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像潮水般涌上所有人心头。
亚瑟看着墙根下那一排排扭曲的尸体,雨水在他们苍白的脸上汇聚成溪流。
对于一名真正的战士而言,死亡从来不是最令人恐惧的终点。
如果在冲锋的号角声中倒下,如果是在凡尔登那种绞肉机般的泥潭里与敌人同归于尽,那至少是一种平等的交易用生命换取荣誉,或者哪怕只是几米带血的战壕。那种死,带着硝烟的余温,是军人的归宿。
但这算什么?
这些人被剥夺了反抗的权利,被剥夺了手中紧握的步枪,像待宰的牲畜一样被赶到墙角,然后被毫无尊严地“销毁”。它让死亡失去了重量,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生物学终结。
亚瑟踢开脚边的一顶党卫军钢盔,眼中闪过深深的恶心感。
不止是他,那些英国人,法国人也都意识到了,时代变了。
眼前的这些德国人,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些虽然傲慢、但至少还讲究普鲁士军典和骑士风度的老对手了。那些会在圣诞节停火、会为英勇战死的敌人鸣枪致敬的“德国士兵”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群戴着骷髅徽章的疯子。
在他们的逻辑里,战争不再是国家意志的角力,而是一场针对“害虫”的生物净化。既然是杀虫,自然就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底线,更不需要那可笑的骑士精神。
文明的外衣被撕碎了,露出了里面那头名为意识形态的野兽。
哪怕亚瑟拥有了能够透视战场的系统,哪怕他手里握着四辆足以碾压一切轻装甲的钢铁巨兽,他依然无法救下所有人。
该死的战争永远不做加法,只会做令人作呕的减法。你所能做的,只是让被减数稍微少那么一点点。
“长官!”
两名身材魁梧的诺福克团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浑身是泥的人从尸体堆后面走了出来。他们走到亚瑟面前,动作粗暴地将那人重重地摔在满是污水的泥坑里。
溅起的泥浆糊了那人一脸,但他顾不上擦拭,只是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像是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蛆虫。
亚瑟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只被拖出来的老鼠。
【高价值目标识别:弗里茨科诺普卡(SS-Hauptsturmführer)】
【职务:勒帕拉迪斯节点指挥官/党卫军骷髅师第14连连长】
【关联罪行:正在进行的战争罪(屠杀战俘)】
就是他。
十分钟前,这个男人还站在尸体堆上,挥舞着那把象征生杀大权的鲁格手枪,像个不可一世的古罗马皇帝一样,对着手无寸铁的英国士兵咆哮,享受着主宰生命的快感。
但此刻,那层由戈培尔的宣传机器精心编织的、名为“雅利安超人”的金身,已经被B1坦克的履带震得粉碎。
他蜷缩在混合了血水与排泄物的泥浆里,那身曾经代表着绝对权力、笔挺得仿佛能割破空气的黑色制服,此刻像是一块发霉的擦脚布一样挂在身上。那张曾经写满了种族傲慢的脸,现在只剩下不受括约肌控制般流淌的鼻涕和眼泪。
在这个零距离的审判场上,没有什么“优等种族”的宏大叙事,只剩下一坨因为生物本能而瑟瑟发抖的有机废料。
“原来,剥去那层黑色的皮,党卫军也不过是怕死的碳基生物。”
亚瑟在心中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世上确有人为了家族荣耀而直面枪口,也有人为了崇高信仰而笑着燃烧生命。但眼前这个男人,显然两样都没有。他的狂热只存在于他握着枪管的时候,而一旦枪口调转,他那所谓的对第三帝国领袖的忠诚,就像是掺了沙子的劣质混凝土一样,在死亡的重压下瞬间崩塌。
看来,那位下士的魔力,也并不是在每个信徒身上都能产生“防弹效果”。
他的大檐帽不知去向,那头精心梳理的金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那身做工考究、象征着党卫军荣耀的黑色制服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肩章被扯掉了一半,脸上满是淤青和血迹。
他在刚才混乱的溃败中,试图躺在尸体堆里装死,企图蒙混过关。但他低估了恨意一那些战俘哪怕化成灰都忘不掉他这张脸。
“别杀我!别杀我!”
科诺普卡在泥水中挣扎着向后退缩,“我是军官!我是国防军……不,我是正规军官!我有权受到日内瓦公约的保护!”
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面无表情的眼睛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两百双想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狼眼。恐惧终于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爬起来,手脚并用地试图抓住亚瑟那沾满泥浆的裤脚,就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是军官,对吗?你是英国绅士!你不能让他们杀我!这是违反日内瓦公约的!这是谋杀!”
“日内瓦公约?”
亚瑟没有后退,也没有踢开他。他只是低下头,漠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指向那堵红砖墙下的一排尸体。
那里的每一具尸体,都是一条无声的控诉。
“当你下令MG34的枪手扣动扳机的时候,你想过公约吗,上尉?”亚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
“那……那是命令!我只是执行命令!”
科诺普卡尖叫着辩解,这是所有战犯在面对审判时通用的、也是最拙劣的遮羞布,“我是军人!服从是天职!我没有选择!”
