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也很是无奈,“我们没有时间去给它加装一个双人炮位,也没有办法给你变出一个装填手。但我可以给你变出一双眼睛,和一副备用的大脑。”
杜兰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亚瑟转过身,吹了一声口哨。
“麦克塔维什!集合队伍!”
……
三分钟后,冷溪近卫团的士兵们和剩下的法国坦克兵在雨中列队。
亚瑟站在一辆B1坦克的履带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来自不同国家、说着不同语言的士兵。
“在刚才的突袭里,你们干得不错。”亚瑟的目光扫过麦克塔维什和他的士兵们,“但你们有一个致命的误区你们把自己当成了搭便车的乘客,而把坦克当成了防弹的出租车。”
麦克塔维什中士愣了一下,刚才行军时,他们确实只是抓着扶手,警惕地看着四周,并没有真正参与到坦克的运作中,最多也就是像那些纳粹残兵补枪。
“这不够。”亚瑟摇了摇头,语气冷硬,“如果是复杂地形面对德国人的步兵渗透,刚才那种松散的配合,你们已经被反坦克手雷炸飞了。”
他转身拍了拍身后那厚实的铸造炮塔。
“这就是一头瞎了眼的犀牛。杜兰德上尉躲在这个该死的单人炮塔里,既要装填又要开炮,他的大脑带宽已经被占满了,根本没有余力去观察侧后方。而你们……”
亚瑟指着下面的英军士兵:
“你们就是这头犀牛原本缺失的眼睛和耳朵。但现在,眼睛和大脑是断开的。”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坦克俯视图,然后重重地在炮塔后方点了两下。
“从现在起,我们要你们和坦克之间建立联系。”
亚瑟看向麦克塔维什:“中士,我要你们把刚才那种临时的‘搭乘’变成一种固定的战术战位。每辆坦克固定两名英军步兵,位置就在发动机格栅两侧。”
“但这有个问题,长官。”麦克塔维什提出了真正的痛点,“引擎噪音太大了。我们在外面喊破喉咙,里面的人也听不见。刚才如果不是您用无线电统一指挥,我们根本没法告诉法国人往哪转。”
“无线电不是给每辆车都配发的,而且我们也无法指望那不可靠的电子管。”
亚瑟从腰间拔出刺刀,在坦克厚重的装甲板上狠狠敲击了两下,发出一阵清脆且穿透力极强的金属撞击声。
当!当!
“听到了吗?这就是新的语言。”
亚瑟看着所有人,开始制定规则:
“我会让人把炮塔后方的通风舱门锁扣打开一条缝。当无线电失效,或者噪音太大时,用你们的枪托,或者随便什么硬家伙,敲击装甲板。”
“左边敲两下,是左转。”“右边敲两下,是右转。”“连续急促敲击,是有步兵近身。”“一声重击,是停车开火。”
这是一个极其原始,但在二战初期无线电普及率低下、且英法语言不通的混乱环境下,最高效的“人肉交互系统”(Human Intercom)。
在后来苏军的“坦克骑兵”(Tankodesantniki)战术中,这种依靠物理敲击来传递战术指令的方法被无数次验证过。虽然粗暴,但它能赋予这些视力低下的钢铁巨兽以360度的全方位态势感知能力。
“这不合规矩,长官。”杜兰德有些迟疑,“把通风舱门打开会破坏密封性,而且……”
“把那个该死的规矩扔进泥里踩两脚吧。”亚瑟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古德里安的装甲群。我们要么进化,要么死。你还指望这辆坦克跟着我们穿越海峡吗?”
