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5节

  为什么?

  因为斯特林家族。

  在这个日不落帝国的版图上,斯特林家族的纹章虽然不常出现在报纸头条,却深深烙印在帝国的战争机器上。

  从克莱德河畔的造船厂到谢菲尔德的钢铁高炉,斯特林家族掌握着皇家海军三分之一驱逐舰的龙骨订单,以及陆军重炮的特种钢材供应。据说在白厅的走廊里,海军部第一大臣见到老斯特林伯爵都要脱帽致意,而帝国总参谋长甚至欠着伯爵一笔巨额的私人赌债。

  正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政治能量,让这一纸荒谬的任命成为了现实。

  两个月前,仅仅是因为家族向战争部“捐赠”了一笔足以装备两个装甲团的巨款,名义上是爱国债券,原本那位战功赫赫、深受士兵爱戴的老中校就被一纸调令踢去了后勤部。

  取而代之的,是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连行军地图都拿倒过的亚瑟斯特林少校。

  要知道,在此时此刻的法兰西战场上,那个以严谨和专业著称的伯纳德蒙哥马利,也不过是个少将,正指挥着第3步兵师在卢万前线像个救火队员一样堵漏。为了爬到这个位置,那个滴酒不沾的苦行僧奋斗了整整三十年,从索姆河的死人堆里一路爬上来。

  而亚瑟斯特林?他只需要一个签名。

  这个签名来自于英国远征军总司令戈特勋爵本人。

  为什么总司令会亲自过问一个小小的营长任命?

  因为戈特勋爵和老斯特林伯爵不仅是哈罗公学的校友,更是伦敦“卡尔顿俱乐部”里长达二十年的牌友。甚至在白厅的阴暗角落里流传着这样一则公开的秘密:戈特勋爵之所以能顶着巨大的争议,力压艾伦布鲁克坐上远征军总司令的宝座,正是因为老伯爵在议会国防委员会的一次闭门听证会上,动用家族控制的三个席位,投下了决定性的赞成票。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权力变现。家族需要一个“二战英雄”的头衔来为战后的政治铺路,而军队高层乃至整个大英帝国都默许了这个镀金游戏。

  按理说,他应该待在营部,在参谋长的辅佐下,指挥整整一个营的八百名精锐。

  但他之所以会带着这半个排的残兵流落至此,正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贵族式撤退”当防线崩溃时,这位营长大人因为恐慌,并没有组织全营有序撤退,而是带着警卫排率先“转进”。

  结果路没铺好,直接把整个第2营的主力扔给了德国人,自己一头撞进了古德里安的包围圈。

  “真是讽刺。”亚瑟在心里冷笑,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不仅是个逃兵,还是个窃国大盗。他偷走了一支英雄部队的指挥权,然后把它摔得粉碎。

  难怪麦克塔维什中士之前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刑犯如果这里有宪兵队,他这种抛弃部队的行为足够被枪毙十次,连他的伯爵老爹都不一定救得了他。

  因为宪兵可以当场把他毙了,伯爵不是上帝,他管不了海峡对面的事。

  现在的他,虽然军衔比这里的任何人都高,但手下的兵力甚至凑不足一个班。

  “长官,”麦克塔维什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我们就这样一直绕圈子吗?团部应该在教堂方向。”

  “如果团部还没有被德国人端掉的话。”亚瑟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们在找路。一条没有被那个该死的‘闪电战’切断的路。”

  他在撒谎。或者说,他在进行一种基于上帝视角的微操。

  在他的脑海地图中,通往教堂的几条主干道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箭头。德军的渗透速度远超英军指挥部的想象。他必须像在玩《盟军敢死队》一样,利用视野盲区,带着这几个残兵在死神的指缝间穿插。

  突然,一阵激烈的枪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哒哒哒哒!砰!砰!砰!

