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255节

  机舱里没有座位,只是临时加装了几排简陋的长椅。噪音震耳欲聋,那是双引擎飞机特有的低频震动,让人骨头都在发麻。机身的铝皮在气流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仿佛随时会散架。但对于这一舱人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声音。

  戴高乐坐在靠窗的一张狭窄座椅上。他的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姿势很别扭。他摘下了军帽,放在膝盖上,那只手死死地抓着帽檐。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舷窗外。

  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只有下方法国海岸线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见。

  那是布列塔尼半岛,正在沉入暮色中。那是他的祖国。而他现在正在离开她。这种撕裂感比任何伤口都要剧烈。

  斯皮尔斯将军打开随身携带的银酒壶,倒了一杯白兰地,递了过去。

  “喝一口吧,夏尔。结束了。”斯皮尔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他知道这个男人刚刚失去了什么,“我们安全了。”

  戴高乐没有接酒,他甚至没有转头,只是依然盯着那片黑暗。

  “安全?”他的声音沙哑,在噪音中显得格外微弱,“对于一个逃兵来说,哪里是安全的?”

  大卫斯特林坐在对面的地板上,他正在用一块油布擦拭冲锋枪枪管上的灰尘。听到这句话,大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借着昏暗的机舱灯光,审视着这个沉默的巨人。

  在这个充满了失败气息的机舱里,戴高乐就像是一座孤独的孤岛。

  “将军。”大卫突然开口了,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挑衅,而是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那是路易的牺牲换来的。

  “您其实没带行李。”大卫指了指戴高乐脚边的那个干瘪的公文包,“除了几张纸,您什么都没有。没有衣服,没有钱,没有军队。”

  “您现在是全欧洲最穷的将军。比我这个中尉还穷。”

  戴高乐慢慢转过头。那双原本傲慢和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第一次有了某种温度。

  那是怒火、悲伤和决心的混合体。

  他看了一眼大卫,然后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我带了。”戴高乐的声音透着倔强,“那个独眼龙把法兰西交给了我。”

  “所以我带走了法兰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只要我还活着,法兰西就在这里。不在巴黎,不在维希,而是在这里。”

  大卫愣了一下。他看着这个一无所有却宣称自己拥有整个国家的人。如果是在昨天,他会觉得这是个疯子的呓语。但现在,他相信了。

  大卫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斯皮尔斯说道:“我那堂兄没说错。这人确实是个疯子。”

  大卫把擦好的枪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机身的震动。

  “不过现在,他是我们的疯子了。”

  6月17日,清晨 06:00,伦敦,希斯顿空军基地。

  当飞机穿透厚重的云层,降落在伦敦郊外的跑道上时,迎接他们的是典型的英式清晨。

  大雾弥漫,空气湿冷,带着一股煤烟味。

  与波尔多那种燥热、混乱、充满血腥味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戴高乐第一个走下舷梯。寒风吹透了他单薄的军装,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跑道上,看着四周灰蒙蒙的雾气。

  没有仪仗队,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停机坪,和远处几个正在喝茶的地勤人员。

  他身无分文,他甚至已被剥夺了法国国籍。

  就在几个小时前,贝当政府已经判处了他死刑。

  在这个陌生的岛国,他只是一个流亡者,一个寄人篱下的难民。

  但当他抬起头,看着东方那一抹透过浓雾的微弱晨曦时,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他想起了路易那只独眼里的火焰。他想起了那句“把这帮德国佬赶出去”。

  “没关系。”戴高乐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因为我是自由法兰西。”

  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轿车从雾气中驶来,停在飞机旁。

  车窗摇下,并没有亚瑟斯特林的影子,只有一个穿着风衣、面容冷峻的军情六处特工。

  “戴高乐将军?丘吉尔首相为您安排了住处。”特工礼貌但疏离地说道,“请上车。”

  戴高乐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架带他逃出生天的飞机,然后钻进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伦敦的迷雾中。

  大卫斯特林和他的SAS队员们最后走下飞机。比尔正在抱怨伦敦的天气,麦克在检查他的西装有没有弄皱,乔克依然抱着他那些没用完的化学药剂。

  大卫走到前来接应的一辆卡车旁,把那把斯特林冲锋枪随手扔进后箱。他伸了个懒腰,听着脊椎骨发出的脆响。

  “任务完成。”大卫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家族银币,在手里抛了一下,银币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光。