他盯着杜兰德的眼睛,RTS系统中的数据正在飞速演算,将最优的人员配置方案投射在视网膜上。
“还有一点,这也是为了防止你们迷路。”
亚瑟的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寒意。
“我把麦克塔维什中士分到‘凡尔登’号。他懂一点法语虽然那是他在马赛的红灯区学的,大部分都是脏话但用来喊‘左边有德国佬’足够了。威廉姆斯下士去二号车,莱斯利去三号车……”
亚瑟迅速完成了分配。
这不仅仅是战术上的视野补偿,更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指挥权渗透。
通过将这些忠诚的英军老兵安插在每辆法军坦克的“背上”,亚瑟实际上就掌控了这支装甲部队的神经末梢。如果哪个法国车长在战斗中因为恐惧而想要掉头逃跑,或者拒绝执行命令,坐在他头顶上、手里端着汤姆逊冲锋枪的英国人,就是最好的督战队。
这就是‘驯服野兽’的第一步。亚瑟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不仅给这头犀牛装上了眼睛,还给它套上了缰绳。”
……
战术布置完毕后,锯木厂立刻变成了一个繁忙的物流中心。
战争不仅仅是开枪开炮,更多的时候,它是关于如何把正确物资塞进正确位置的俄罗斯方块游戏。
那三辆欧宝“闪电”卡车不仅仅是运兵车,现在它们成了这支特遣队的移动血库和胃袋。
“把备用履带板挂在坦克首下装甲上!”亚瑟指挥着几名法国士兵,“别觉得那很难看。那不仅是备件,那是附加装甲。哪怕能多挡住一发37毫米炮弹,也是赚的。”
而在另一边,关于那批德国7.5cm Gr.34炮弹的再加工正在进行。
这不再是简单的后勤维护,这是一场在硝化甘油边缘试探的“手工校准”。
几名近卫团士兵,此刻像外科医生般正屏住呼吸,用最细号的水砂纸小心翼翼地打磨着那些德国炮弹的敏感底火。他们在试图通过这种原始的物理切削,人为地削薄金属壁,以换取那不可靠的击发灵敏度。
但这不仅考验技术,更考验命数因为没有任何仪器能检测打磨后的临界点,炮手每一次拉动火绳所施加的牛顿力,不再是一个可控的机械参数,而是一场纯粹的概率博弈。
“动作轻点!这可不是在磨你的皮鞋!”麦克塔维什在一旁吼道,看得心惊肉跳。
亚瑟走过去,拿起一枚处理好的炮弹,仔细检查了一下底火的厚度。
【工程判定:击发成功率提升至85%/炸膛风险降低至12%】
“勉强能用。”亚瑟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那一排排金黄色的杰里罐。
对于这四辆耗油量惊人的B1坦克来说,这些高辛烷值汽油就是命。为了方便补给,亚瑟下令将部分油桶直接用铁丝捆扎在坦克车体后部的格栅上虽然这增加了火灾风险,但在这种高机动作战中,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等卡车加油。
“长官,这太疯狂了。”一名法军驾驶员看着身后背着的“炸弹”,脸色发白,“如果德国人打中油桶……”
“那就祈祷他们在打中油桶之前已经被你碾死了。”亚瑟淡淡地说道,“而且,这是一种心理博弈。德国人看到背着油桶冲锋的坦克,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射击,而是惊讶。那一秒钟的惊讶,就是你的机会。”
其实亚瑟没说的是,柴油机还好,汽油机坦克一旦被击穿引擎室,不管背不背油桶,结果大概率都是变烤箱。与其担心这个,不如保证引擎随时有油能跑得起来。
雨还在下,但锯木厂里的气氛却逐渐发生了变化。
英国步兵在擦拭枪油,法国坦克手在调整履带张紧度,双方虽然语言不通,但在传递扳手和油桶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份默契。
那是同在一条破船上的求生欲。
……
在短暂的休整间隙,一些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正在发生。
在“凡尔登”号的履带旁,麦克塔维什中士正试图和杜兰德上尉手下的几个法国兵“交流”感情。
语言障碍?那不存在的。
酒精是通用的世界语。
麦克塔维什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那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他私藏的苏格兰威士忌。
“来一口,青蛙佬(Froggy)。”麦克塔维什把酒壶递给一个正冷得发抖的法国机枪手,用一种极其蹩脚的、混杂着英语单词的法语说道,“这东西能让你肚子里烧起一把火(Fire in the belly)。”
那个法国兵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壶抿了一口。
“咳咳咳!!”
剧烈的辛辣味让他瞬间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Mon Dieu!(我的上帝)”法国兵眼泪都出来了,“这是什么?火药泡的尿吗?”
“这是苏格兰高地的阳光,你这不懂欣赏的家伙。”麦克塔维什一把夺回酒壶,自己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比你们那种酸掉牙的红酒带劲多了。”
“红酒是艺术!”另一个法国兵不服气地反驳,从背包里掏出一瓶只剩一半的波尔多红酒,“这才是文明人的饮料。”
“文明人?”麦克塔维什嗤之以鼻,“文明人现在正在海滩上排队等着游泳呢。野蛮人才能活下来。”
他拍了拍那个法国兵的肩膀,露出一个满口烟熏牙的笑容。
“听着,如果要跟我混,你们得学几句‘苏格兰式问候’。如果我在上面敲三下,那是让你们停下。如果我大喊‘Bastard’(混蛋),那是右边有敌人。如果我喊‘Bloody Hell’(该死的),那就是左边。”
“Bastard是右边,Bloody Hell是左边……”那个法国兵一脸懵懂地重复着,“那如果是前面呢?”
