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应该溃散的步兵,此刻却像着了魔一样停止了后退。
一名断了腿的机枪手,用皮带把自己绑在车架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死死扣住MG34的扳机,对着战车疯狂倾泻着毫无意义的子弹。
更有甚者,几名工兵抱着刚取出来的反坦克地雷,在没有引信的情况下,试图用工兵铲猛击雷管,想要和亚瑟的坦克同归于尽。
轰!
一团团血雾在雨夜中炸开。
这种自杀式的阻击虽然无法击穿B1坦克的装甲,但那些飞溅的血肉却实实在在地阻挡了亚瑟的视线。
“该死的!这群疯狗!”
亚瑟看着RTS地图上那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像红斑狼疮一样疯狂聚集在自己周围的敌军光标,狠狠地锤了一下面前的钢板:
“他们不在乎死活!他们在用命换时间!”
古德里安的那场悲情表演成功了。他把这群理性的普鲁士职业军人变成了不可理喻的宗教狂热分子。
原本轻松愉快的“零元购”,瞬间演变成了一场在泥潭中与疯子互捅刀子的血腥肉搏。
每一秒的延误,都在增加被德军主力合围的风险。
“呼……”
亚瑟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味的湿冷空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焦躁。他那双在显得有些阴鸷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怜悯消失了。
既然无法绕过障碍,那就只能格式化。
“全员注意。作战方案变更。”
“取消一切射击限制。重复,取消一切射击限制。”
“我收回刚才的话。现在,别管什么抢车了。把你们炮膛里的高爆弹统统打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疯狂射击的德军火力点,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把视野里所有还会动的东西,给我彻底抹平。”
轰!轰!轰!
得到许可的四辆B1重型坦克瞬间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化身为真正的杀戮机器。
原本为了避免误伤车辆而有些束手束脚的75毫米车体榴弹炮,此刻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抵近直射。
一枚枚装药量巨大的高爆弹像重锤一样砸进德军的人群中。那些用血肉之躯组成的简易防线在爆炸的火光中瞬间瓦解。残肢断臂夹杂着泥土和武器零件,被气浪高高抛起,然后像雨点一样落下。
而那四挺同轴机枪,则用最密集的交叉火力,像割草机一样不知疲倦地收割着那些从战壕里跳出来的生命。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是30吨重的钢铁怪物对碳基生物的单方面碾压。
五分钟。
仅仅过了五分钟。
当最后一挺不知死活的MG34机枪被“凡尔登”号一炮轰成了零件状态后,整个营地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雨水打在滚烫炮管上的嘶嘶声,受伤士兵濒死的呻吟声,以及木材和尸体燃烧的噼啪声。
地面上的泥浆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粘稠得让人迈不开腿。
亚瑟冷漠地看了一眼RTS地图。那些像红斑狼疮一样密密麻麻的敌对光标,终于在一片惨烈的灰暗中彻底熄灭了。
“安全区域已建立!”无线电里传来了让娜中尉兴奋的喊声,“长官,这里现在是我们的了!”
“很好。”
亚瑟看了一眼RTS地图,原本密密麻麻的红色敌对光标现在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屏代表着无主物资的金色光标。
他打开舱盖,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他温热的脸上。
“全员注意!战斗阶段结束!”
亚瑟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遍了每一辆车,“现在进入进货阶段!动作要快,姿势要帅!我们只有二十分钟!”
“开始进货!”
随着这一声令下,这场原本严肃的军事行动画风突变,瞬间演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战场零元购”。
斯特林战斗群的几十名苏格兰步兵和工兵从卡车上跳下来。这群在敦刻尔克外围憋屈了太久的士兵,此刻像是一群饿了三天的蝗虫冲进了自助餐厅,嗷嗷叫着扑向了德军的车辆停放区。
“上帝啊!看看这宝贝!”
赖德少校第一个冲到了雨棚下。他完全抛弃了平日里那副刻板的英伦绅士风度,也不管地上满是泥浆,像个看到了梦中情人的痴汉一样,扑到了一辆崭新的灰风色坦克上。
那是三号坦克E型(Panzer III Ausf. E)。

虽然在后来的东线战场上它显得有些过时,但在1940年的法兰西,它就是装甲兵眼中的“保时捷”,不仅是德国人喜欢它,英国人也很眼馋。
它有着流线型的炮塔,修长的37毫米火炮,以及那套令所有被颠得骨头散架的英法坦克手羡慕到流口水的扭杆悬挂系统。
“米勒!那辆!那辆那是我的!”
赖德少校指着那辆连出厂油漆味都没散去、炮口护套还没摘下来的三号坦克大喊大叫,“谁也别跟我抢!我要把它开回伦敦!我要把它停在摄政街上把妹!”
“别在那大呼小叫的,少校!你现在的样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亚瑟从“凡尔登”号上跳下来,手杖敲了敲赖德的钢盔,发出一声脆响,“不过你的眼光不错。这玩意儿确实比我们的瓦伦丁坦克强多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辆已经被弃车、舱盖大开的三号坦克,立刻下令:
“米勒!带几个懂驾驶的兄弟去检查那两辆三号!只要能动的,全给我开走!我们需要它们的无线电那是能和上帝通话的好东西!”
“是,长官!保证完成任务!”米勒兴奋地敬了个礼,带着几个老兵就钻进了德军坦克的驾驶舱。
“那边的工兵!别去管那些该死的罐头和饼干了!那是留给难民的!”