  那不是英军恩菲尔德步枪那种清脆的“啪啪”声,也不是德军机枪撕裂帆布般的“嗤嗤”声。那是一种更加沉闷、节奏更慢的枪声。

  亚瑟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RTS视角的边缘,一片原本灰暗的区域突然亮起了战斗状态的闪光。在前方大约两百米处的一个小型喷泉广场上,代表友军的蓝色光点和代表敌军的红色光点正在剧烈碰撞。

  但这蓝色的光点有些奇怪它们显得更加脆弱,而且正在迅速减少。

  “那是……MAS-36步枪的声音。”亚瑟辨认出了那种独特的枪声,“还有哈奇开斯重机枪。”

  “法国人?”麦克塔维什的脸瞬间拉了下来,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该死的青蛙佬。”

  队伍继续前行,很快,他们躲在一堵倒塌的墙壁后面,看清了广场上的局势。

  这是一个典型的法式小广场,中央有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喷泉雕塑。此时,雕塑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水柱混合着鲜血染红了池子。

  大约十几个穿着卡其色大衣、戴着亚德里安头盔的法军士兵,正被压制在喷泉和周围的几辆废弃马车后面。

  而在广场的另一侧,占据了一栋二层小楼的德军火力点正在疯狂输出。一挺MG34机枪架在二楼窗口,居高临下地封锁了法军的所有退路。

  法军显然是被伏击了。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鹅卵石路面上,剩下的人只能绝望地还击,但在德军精准的火力下,他们的防线正在崩溃。

  “走吧,长官。”

  麦克塔维什看了一眼,就缩回了头,冷漠得像是在谈论昨晚的剩饭。

  “那是法国佬。别管闲事。”

  其他几名士兵也纷纷点头。在1940年的这个时间点,英国远征军对法军的评价已经跌到了谷底。在他们眼里,这群盟友就是一群只会喝红酒、一触即溃、甚至会为了保命出卖盟友的懦夫。

  历史是个又坏又老的婊子,它总是重复着同一个笑话:兄弟之间能同富贵,却永远不能共患难。

  也就是在火烧圆明园的时候,这两个强盗还能为了分抢瓷器和丝绸,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样光着屁股跳舞。

  但只要分赃不均,或者强敌压境,那种用贪婪粘合起来的友谊就会瞬间崩塌。

  英法联军?

  所谓的盟友,不过是两个快淹死的人试图互相踩着对方的头呼吸。

  法国人心里很清楚,大英帝国最擅长的战术就是狗娘养的‘战斗到最后一个法国人’。这几天,从伦敦发来的电报满嘴都是‘共存亡’,但敦刻尔克海滩上的每一艘英国船都在拼命把那个该死的‘只载英国人’的牌子藏起来。

  而英国人也很清楚,法国人的脊梁骨在一战的凡尔登绞肉机里就已经被打断了。马其诺防线不仅锁住了德国人,也锁死了法国人的进取心。一旦防线被突破,高傲的高卢雄鸡就会立刻变回温顺的家禽。

  这是一个注定要破裂的婚姻。德国人的坦克只是那个踹开卧室门、捉奸在床的暴徒罢了。

  看看现在吧,曾经一起放火的‘好兄弟’,现在一个正准备举起双手练习德语,另一个正忙着出卖队友脚底抹油。所谓的‘英法协约’,现在连一张厕纸都不如。”

  “救了他们也没用,他们转头就会投降。”杰金斯小声嘀咕道。

  亚瑟没有动。

  他站在墙后,视线并没有停留在那些即将被屠杀的法军身上,而是穿透了战场,看向了那个被法军护在核心的、背着一个巨大方形背包的身影。

  在他的上帝视角中,那个身影的头顶上标记着一个特殊的符号【通讯单位】。

  那是一台无线电台。

  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联络基本靠跑的大溃败时期,一台还能工作的野战电台,比黄金还要珍贵。有了它,亚瑟就能知道这该死的包围圈哪里有缝隙,或者至少能呼叫一下那个可能并不存在的空中支援。

  更重要的是,亚瑟看到了德军的部署。那挺MG34机枪不仅压制了法军,它的射界同时也覆盖了亚瑟他们必须经过的下一条街道。

  如果法军死光了,那挺机枪就会转过头来,对着他的屁股开火。

  亚瑟整理了一下那领口沾着血迹的衬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袖口的灰尘。

  “中士,”亚瑟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你说得对,法国人打仗确实很烂,烂得就像他们那发霉的奶酪。”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一脸不情愿的士兵。

  “但现在,这群烂得掉渣的法国人,是吸引德国人火力的唯一肉盾。”

