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他想撞死我们!”
亚瑟的大脑飞速运转。
那辆突击炮正在原地急转,引擎发出撕心裂肺的轰鸣。既然没有机枪,那个疯狂的德国车长决定用履带和吨位来解决问题。
而在它转向的路径上,瘫坐着那个已经被吓傻的二等兵杰金斯。
杰金斯虽然听到了中士的喊话,知道没有机枪,但他被那迎面压来的钢铁履带夺去了魂魄。人类在面对这种工业巨兽时,本能的恐惧压倒了理智。
履带板卷着碎石,距离杰金斯的靴子只有不到两米。
“杰金斯!动起来!你这个白痴!”麦克塔维什在钢琴后面嘶吼,但他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在这一瞬间,理智告诉林锐:别管他。这辆车没有机枪,只要贴着墙根绕到它的侧后方,它就是个活靶子。
但身体那具属于亚瑟斯特林,属于那个被嘲笑了几百年的“冷溪近卫团”的身体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一种名为“Noblesse Oblige(贵族义务)”的古老毒素,瞬间接管了大脑。
“该死的大英帝国。”
亚瑟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他猛地从承重柱后冲了出来。
没有任何战术动作,也没有丝毫犹豫。他就像一头穿着昂贵制服的猎豹,迎着漫天的灰尘和引擎的轰鸣,扑向了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士兵。
嘎吱!
突击炮猛地加速,车头撞塌了旁边的壁炉,试图用右侧履带碾碎一切。
亚瑟飞身跃起,狠狠地将杰金斯扑了出去。
就在他们飞出去的瞬间,那沉重的履带碾过了杰金斯刚才坐着的地方,那张昂贵的沙发瞬间变成了碎木片和破布。
“砰!”
紧接着,一块从壁炉上掉落的锋利大理石碎片,狠狠地砸在了亚瑟的身上。
那是原本壁炉台的一角,沉重且边缘锐利。它划过了亚瑟的左脸颊,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巨大的冲击力撞击着他的左臂,传来骨裂般的剧痛。
“长官!”麦克塔维什的吼声变了调。
亚瑟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灰白色的废墟上,但他还没死。
而那辆突击炮,因为撞击壁炉太猛,加上大理石碎块卡进了主动轮,履带发出了痛苦的金属绷断声。
它停在了那里,引擎还在轰鸣,但车体正在剧烈抖动,像一头被捕兽夹困住的野兽。
它的侧面那个没有任何射击孔、没有任何机枪塔的脆弱侧面此刻正对着亚瑟,距离不到五米。
这就是机会。利用它的“瞎”和“没牙”。
亚瑟挣扎着翻过身,用还在忍不住颤抖的右手从腰间的战术挂具上摸出了一枚黑色的铁疙瘩。
No. 36M米尔斯手榴弹。
亚瑟用牙齿咬住保险销的圆环,那股铁锈味混杂着嘴里的血腥味,让他感到一种野蛮的快感。
“没有机枪也敢冲脸?”
他吐掉了拉环,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汉斯,你的战术教官是日本人吗?”
亚瑟没有像投掷垒球那样扔出手雷,而是像在伊顿公学的板球场上投球一样,用一种极其标准的、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低抛姿势,将那枚米尔斯手雷送了出去。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精准的弧线。
它钻进了那个致命的缝隙就在主动轮和卡住它的石梁之间,履带内侧的空腔里。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在封闭的履带舱内响起。
金属断裂的尖啸声瞬间盖过了引擎的轰鸣。那条本就紧绷的履带在爆炸的冲击下彻底断裂,像一条被斩断的巨蟒,哗啦啦地从主动轮上滑落,瘫软在地上。
失去了一侧动力的突击炮瞬间变成了一个原地打转的废铁。
“它断腿了!上!”
麦克塔维什中士根本不需要命令。在爆炸响起的瞬间,他就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冲了上去。威廉姆斯紧随其后,熟练地爬上车体,将步枪的枪口直接塞进了坦克的观察缝。
但这已经不需要亚瑟操心了。
一旦这种没有炮塔的突击炮失去了机动性,并且被步兵近身,它就是一个昂贵的铁棺材。
亚瑟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体。
他的左半边脸已经被鲜血染红,那道伤口看起来狰狞可怖,原本英俊的面容此刻如同恶鬼。他那一身考究的制服也被划破了多处,沾满了灰尘和血污。
杰金斯醒了过来,看着满脸是血的长官,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长……长官……”
亚瑟没有理他。他摇晃了一下,拒绝了正要跑过来搀扶他的麦克塔维什中士。
他用那根依然紧紧握在手中的指挥手杖支撑着身体,慢慢地站直了腰杆。
尽管他痛得浑身发抖,尽管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但他依然努力抬起下巴,维持着那份属于斯特林家族的、近乎可笑的尊严。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把从德国人尸体旁捡来的MP40冲锋枪,弯腰将它捡了起来,然后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擦上面的血迹。
“别发呆了,中士。”
亚瑟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傲慢腔调。他指了指大厅后方通往花园的法式落地门。
“这辆破车挡住了前门,我们得走后门。真是没规矩。”
麦克塔维什中士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发烫的汤姆逊冲锋枪。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摇摇欲坠,却依然还要摆出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架势的贵族少爷。
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那是为了救一个二等兵留下的。看着那辆还在冒烟的突击炮残骸那是被一枚手雷干掉的。
中士的喉结动了动。某种坚硬的东西在他心里碎裂了。
他没有说话。
