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让森这种纯粹的军人,戴高乐这样的角色更为复杂。
“坐吧,将军们。”亚瑟的声音平淡,音量不高,他走到大厅中央的那张长桌前,把手杖靠在桌边,发出“哒”的一声轻响,“这里是伦敦,不是凡尔赛宫。我们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
赖德上校拉开椅子,亚瑟坐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质烟盒,弹开盖子,递向戴高乐和让森。
“抽烟吗?古巴货。比你们的Gauloises(高卢烟)味道淡一点,但不呛嗓子。”
让森没有客气,伸手拿了一支,戴高乐摇了摇头。
“斯特林先生。”戴高乐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感谢您所做的一切。大卫斯特林中尉在波尔多的行动……简直是奇迹。”
“那不是奇迹,那是生意。”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色的打火机,帮让森点上火,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大卫是个好员工,虽然有时候手段粗鲁了点。”亚瑟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看着戴高乐,“我把他派去,是因为我知道你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贝当已经跪下了,雷诺已经跑了。现在,这笔投资能不能回本,全看你了,夏尔。”
这番话很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但戴高乐并没有感到冒犯。相反,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让他感到安心。在这个充满了背叛的时刻,只有利益才是最坚固的盟约。
“我会证明您的眼光是对的。”戴高乐挺起胸膛,“我准备今晚就去BBC发表演讲。我要告诉所有法国人,抵抗才刚刚开始。”
亚瑟挑了挑眉毛。他看着戴高乐,嘴角有些玩味。
“演讲?很好的想法。”亚瑟弹了弹烟灰,动作轻描淡写。
“但有个小问题。就在半小时前,哈利法克斯勋爵控制的外交部刚刚给BBC下达了禁令。他们禁止任何法国流亡军官使用广播,理由是‘不想激怒贝当政府’。”
这当然是假的。哈利法克斯确实曾经下过这个命令,但那是亚瑟回来前的过去式了。
此刻,那位曾经的绥靖派正坐在唐宁街的会议室里,被丘吉尔的人像看管犯人一样盯着,连去厕所都要向卫兵打报告,根本发不出任何指令。BBC的控制权早就被军情六处接管了。
亚瑟在撒谎。或者说,他在进行一项必要的“资产压力测试”。他微微眯起眼睛,透过缭绕的烟雾,审视着这两个法国人的反应。
他不需要软弱的盟友,也不需要只会摇尾乞怜的难民。他需要的是两头被激怒的狼。如果这点政治阻力就能让他们退缩,或者让他们露出乞求的神色,那斯特林家族的投资就该撤回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让森猛地站起来,那只受伤的手臂撞到了桌子,但他毫不在意。
“那群懦夫!和贝当一样的懦夫!”让森骂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种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戾气瞬间爆发,“他们还想着跟贝当那个老混蛋媾和?如果是这样,我现在就回敦刻尔克去战死!至少死得像个军人!”
戴高乐没有吼叫,但他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如果没有麦克风,他就是一个光杆司令。他的声音传不到法国,他就没有任何政治资本。
“这不可能。”戴高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狠劲,“如果不能说话,那我来伦敦还有什么意义?当一个高级难民吗?斯特林先生,如果是这样,请给我一把枪,我自己解决。”
看到这一幕,亚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很好。愤怒。不甘。绝望。以及那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反击欲望。
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燃料。
“别激动,让森将军。坐下,夏尔。”亚瑟摆了摆手,就像驯兽师安抚两头躁动的狮子,“我说过,这只是个‘小问题’。而在伦敦,没有斯特林家族解决不了的问题。”
亚瑟转过头,看向麦克塔维什,语气瞬间变得慵懒而傲慢。
“明天傍晚,我会给唐宁街10号打电话。我要亲自跟丘吉尔说话。顺便告诉那个BBC的主管,如果不想让他的脑袋搬家,就把录音室给我空出来。”
6月18日,17:45,伦敦,BBC广播大楼,行政办公室。
BBC的行政主管穿着古板的西装,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绝密”红章的文件,像是一尊门神一样挡在录音室的走廊口。
“不行。绝对不行。”主管推了推眼镜,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但语气依然强硬,“斯特林将军,我很尊敬您。但这没得商量。这是战时内阁的直接命令。外交部明确表示,如果在今晚播出任何反贝当的言论,会导致法国舰队倒向德国。我不能承担这个责任。”
亚瑟斯特林站在他对面,他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试图讲道理。他只是看了一眼手表,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那是一种准备登台表演前的表情。
“现在是五点四十五分。”亚瑟淡淡地说道。