  “我要去家主那里领赏金了。”大卫看着那辆载着戴高乐远去的阿斯顿马丁,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郁,“这活儿虽然刺激,但我还是更喜欢沙漠。”

  他想起了亚瑟承诺过的北非战场,想起了那片广袤无垠的沙海。

  “至少在那儿,”大卫把银币紧紧攥在手心,低声说道,“你不用看着债户在你面前自爆。”

  卡车发动,载着这群刚刚完成了一场改变历史的绑架案的亡命徒,驶向了伦敦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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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6月18日的演讲

  1940年6月17日,16:30,伦敦,西摩广场4号,自由法国临时指挥部。

  西摩广场4号是一栋不起眼的乔治亚风格联排别墅,就在昨天,它还是斯特林工业集团用来存放备用图纸和接待海外客户的闲置资产。现在,它成了“自由法兰西”的心脏。

  虽然这个心脏目前跳动得非常微弱,随时可能停摆。

  房间里没有昂贵的地毯和油画,只有堆积如山的松木板条箱。箱盖被撬棍暴力地撬开,露出了里面涂着枪油的李-恩菲尔德No.4步枪和成箱的.303口径子弹。

  这是亚瑟斯特林提供的第一笔“资金”。

  夏尔戴高乐在爱德华斯皮尔斯将军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刚刚在切尔西的一家小旅馆里洗了个澡,刮掉了逃亡路上留下的胡茬。他身上那件法军制服已经熨烫过,尽管袖口有些磨损,但风纪扣依然扣得严丝合缝。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袋浮肿,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插在废墟上的旗杆。

  此刻的一楼大厅里坐着几个穿着各种混搭制服的法国军官。

  他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擦拭武器,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无一例外地写满了迷茫。当戴高乐走进来时,这些人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们认出了这位在阿布维尔反击战中成名的装甲兵指挥官,也认出了这位刚刚被贝当政府宣布为叛徒的前国防次长。

  “将军。”一名少校站起来敬礼,动作迟疑。戴高乐回礼,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看向大厅尽头的那张巨大的欧洲地图。

  在那张地图前,站着一个背影。那个背影并不高大,但站得很稳。

  让戴高乐感到刺眼的是,那个人身上并没有穿法军制服,而是穿着一套崭新的、略显宽大的英军少将制服。卡其色的布料与他那典型的法国人身形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个把灵魂装错了躯壳的幽灵。他的左臂被厚厚的纱布吊在胸前,白色的绷带在英式制服上显得格外刺眼。那个人正在用右手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敦刻尔克位置反复摩擦。

  戴高乐停下了脚步,他认出了那个背影。哪怕换了皮,他也认得。

  “让森将军。”戴高乐敬礼,声音有些干涩。

  那个背影僵硬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转过身。

  “夏尔。”让森看着戴高乐,用右手回礼,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又觉得不太妥当,“我以为你死在波尔多的某个下水道里了。”

  戴高乐快步走上前,这两个男人,一个高大瘦削,一个敦实强壮;一个代表着法兰西的头脑,一个代表着法兰西的拳头。戴高乐伸出双手,握住了让森那只完好的右手。

  戴高乐伸出双手,用力握住了让森那只完好的右手。他握的很紧,仿佛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迷茫,同时这也是他找到依靠后的宣泄。

  “我在广播里听到了你的声音,让森将军。”戴高乐看着这位老战友,声音有些哽咽,“两周前,当我在波尔多的收音机里听到你大骂德国佬的时候,我就知道敦刻尔克没能困住你。那时候我就对自己说,既然少将您都还在吼叫,那我们就还没输光。”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让森吊在胸前的左臂上。那里的英式急救纱布缠得很厚,戴高乐的眉头瞬间锁紧了。

  “但广播里没说你把半身血都留在了海滩上。”他低声问道,“伤得怎么样?”