亚瑟指着几个正在搬运德军野战口粮的士兵骂道,“去开那几辆Sd.Kfz. 251半履带车!我们需要那玩意儿拉步兵!那才是真正的运兵车,不是议会发的那些送死卡车!”
“还有油罐车!把油泵接上!”
亚瑟踢了一脚身旁那辆写着“易燃”字样的德军油罐车,“给我们的B1加满油!用德国人的高标号汽油!别客气,把油箱给我灌到溢出来为止!这可是古德里安将军请客!”
这是一场极其高效、极其专业、且极其贪婪的掠夺。
士兵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警戒,有人负责加油,有人负责把那些半履带车上的MG34机枪拆下来据为己有,甚至还有人顺手把德军车上的工具箱和急救包都搬空了。
而作为老兵油子的麦克塔维什中士,则充分发挥了他那灵敏的嗅觉。
他带着两个人,冒着还没散去的硝烟,直接冲进了那顶被掀飞了一半、此刻正漏着雨的第19装甲军指挥帐篷。
几分钟后。
这位苏格兰硬汉抱着一个做工精美的红木盒子跑了出来,满脸的皱纹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连那把大胡子都在雨中得瑟地颤抖。
“少爷!少爷!您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献宝似地跑到亚瑟面前,“啪”的一声打开了木盒。
在战术手电那惨白光柱的照射下,盒子内衬的西班牙雪松木板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那股独特的木香混合着醇厚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支顶级的手卷罗密欧与朱丽叶雪茄。
这可是哈瓦那最正宗的“双皇冠”尺寸也就是伦敦唐宁街10号那个固执的胖子最钟爱的同款。
每一支都套着精美的银色铝管,深红色的腰封上,那烫金的“Havana”字样在雨夜中闪烁着一种旧时代贵族特有的奢靡与傲慢。
而在木盒旁边,还放着一瓶只喝了一口的红酒。酒标虽然沾了一点灰尘,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行令人肃然起敬的法文:Chteau Lafite Rothschild, 1924(拉菲古堡,1924年)。
“这是从那个最大的帐篷里的指挥桌上找到的!肯定是个大官留下的!那桌上的地图甚至还是热的呢!”
麦克塔维什邀功似地说道,脸上的褶子里都填满了笑意。
亚瑟并没有急着说话。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优雅地夹起一支雪茄,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加勒比海阳光、陈年橡木桶、发酵烟叶以及绝对权力的醇厚香气,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瞬间盖过了周围那令人作呕的硝烟味、泥土腥味和尸臭味。
作为斯特林家族的继承人,这种味道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在伦敦的绅士俱乐部里,在苏格兰高地的家族城堡中,这种雪茄是餐后的标配,是伴随着股市涨跌和政治密谋的背景香氛。
但那是久得就像上辈子的事了。
自从两周前原主被包围在敦刻尔克这个该死的鬼地方以来,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就彻底断了口粮。他不得不像个最底层的列兵一样,嚼着硬得像鞋底的咸牛肉,抽着那种辛辣呛人、甚至掺了锯末的廉价雪茄。
在这十四天的地狱之旅中,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曾经是个体面人。
然而现在,他作为一个英国贵族,竟然要在一个德国将军的帐篷里,通过一次野蛮的抢劫,才能重新找回属于他的生活方式。
“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是特供版。”
亚瑟轻轻摩挲着雪茄表面那如丝绸般细腻的烟叶纹路,那是顶级技师在大腿上卷制出来的艺术品。
“看来我们的古德里安将军虽然是个只知道推进的工作狂,但品味确实不俗。这玩意儿即便是在柏林的黑市上,也是只有纳粹高层才配享用的硬通货。”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昂贵的纯银朗森打火机。
咔哒。咔哒。
火石擦出几点可怜的火星,但没有火苗。没油了。
这就像大英帝国现在的处境一样:精致,昂贵,但在关键时刻却掉链子。
“长官。”
旁边立刻有一名眼力劲极好的士兵凑上来,递过一只刚刚从德军尸体上搜来的、刻着骷髅标志的防风打火机,并殷勤地打着了火。
呼
防风打火机那粗犷的橘黄色火焰在风雨中顽强地跳动着。
亚瑟微微低头,借着这团来自敌人的火焰,点燃了那支属于敌人的雪茄。
他深吸了一口。
辛辣而醇厚的烟雾在嘴里打了个转,那是一种久违的香味。它瞬间驱散了雨夜的寒意,也抚平了这几天以来积压在神经末梢的疲惫与焦虑。
在那一刻,亚瑟斯特林不再是一个狼狈的突围指挥官,他又变回了那个掌控一切的伦敦阔少。
“干得好,中士。”
亚瑟缓缓吐出一口青烟,看着烟雾在雨中消散,眼神变得迷离而危险。
他将盒子里剩下的雪茄随手抓了一把,分给了周围早就看得直咽口水的赖德少校和杜兰德上尉。
“都尝尝。别客气。”
看着这两位军官像捧着圣遗物一样接过雪茄,亚瑟指了指身后那片废墟,语气中带着豪迈:
“这可是‘闪击战之父’的私人珍藏。抽了这根烟,就算下一秒被包围了,我们也能挺直了腰杆跟上帝吹一辈子牛我们不仅揍了古德里安,还抢了他的烟。”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让娜中尉也下意识地伸出了手,似乎也想尝尝这顶级战利品的滋味。
然而,亚瑟的手却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去,顺便合上了盖子。
“不不不,中尉,把手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