他无视了那位主管,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直接拿起了一部保密电话。主管刚想阻拦,被亚瑟身后的麦克塔维什一把按住了肩膀。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疼得主管龇牙咧嘴,半边身子都麻了。
亚瑟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唐宁街10号,首相官邸的私人专线。
“喂?”电话那头传来了温斯顿丘吉尔那含糊不清、似乎含着雪茄的声音。背景里嘈杂一片,还能听到哈利法克斯勋爵那尖细的辩论声显然,内阁会议正处于胶着状态。
“首相。是我。”亚瑟并没有避讳身后的法国人。
“亚瑟?”丘吉尔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在哪?那个该死的哈利法克斯正在试图说服我接受调停。我需要点重火力和借口,快给我。”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要给戴高乐和让森营造一种假象:丘吉尔被内阁的绥靖派困住了,他需要一个“不可抗力”来打破僵局。
而亚瑟,就是那个不可抗力。
“我在BBC。你的人在挡路。”亚瑟看了一眼那个满头大汗的主管,对着话筒说道,语气里故意带上了威胁,“我要让戴高乐今晚八点讲话。但你的外交部把门锁上了。首相,我的耐心有限。”
“大声点,亚瑟!”丘吉尔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吼道,显然他是故意让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听见,“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内阁那帮老顽固闭嘴的理由!”
“很好。”亚瑟转过身,故意让戴高乐和让森看到他脸上的傲慢表情,“告诉哈利法克斯。如果戴高乐今晚不能说话,斯特林重工明天就会停止向皇家空军交付‘喷火’战斗机的发动机曲轴。”
“我有三千个工人在考文垂的工厂里等着我的命令罢工。理由我都想好了‘为了抗议政府对法西斯的软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显然,丘吉尔正在享受内阁成员们惊恐的表情,虽然这一切都是假的。
紧接着,传来了丘吉尔那粗鲁的笑声。“哈!你这个该死的勒索犯!”丘吉尔猛吸了一口雪茄,语气里满是赞赏。
“干得漂亮。现在我可以告诉他们,我的手被你绑住了,我‘被迫’同意戴高乐讲话。把电话给BBC那个蠢货。”
戏演完了。亚瑟把听筒递给那个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主管。
“首相要跟你说话。”
主管颤抖着接过电话,他根本不知道刚才那是一场双簧,他只知道英国最大的军火商正在威胁罢工。
“喂……是……是,首相。”
“明白……可是……是!我明白了!立刻执行!是……是被迫的,我明白!”
主管挂断电话时,手还在哆嗦。他看着亚瑟,眼神里不仅充满了恐惧,更有一种对某种不可名状权力的敬畏。
“录音室B2。已经准备好了。”主管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侧身让开了路,“请……请便。”
亚瑟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过身。他看到了戴高乐和让森震惊的眼神。这两位法国将军刚刚目睹了亚瑟是如何通过一个电话,就绑架了大英帝国的战时内阁。
这正是亚瑟想要的效果,恐惧产生敬畏,敬畏产生服从。
“路通了。”亚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恢复了淡漠,“去吧,夏尔。去告诉法国人,他们还没死。另外,记得把这笔账记在心里。”
6月18日,晚 20:00。
BBC广播大楼,B2录音室。
这是一间狭小的、封闭的房间。墙壁上贴满了隔音的软木板。房间中央只有一张普通的橡木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悬挂式的金属铝带麦克风。麦克风像是一个黑色的铁拳,静静地悬在半空。墙上的红灯亮起,那是“ON AIR”(播音中)的标志。
亚瑟斯特林、让森少将和斯皮尔斯将军站在玻璃窗外的控制室里。他们看着里面的那个男人。
戴高乐坐在麦克风前。他的手里捏着几张稿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修改的痕迹。他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种看不见的听众。没有士兵的方阵,没有飘扬的旗帜,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麦克风,仿佛那是全法国四千万人的耳朵。他清了清嗓子。
“我是戴高乐将军,我在伦敦。”声音一开始有些干涩、低沉,带着一丝颤抖。
控制室里,让森少将死死抓着窗台,呼吸急促。
“法兰西的将领们……已经组成了一个政府……”戴高乐的声音逐渐变得稳定。他抬起头,眼神变得自信。那个高傲的、不可一世的戴高乐回来了。那个在波尔多机场假装视察部队的戴高乐回来了。
“但是,难道我们就没有希望了吗?失败是注定的吗?不!”他的声音开始高亢,穿透了防风罩,顺着电缆,跨越了英吉利海峡,钻进了无数个躲在地下室、阁楼和酒窖里的收音机。
波尔多,一家昏暗的酒吧里。独眼路易的几个幸存手下正围在一台破旧的收音机前。他们听着那个声音,握紧了手里的酒杯。
巴黎,一间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公寓。一个年轻的学生正在用颤抖的手记录着广播的内容。他的父亲,一个参加过一战的老兵,正流着泪看着墙上的三色旗。
伦敦,一家喧闹的酒馆。大卫斯特林、帕迪梅恩和比尔奥康纳正举起啤酒杯。
“敬那个大鼻子疯子。”大卫笑着说道,“这嗓门比帕迪的机枪还好使。”
录音室,戴高乐已经不自禁站了起来。他不再是看着稿子念,他是在对着那个麦克风咆哮。
“无论发生什么,法兰西抵抗的火焰都不能熄灭,也绝不会熄灭!”