  亚瑟拔出了脖子上的MP40冲锋枪那是从酒庄里缴获的战利品,虽然是德国佬的东西,但不得不承认,这东西此时此刻比左轮甚至未来他们自己的司登冲锋枪好用多了。

  “不管我们喜不喜欢,他们现在是我们的侧翼。如果他们死光了,那挺机枪就会把我们当成下一道开胃菜。而且……”

  亚瑟的目光锁定在那个背着电台的身影上。

  “……他们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准备战斗。”

  这两个单词像鞭子一样抽在士兵们的脸上。麦克塔维什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骂骂咧咧地拉动了枪栓:“行吧,就当是为了不让德国人太早收工。”

  战术部署。

  在亚瑟的脑海中,战场已经被分割成了无数个网格。

  “听着,我们不打正面。那是只有没脑子的骑兵才会干的事。”

  亚瑟指了指广场右侧的一条排水沟,那里直通德军占据的小楼侧后方。

  “麦克塔维什,你带两个人,那把该死的汤姆逊冲锋枪只有在那个距离才打得准。沿着水沟摸过去,我要你在那个机枪手换弹链的时候,把手雷扔进他的裤裆里。”

  “威廉姆斯,你找个高点,给我盯着二楼左边的那个德军狙击手。别让他干扰中士。”

  “那我呢,长官?”杰金斯紧张地握着步枪。

  “你?”亚瑟看了一眼这个容易紧张的新兵,“你跟着我。我们负责制造噪音,让德国人以为这边的英国人有一个连。”

  ……

  战斗在三分钟后打响。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冲锋号。

  当威廉姆斯的恩菲尔德步枪打出第一发子弹,精准地击碎了二楼那名德军观察手的望远镜时,战斗就进入了亚瑟的节奏。

  “开火!”

  亚瑟带着杰金斯从废墟侧面探出头,手中的MP40和步枪对着小楼的一楼窗户疯狂扫射。虽然准头一般,但这种突然出现的侧翼火力让德军吓了一跳。

  “Englnder! Flanke!(英国人!侧翼!)”

  德军机枪手本能地想要调转枪口,压制这股新出现的威胁。

  但这正是亚瑟想要的。

  就在机枪停止对法军压制的这几秒钟空档里,麦克塔维什中士的身影像一只愤怒的苏格兰野猫,从排水沟里窜了出来。

  他已经摸到了小楼的墙根下。

  一枚米尔斯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钻进了二楼的窗户。

  “Fire in the hole!”

  轰!

  爆炸的火光从窗口喷涌而出,伴随着机枪零件和人体碎块。那挺致命的MG34瞬间哑火。

  “上!清理一楼!”

  麦克塔维什一脚踹开侧门,汤姆逊冲锋枪开始在室内泼洒死亡。

  失去机枪掩护的德军步兵陷入了混乱,而原本被压制的法军也终于反应过来。虽然他们被英国人看不起,但此刻那种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Pour la France!(为了法兰西!)”

  幸存的法军士兵发起了反冲锋,十几把刺刀闪烁着寒光,冲进了小楼。

  两分钟后,枪声平息。

  亚瑟没有参与最后的清扫。他站在广场边缘,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手帕擦拭着MP40枪身上的油污,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他的左臂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裂开了,鲜血浸透了整条袖子,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废墟中,一名法军军官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那名军官满身是灰,卡其色的军大衣上到处是破洞和血迹,头盔也不知去向,露出了一头被硝烟熏得灰白的短发。

  但让亚瑟感到意外的是,当对方走近时,他才发现这竟然是一名女性。

  虽然脸上沾满了黑灰和泥土,但这并不能掩盖她那双极其明亮、却又透着野性的琥珀色眼睛。她的身材被宽大的军大衣包裹着,但那种挺拔的站姿和即便在狼狈中依然保持的傲气,显示出她并非普通的文职人员。

  法军第1集团军联络处中尉,让娜。

  让娜走到亚瑟面前,并没有立刻表示感谢。她先是用警惕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这几个穿着卡其色制服的英国人,最后目光落在亚瑟那张虽然脏但依然英俊得过分的脸上,以及他肩膀上那闪亮的少校军衔。

  “英国人?”

  她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声音沙哑,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跑到海边去晒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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