子弹在空中画出一道火线,吓得他们赶紧躲在轿车后,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带着枪回来!带着坦克回来!把这帮德国佬赶出去!把法兰西夺回来!”
戴高乐那张仿佛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在这个距离,语言是苍白的。他转过身,对着那个码头流氓,郑重地行了一个法军最高规格的军礼。他的手掌笔直,眼神肃穆。这个军礼停留了两秒钟。
这是未来的法兰西总统向一个平民英雄的致敬。
路易大笑着,还了一个不成样子的敬礼那是西班牙国际纵队的握拳礼。
然后,路易转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硝烟,精准地找到了正在殿后的英军小队,找到了那个大卫斯特林。两人对视。没有悲伤,没有告别。
路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满鲜血的牙齿子弹击中了他的腹部,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最后,他做了一个在码头上结账时常用的手势手掌在脖子上横着一划。
那意味着:账目一笔勾销。
“告诉斯特林家主!”路易把烟头吐在地上,那是他最后的遗言,“账清了!”
宪兵抬起了机枪的枪口。
路易猛地挂上倒档,然后一脚把油门踩死。这辆已经濒临报废的卡车发出一声濒死的哀鸣,并没有后退,而是像一头决死的公牛,迎头撞向了那辆带头的雪铁龙。在碰撞的一瞬间,路易扣动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起爆器那连接着车厢里那箱从他仓库带来的、原本用来炸鱼的工业炸药。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辆洗衣房卡车瞬间化作了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那不是电影里的特效,而是几百公斤高爆炸药释放出的毁灭能量。爆炸的威力太过巨大,直接将打头的两辆维希政府轿车和数辆摩托车像玩具一样掀飞到了半空。金属碎片夹杂着燃烧的汽油,像雨点一样洒落在跑道上。
一辆摩托车被气浪抛到了几十米高空,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砸在水泥地上,摔成了一堆废铁。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了整个停机坪,连百米外的那架“且兰”式飞机的机翼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地勤人员被震得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
爆炸的火光和浓烟暂时阻断了跑道,形成了一道燃烧的墙。那些追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没死的也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惨叫声被烈火吞噬。
“就是现在!走!”大卫斯特林被气浪冲得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路易用命换来的几分钟。
斯皮尔斯将军已经爬进了机舱,他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伸出手大喊:“夏尔!把手给我!”
但戴高乐还在看着那团火球发愣。火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瞳孔中反射着跳动的火焰。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为了保护他而死。那个独眼流氓的血,似乎溅到了他的灵魂上。他像根木头一样杵在舷梯上,仿佛在等待那个独眼龙从火里走出来。
“别看了!”大卫斯特林一把抓住戴高乐的胳膊,“别让他是白死的!上去!现在!”大卫没有用敬语,甚至粗鲁地推了一把这位未来的总统的后背。
那个身材高大的准将终于回过神来,他笨拙地抓住了斯皮尔斯的手,像个沉重的麻袋一样被一把拉进了机舱。
“帕迪!乔克!上机!”大卫大吼。
SAS队员们纷纷跳上还在滑行的飞机。但这还没完。几个侥幸躲过爆炸的法国宪兵从烟雾中冲了出来。他们满脸是灰,愤怒地举起手枪和步枪,试图向飞机的轮胎射击。
“打轮胎!别让他们跑了!”
飞机已经开始加速,但在起飞前的这几秒是最脆弱的。如果轮胎被打爆,这架满载燃油的飞机就会变成另一团火球。
帕迪梅恩站在机舱门口,他单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端起那把布伦轻机枪。
“去死吧,叛徒们。”帕迪的眼神冷漠,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布伦机枪沉闷的吼声盖过了引擎的噪音。
与此同时,大卫斯特林也将手中的斯特林冲锋枪架在了舱门口。
他扣动扳机。
这把枪射击时的感觉简直令人着迷,没有剧烈的后坐力,只有一种富有节奏的震动,就像是一台精密的缝纫机在工作。枪口喷出的火焰是有序的,黄铜弹壳像喷泉一样从侧面抛出,叮叮当当地落在机舱地板上。
突突突突突
斯特林冲锋枪特有的那种低沉、稳定的射击声与布伦机枪的咆哮交织在一起。
这早已不是警告射击,这是精准的压制。一串.303口径的子弹和9毫米帕鲁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冲上来的宪兵身上。巨大的动能瞬间撕碎了他们身上的黑色制服和皮肉。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宪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胸腔就被机枪弹直接挖空了,像个丧尸一样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不同于帕迪的狂暴,大卫的射击精准得可怕。那是教科书般的双发短点射。 9毫米手枪弹精准地钻进了两个宪兵的身体。
噗、噗。那两名宪兵分别捂着自己的胸口和脖子倒下了,再也没有动弹。
但有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没有退缩。他们意识到无法阻挡飞机,便滑铲到一侧,举起手中的马斯36步枪,死死瞄准了飞机脆弱的橡胶主起落架轮胎。
只要命中一发,时速已经达到100公里的飞机就会立刻失控侧翻,变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轮胎!约翰尼!”大卫大吼。
不需要提醒。约翰尼库珀此刻展现出了与帕迪的狂暴截然相反的气质。
在颠簸、加速、充满噪音和硝烟的机舱门口,库珀冷静得像是在比斯利的靶场上。他用肩膀抵住舱门框稳定身体,无视了周围的一切干扰,眼中只有那两个威胁最大的目标。他手中的武器一把酒店里顺来的马斯36步枪稳如磐石。
他没有像大卫那样打短点射,他只需要两发子弹。他屏住呼吸半秒,扣动扳机。
砰。砰。两声清脆、并不连贯的枪响。
两发子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跨越了近百米的距离,精准地钻进了那两个试图射击轮胎的宪兵的眉心。
两团红白相间的血雾在他们的后脑勺炸开,他们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头盖骨被掀飞,手指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头栽倒在油桶旁。
危机解除。
没有躲避,没有跳弹,也没有惨叫。只有金属撕裂肉体的声音和尸体倒地的闷响。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追兵,在一瞬间变成了跑道上几具热乎的尸体。对于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来说,杀人并不比呼吸困难多少。
“再来一梭子!”帕迪大笑着,直到打空了弹匣,后面的宪兵被这凶猛的火力彻底吓住了,只能趴在地上吃灰。
飞机终于达到了起飞速度,机头抬起,轮子离开了地面,那种令人心安的失重感传来。
大卫斯特林最后一个跳进机舱。
他用力拉住舱门的把手,对抗着外面的风压。在舱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他透过缝隙看了一眼下方的跑道。那团火还在燃烧。那个独眼路易已经变成了灰烬,和他的卡车融为一体,成为了阻挡贝当追兵的最后一道防线。
嘭。舱门重重关上,锁死。所有的硝烟、噪音、喊杀声都被隔绝在了外面。只剩下引擎单调而持续的轰鸣声。
飞机在爬升。波尔多的灯火在下方逐渐变小,最终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