“前面?”
麦克塔维什从腰间拔出那把磨得锋利的刺刀,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如果是前面,我会喊‘WAAAGH!!!’,然后你们就踩死油门撞过去就行了。”
周围的英军士兵爆发出一阵粗厉的哄笑,那笑声像砂纸一样粗糙,却有着奇异的感染力。
法国人或许听不懂那些晦涩的苏格兰高地俚语,但正是这种混杂着劣质酒精与浓重火药味的东西那种面对毁灭时的狂妄与不屑是全人类通用的语言。于是,这群刚刚还在绝望边缘徘徊的异国士兵,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在战场上,生命往往比泥土更廉价,但此刻的笑容却是昂贵的奢侈品。
毕竟,既然大家都已经握紧了那张通往地狱的单程车票,与其在那位负责检票的死神面前瑟瑟发抖,不如咧开嘴,用最肆无忌惮的狂笑,去狠狠践踏终点前的恐惧。
那种原本笼罩在队伍头顶的、亡国灭种的阴霾,在这一刻似乎被稀释了不少。
亚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士气。
在RTS的数据面板上,代表这支混编部队士气的蓝色条,正在缓慢回升,从【动摇】变成了【稳定】。
“看来不需要政委,一瓶威士忌和一个粗鲁的中士就够了。”亚瑟低声自语。
……
“长官,全员整备完毕。”
半小时后,麦克塔维什跑过来报告。此时的他,已经像个标准的土匪头子一样,坐在“凡尔登”号的炮塔后方,手里端着汤姆逊冲锋枪,脖子上甚至还挂着一副从法国人那抢来的望远镜。
其他的坦克上,英军士兵们也已经就位。他们用沙袋和备用履带在引擎盖上构建了简易的掩体,虽然看起来不伦不类,但确实把这些B1坦克变成了浑身长刺的刺猬。
亚瑟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
RTS系统将周边的地形以3D网格的形式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在他们东面三十公里处,那个代表骷髅师后勤中转站的图标依然在闪烁。但除此之外,亚瑟还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在那个中转站周围,有几个代表【警戒哨】的小红点正在移动。而在更远的地方,一团巨大的、代表【敌军主力】的红色阴影正在向西快速推进。
那是骷髅师的主力团。
“我们是在刀尖上跳舞。”亚瑟在心里对自己吐槽。
他们必须在骷髅师主力反应过来之前,端掉这个中转站,然后利用夜色和雨雾的掩护,像幽灵一样消失在比利时的旷野中。
他这么做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切断德军的补给,更是为了制造恐慌,让原本混乱的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这是一次精心计算的战略诱导。
只要他在德军大后方制造的动静足够剧烈剧烈到像是一枚卡在精密齿轮间的硬质钢钉古德里安那台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就会不可避免地因为这种“生理性剧痛”而发生机械痉挛。
无论是第19装甲军,还是庞大的B集团军群,都将被迫做出反应:分兵回援,或者为了排查那个并不存在的“侧翼主力”而踩下那致命的刹车。
这就是战争迷雾的魅力,也是亚瑟手中最大的筹码。
古德里安没有RTS系统,克莱斯特也没有上帝视角。
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战略悖论。
虽说在宏观地图上,是德军在包围敦刻尔克;但在战术微观层面,尤其是越靠近海岸线的核心防御圈,那里聚集着几十万为了求生而困兽犹斗的英法联军主力。那里的兵力密度高得惊人,是一块真正的铁板。
古德里安的装甲矛头扎得越深,他暴露出的侧翼就越脆弱,甚至随时可能面临从“围猎者”变成“被围猎者”的风险。
而在当前这个无线电静默、侦察机因雨停飞的“情报黑洞”里,这种风险被无限放大了。
在德军参谋本部那严谨刻板的逻辑里,他们无法分辨眼前这支正在撕裂他们后勤线的部队,究竟是一百多人的亡命徒,还是魏刚将军手里那支一直未曾露面的、法军总预备队的装甲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