“法兰西输掉了一场战役!但法兰西没有输掉战争!”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红灯熄灭,录音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让森少将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他听到了,那是冲锋号的声音。
亚瑟斯特林面无表情地看着玻璃窗里的戴高乐,他没有感动,没有流泪。他只是在评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高个子疯子就不再是一个流亡者,他成了法兰西的象征。
这笔投资,升值了。
20:15,BBC走廊。
戴高乐满头大汗地走出了录音室。他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整个人虚脱但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状态。他的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
亚瑟走上前,伸出一只手。
“讲得不错。第一步完成了。”
戴高乐握住亚瑟的手,那双手虽然还在颤抖,但极其有力。
“斯特林先生,这是我的荣幸。这是自由法国的第一声呐喊。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他的眼中在闪烁,里面装满了希望。
但亚瑟并没有沉浸在这种感动的氛围中。他先是递给戴高乐一支烟。
“呐喊结束了,夏尔。现在我们得谈谈更实际的东西。”亚瑟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火苗在两人中间跳动,映照出亚瑟那张冷峻的脸。
让森少将也走了过来,他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那个刚刚还充满温情的“赞助商”,不经意间已经变成了一个冷漠的军火商。
亚瑟深吸了一口烟,眼睛微眯。
“贝当投降了。根据昨天签署的停战协定,法国海军必须驶回本土港口解除武装,接受德国人的‘监督’。”
戴高乐的脸色变了,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那不可能。”戴高乐急切地说道,“达尔朗上将向我保证过,舰队绝不会落入德国人手中,他是爱国的,他发过誓。”
亚瑟冷笑了一声,吐出一口烟雾。
“保证?政客的保证连厕纸都不如,夏尔。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亚瑟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得可怕,根本不容戴高乐质疑。
“那是世界第四大舰队。拥有现代化的‘黎塞留’号、‘让巴尔’号,以及那两艘‘敦刻尔克’级战列舰。这是一支可以让纳粹德国瞬间拥有局部制海权的力量。”
亚瑟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别忘了,虽然坎宁安在地中海打断了意大利人的脊梁,但他们还没死透。墨索里尼手里至少还有两艘没下水的‘维托里奥维内托’级战列舰,它们是完好的,剩下的三艘‘扎拉’级重巡洋舰也还在塔兰托的港口里。”
“算算这笔账,夏尔。如果小胡子拿到了你的舰队,再配合这支残余的意大利海军……皇家海军刚刚在地中海建立的优势就会瞬间荡然无存。我们将不得不从亚历山大港撤退,苏伊士运河会被切断,大英帝国的动脉会被割开。”
他的目光落在北非的那片沙漠上。
“而这毫无疑问,会直接宣判我们在非洲方向的死刑。没有制海权,我在开罗囤积的物资就成了德国人的战利品。北非不再是我们反攻欧洲的跳板,而是我们英国军队的坟墓。”
“如果英国输了,你的‘自由法国’就是个笑话。”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戴高乐沉默了,他看着亚瑟,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亚瑟转过身,走到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伦敦夜空。防空探照灯的光柱在云层中扫过。
“帮我个忙,夏尔。动用你所有的关系,联系你能联系到的所有海军军官。告诉他们,赶紧开船来英国,或者去美国,甚至去马提尼克岛都行。”
他转过头,给出了最后通牒。
“因为如果他们不肯动……我就不得不帮他们动一动了。”
戴高乐震惊地看着亚瑟:“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