“每条狗都有选择,是咬人还是摇尾巴。”
亚瑟没有再说话。
他甚至懒得去反驳这种苍白的诡辩。他只是缓慢地、充满仪式感地拔出了腰间那把韦伯利转轮手枪。
咔嚓。
他打开转轮,在雨中一颗一颗地检查着黄铜子弹。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科诺普卡的心脏瓣膜上。
“麦克塔维什中士。”
“在,长官。”
在那辆“凡尔登”号坦克的阴影里,那个满脸杀气的苏格兰人走了出来。他手里没有拿枪,而是提着一把刚刚从坦克侧面解下来的、边缘磨得锋利的工兵铲。
“这附近土质怎么样?”
“很软,长官。”麦克塔维什用靴子碾了碾脚下的烂泥,“毕竟下了这么大的雨,像是烂掉的布丁一样。”
“很好。”
亚瑟满意地点了点头,“啪”地一声合上转轮,将手枪插回枪套。
然后,他从麦克塔维什手里接过那把沉重的工兵铲。
哐当!
铲子被扔到了科诺普卡的面前,溅起的泥水再次糊了他一脸。
“日内瓦公约确实规定要善待俘虏。”
亚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喃喃自语,“但它没规定,我不能让俘虏进行一点有益身心健康的体育锻炼。”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那片混合着血水和污泥的土地。
“挖。”
“什……什么?”科诺普卡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将要发生什么,那是他之气对待战俘的手段之一。
“我说,挖。”
亚瑟的眼神刺得科诺普卡浑身一颤,“给你十分钟。给自己挖个坑。如果挖得够深、够方正,也许我会考虑让你多活一会儿。”
周围的英军士兵们沉默地围成了一个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哄。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枪栓早已拉开。
这种无声比喧嚣的怒骂更让人胆寒。
“你……你是魔鬼!你是魔鬼!”科诺普卡崩溃地大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流了下来。
“不,上尉。”
亚瑟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身后那几辆还在喷吐着黑烟的B1坦克,以及那些从坦克上跳下来、满脸仇恨的英法士兵。
“我们是凡人。是有血有肉、会流血也会复仇的凡人。”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来自地狱的寒意:
“真正的魔鬼在那堵墙根下躺着呢。现在,我们要送你去见他们,让你去跟他们解释什么是‘执行命令’。”
……
十分钟。
在RTS系统的计时器里,这是一个很精确的时间段。但对于弗里茨科诺普卡来说,这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一个世纪。
那个坑并没有挖完。
或许是因为恐惧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或许是因为那把工兵铲对他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来说太沉重。当他挖到一个浅浅的、刚够埋下半个身子的泥坑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断裂了。
“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突然举起手中的工兵铲,不是去挖土,而是疯狂地冲向离他最近的一名诺福克团士兵,试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枪托砸碎骨头的声音。
赖德少校甚至没有开枪。他只是冷冷地跨前一步,用手中那支刚刚捡起的MP40冲锋枪的金属枪托,狠狠地砸在了科诺普卡的下巴上。
这一击凝聚了第2营所有幸存者的愤怒。
科诺普卡的下巴瞬间粉碎,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飞去,重重地摔进了那个他亲手挖掘的浅坑里。
他还在抽搐,还在试图爬起来。
没有任何审判程序,没有任何临终遗言,也不需要牧师的祷告。
亚瑟转过身,没有去看那一幕。
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响。那是韦伯利手枪特有的大口径轰鸣。
这名勒帕拉迪斯的刽子手,就这样结束了他罪恶且毫无荣耀的一生。尸体被几名士兵粗暴地踢正了位置,然后周围的泥土被草草地推了下去。
雨还在下,很快就会填平这个不起眼的土包。明年春天,这里的野草也许会疯长。
但这并没有带给亚瑟多少快感。杀戮之后的空虚感,就像是潮湿的寒气一样浸透了骨髓。
他站在雨中,点了一根烟,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
幸存的英军士兵们正在展现出惊人的适应力。他们像是一群饥饿的狼,从党卫军的尸体上扒下雨衣、靴子和弹药袋。那些原本拿着恩菲尔德步枪的英国大兵,现在手里换上了MP40,腰里别着德国人的长柄手榴弹,甚至有人戴上了党卫军的钢盔,当然,他们抠掉了徽章。
这是一支正在急速野蛮生长的复仇军团。
RTS系统的战术地图上,那个代表“勒帕拉迪斯惨案”的猩红色高危标记终于彻底熄灭了。
这一次,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随着战斗结束而归于沉寂。
亚瑟有些意外地看着那行正在不断重组的幽绿色代码。
在此之前,这个所谓的RTS系统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张会实时更新的高级军用地图,或者是一个能透视敌军番号,指挥官姓名的作弊器。它冷漠、被动,从未表现出任何“主观”的反馈,就像是一台只有显示功能而没有处理核心的终端。
但现在,伴随着勒帕拉迪斯红点的熄灭,某种隐藏的阈值似乎被刚才那场充满了血腥与救赎的战斗强行突破了。
系统第一次对他下达了判决书,就像是一个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导师,终于在学徒完成了一件像样的作品后,打出了他的分数:
【战术节点结算:首次触发】
【任务完成:勒帕拉迪斯的逆转】
【综合评价:S级】
【评语:极度暴力与极度仁慈的完美平衡。你用敌人的鲜血清洗了罪恶,又用钢铁的履带以此为界。这不再是游击队的骚扰,这是指挥艺术的雏形。】
紧接着,是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奖励提示,标志着亚瑟从一个单纯的“地图使用者”正式转职为“棋手”:
【奖励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