但他猛地并拢双腿,脚后跟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标准的英军立正姿势。
麦克塔维什中士抬起满是油污的右手,向这位他曾经最看不起的长官,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只属于冷溪近卫团的军礼。
不是敷衍,不是嘲讽。是敬意。
士兵们看着这一幕,也纷纷挺直了腰杆。
亚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老兵油子会来这一套。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牵动了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行了,麦克塔维什。”
亚瑟转过身,将MP40冲锋枪扛在肩上,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杖。
“留着力气跑路吧。这才是近卫团该有的样子。”
他迈开步子,走向迷雾笼罩的花园。
在他的RTS视野里,更多的红色光点正在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里。
但这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身后的这群人,不再是随时准备抛弃他的溃兵,而是他的狼群。
而他,是头狼。
第4章 迷雾中的百合
清晨的阿兹海布鲁克没有阳光,只有弥漫在街道上的、带着刺鼻橡胶焦糊味的浓雾。
那是战争特有的雾霾混合了燃烧的车辆残骸、爆炸扬起的石灰粉,以及英吉利海峡吹来的湿气。
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对于任何一支试图在这个迷宫中寻找出路的溃兵来说,这种天气就是死神的裹尸布,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子弹是从哪扇窗户里飞出来的。
但对亚瑟斯特林来说,这是上帝的恩赐。
“停。”
亚瑟举起那根虽然沾了灰、但依然挺得笔直的指挥手杖,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身后的脚步声瞬间消失。
蹲在中士左边的是二等兵杰金斯,那个昨天差点被三号突击炮碾成肉泥的伯明翰送奶工之子。他现在的脸色依然惨白,像是一张吸饱了水的白纸,但他那双惊恐的眼睛不再四处乱瞟,而是死死地盯着亚瑟的背影对于溺水者来说,抓住唯一的浮木是生理本能。
在他身后是下士威廉姆斯,一个来自威尔士朗达谷的沉默矿工。他手里端着那支擦得锃亮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呼吸平稳得像是在充满瓦斯的矿井里作业。在昨天的战斗中,就是他像敲核桃一样敲碎了德国人的脑袋,那是全队枪法最好的神射手。
贴着右侧墙根的是“老鼠”奥尼尔,一个满口伦敦东区土话的小个子。他的战术背心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从德军尸体上搜刮来的手表、打火机甚至是巧克力。这家伙入伍前是个惯偷,但在战场上,这种人往往有着比狗还灵敏的嗅觉。
最后面负责断后的是列兵米勒,那个像棕熊一样强壮的约克郡农夫。他背着全队最后的一箱弹药和所有的口粮,沉默寡言,手里提着一把缴获的工兵铲,似乎随时准备用它像拍烂西瓜一样拍碎谁的脊椎。
这五个人一个愤怒的苏格兰中士,一个吓坏了的送奶工,一个冷血的威尔士矿工,一个贪婪的伦敦扒手,还有一个沉默的约克郡农夫。
这就是亚瑟斯特林勋爵目前拥有的全部“军队”。
一群被大英帝国视为炮灰的底层渣滓。但现在,在那双上帝之眼的注视下,他们正在变成最危险的狼群。
亚瑟站在街道中央,并没有寻找掩体。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风中的低语。实际上,他的意识已经接入了那个悬浮在脑海中的全息战场。
在他的视角中,原本灰暗的战争迷雾被强行推开了一角。前方五十米处的十字路口,三个醒目的红色光点正呈品字形排列。
那是一辆德军的Sdkfz 222装甲侦察车,正停在路口熄火聆听动静。在那门20毫米机关炮的旁边,蹲着两名手持MP40的步兵。
如果他们刚才贸然穿过路口,那门机关炮会把他们像割麦子一样扫倒。
“左转,”亚瑟果断下令,“前面的路口堵车了。德国人的侦察车正在那里晒太阳。”
当然得绕道,他又没有一辆马蒂尔达坦克。
“侦察车?”杰金斯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了一眼前方白茫茫的雾气,“长官,我什么都没听见。”
“那是因为你还没学会怎么用鼻子看路,二等兵。”亚瑟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如果你想去和20毫米机关炮握个手,我不拦着。但别把血溅到我的靴子上。”
说完,他大步走向左侧一条堆满瓦砾的狭窄小巷。
麦克塔维什中士二话不说,踹了一脚还在发愣的杰金斯,立刻跟了上去。经过之前酒庄的那场战斗,这位苏格兰老兵已经悟出了一个真理:别问勋爵是怎么知道的,跟着他走就能活。
在小巷中穿行时,亚瑟才有空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那里的制服袖子已经被扯烂了,露出里面被草草包扎过的绷带。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那昂贵的羊毛布料。伤口在突突地跳动,那是之前为了救杰金斯而被大理石砸伤的代价。
疼痛让他的大脑保持着一种病态的清醒。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现在的处境。
亚瑟斯特林,除了是斯特林伯爵的次子,他在军中的正式职务是英国远征军(BEF)第1军-第1步兵师-第1近卫旅-冷溪近卫团第2营的少校营长(Major, Battalion CO)。
这不仅仅是一个头衔,这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冷溪近卫团。这可不是什么由强征来的爱尔兰农民组成的二线填线团。
这是大英帝国皇室御林军中最古老、最骄傲的部队。他们的格言是“Nulli Secundus”(首屈一指/不落人后)。在英国陆军的鄙视链顶端,他们甚至看不起掷弹兵近卫团。在整个远征军序列中,他们是乔治六世国王的利剑,是精锐中的精锐,本该作为第1军的中流砥柱,死守在最关键的防线上。
但这支荣耀之师,现在却掌握在一个废物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