  “德国人的子弹没长眼睛。”让森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但我命硬。撒旦嫌我脾气太臭,怕我下去把他的地狱给炸了,所以没收我。”他抽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亚瑟提供的“好彩”香烟,用牙齿咬出一根,偏头点燃。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夏尔。这一枪没打中骨头,养两个月我就能单手开枪。”

  戴高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他后退一步,立正。

  这一次,是一个极其标准的、下级对上级的军姿。

  “将军。”戴高乐的声音变得郑重,“您是目前在伦敦军衔最高的法国将领。第12摩步师虽然损失惨重,但骨架还在。我把这里的指挥权移交给您。”

  “无论是重组流亡部队,还是与英国政府交涉,我都愿意听从您的指挥。如果您决定去北非继续抵抗,我愿意当您的参谋长。”

  其余的法军军官也跟着立正表态。

  这是戴高乐的真心话。在这个时刻,他并不是那个后来独断专行的领袖,他只是一个急于寻找力量支点的爱国者,而在他看来,让森比他更加适合。

  让森少将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睛,审视着戴高乐。烟雾缭绕在两人之间。周围的军官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两位将军。

  “指挥权?”让森吐出一口烟圈,那是灰蓝色的。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不,夏尔。你搞错了一件事。”

  让森走到戴高乐面前。他虽然比戴高乐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上丝毫不弱。他用那只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只是个当兵的。我懂怎么布置机枪阵地,懂怎么计算炮击坐标,懂怎么带着士兵去死。”他又指了指戴高乐的胸口,“但我不懂政治。我不懂怎么跟那个老狐狸丘吉尔讨价还价,不懂怎么在广播里煽动人心,不懂怎么让那些只认钱的美国人掏腰包。”

  让森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军火箱。

  “看看这些东西。这是斯特林家族给我们的施舍。如果我们只是为了当一群外籍军团,那我来指挥没问题。”

  “但法兰西需要的不是为钱打仗的士兵。”让森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而又严肃,“法兰西需要一面旗帜。需要一个声音。需要一个能在这个国家已经死透了的时候,站出来告诉全世界她还活着的疯子。”

  让森后退一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他抬起右手,对着戴高乐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你有那股子疯劲,夏尔。你有那种把自己当成法兰西化身的傲慢。这正是我们现在最缺的东西。”

  “从今天起,你负责搞政治,负责去跟英国人,美国人还有德国人吵架,负责对着麦克风吼叫。”

  “而我,负责为你,为这个所谓的‘自由法国’,去杀人。”

  大厅里一片死寂。戴高乐看着让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于是慢慢举起手,还礼。

  “如您所愿,将军。”

  就在两人的手刚刚放下的瞬间,门口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那不是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而是昂贵的手工皮鞋发出的清脆、富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带着主人的从容。

  门被推开了,没有卫兵通报,也没有敲门。因为来者是亚瑟斯特林。

  他没有穿军装。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面料是顶级的精纺羊毛,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那根标志性的黑檀木手杖,杖头镶嵌着一枚银质的狼头。

  而在他的身后跟着麦克塔维什和赖德。

  亚瑟的出现让房间里的氛围瞬间就变了。这是一种气场的碾压。尽管这里站着两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十几名校官,但在亚瑟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而眼前这个穿着便服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指挥官。

  在场的军官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让森少将和戴高乐几乎是同时转过身。

  一个是法军少将,一个是国防次长。按理说,让森的军衔甚至比亚瑟还要高一级。但在这一刻,这种军事等级被另一种更古老、更残酷的规则打破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亚瑟斯特林,不仅是大英帝国的现役准将,更是斯特林伯爵爵位的合法继承人,这个国家金字塔顶端的贵族。虽然他此刻穿着西装,但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统治者气息,比任何军衔都更具压迫感。

  这是现实。他们脚下的这栋房子是斯特林家族的领地。他们手里的恩菲尔德步枪是亚瑟签字拨付的。他们嘴里抽的烟、兜里的英镑,全部都来自斯特林家族的馈赠。

  甚至连他们本人都是亚瑟从法兰西地狱里捞出来的。

  在这个流亡的时刻,亚瑟不仅是他们的同僚,更是他们的债主,是他们唯一的供血心脏。

  让森少将率先有了动作。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对着这位身穿便服的英国贵族,行了一个标准的举手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对强者的本能服从。

  戴高乐紧随其后。他也举起了手,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两位法国将军,向一位并未身着戎装的“无冕之王”致敬。

  亚瑟停下脚步,他回了个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戴高乐身上。那种眼神并不像是在看一个盟友,更像是在评估一项高风险投资的资产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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