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61节

  虽然它们的装甲板上都被油漆刷上了醒目的盟军白星和米字旗,但在战场那浑浊的硝烟与尘土中,人类的视网膜总是优先捕捉轮廓,而不是涂装。

  在那群精神紧绷的法军眼里,这怎么看都像是一支传闻中的“勃兰登堡”特种部队,正伪装成英军试图玩一出“特洛伊木马”。

  毕竟,一个多月前还和他们一起把口号喊得震天响的英国远征军,现在都在忙着丢盔弃甲地向海边狂奔,活像一群丧家之犬。

  而眼前这支车队?

  虽然型号杂乱,但那股肃杀的铁血味道和整齐的行军队列,怎么看都更像是那群不可一世的德国国防军。

  “长官,看来我们的盟友不太欢迎我们。”

  麦克塔维什把手放在了航向机枪的握把上,声音紧绷:“那两门75小姐炮如果在这个距离开火,我们起码得损失一个排的弟兄。”

  “别紧张,中士。把你的手指从扳机上拿开。”

  亚瑟站在指挥塔上,不仅没有躲避,反而打开了舱盖,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用脚踢了踢炮塔侧面的装甲板:

  “让娜!该你上场了!”

  “告诉你的同胞,如果他们敢刮花我的油漆,我就把他们的75炮塞进他们的屁股里!”

  下一秒,一个清脆且充满了愤怒的女声通过扩音器响彻了城门上空。

  让娜德瓦卢瓦中尉这位来自法军第1集团军情报联络处的女军官,此刻正从那辆作为联络车的半履带车上站起来,用一种纯正得不能再纯正的、带着巴黎口音的法语,对着城门口那群同胞破口大骂:

  “把枪放下!你们这群瞎了眼的蠢货!那是‘凡尔登’号!是夏尔B1重型坦克!”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哪有德国人会开着这种象征法兰西荣耀的坦克来进攻?那是我们的坦克!是我们从那群该死的汉斯手里抢回来的!”

  这一嗓子比任何通行证都管用。

  那群法军士兵愣住了。他们的目光越过了那些令人不安的德国半履带车,最终聚焦在了车队最前方那辆庞然大物上。

  高耸的车体,侧面那门标志性的75毫米榴弹炮,以及车身上那个醒目的、还没被弹痕完全抹去的“VERDUN(凡尔登)”字样。

  那是B1 bis。那是法兰西陆军的骄傲。那是他们的精神图腾。

  在这个法国军队兵败如山倒、到处都在传言“防线崩溃”“巴黎要投降”的时刻,看到一辆属于自己国家的重型坦克像个王者一样归来,哪怕它上面站着一个英国军官,也足以让这些孤军奋战的士兵感到一种莫名的热泪盈眶。

  “是B1!真的是B1!”

  “上帝啊,还有人在战斗!我就知道第1装甲师还没死绝!”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融。路障被搬开,那一门门原本充满敌意的火炮垂下了炮口。

  亚瑟冷眼看着这一切。

  在RTS的界面上,原本代表敌对/中立的黄色光点,瞬间变成了代表友军的绿色。

  “看来,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这身三十吨重的装甲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亚瑟轻哼了一声,挥动那根银质手杖:

  “进城。”

  车队轰隆隆地碾过那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吊桥,穿过阴暗的门洞,进入了伯尔格城内。

  如果说外面的世界是地狱的入口,那么这里就是地狱的一层大厅。

  伯尔格,这座曾经风景如画的中世纪古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战地医院和收容所。

  古老的石板路上挤满了裹着带血绷带的伤兵,运河里漂浮着肿胀的马匹尸体。亚瑟只闻到了碘酒、血腥味和下水道反涌的恶臭,那是死人的味道。

  但这地方不一样。

  与亚瑟沿途见过的那些喧嚣得如同集市、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屁股挪到海峡对岸的联军溃兵集散地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沉甸甸的死寂。

  没有恐慌的尖叫,也没有争抢车辆的咒骂。

  因为这里的士兵没有跑。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是法军。

  在这个“法兰西崩溃”已经成为《泰晤士报》头版头条的夏天,在这个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向北狂奔的时刻,能看到一群没有把后背留给敌人的法国士兵,简直比在撒哈拉沙漠里看到冰块还要稀罕,也还要……

  难得可贵。

  第12摩托化步兵师(12e DIM)的法军士兵们,正沉默地在每一扇窗户后面架起哈奇开斯机枪,在每一个街角堆砌沙袋。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疲惫,但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既然走不掉,那就死在这里”的麻木与决心。

  他们看着亚瑟这支装备精良、且正在向北“进攻”的英军车队,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鄙视,也有一丝藏在眼底的羡慕。

  “这就是那个被骂作‘投降派’的法国军队?”

  赖德少校坐在后面的半履带车上,看着路边一队正抬着担架默默走过的法军,收起了之前路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低声说道:

  “我看他们比那群在海滩上哭着喊妈妈的汤米(Tommy,对英军的昵称)要有种得多。”

  亚瑟没有说话。

  他在RTS地图上看得更清楚。

  在这座孤城的四周,代表德军的红色箭头正在像蟒蛇一样缠绕上来。而在城内,这支蓝色的孤军就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十字路口,用血肉之躯为身后那几十万盟军撑开了一道生命通道。

  这就是一道残酷的人肉筛网。

  像亚瑟这样幸运的“杂质”,会被这道筛网过滤出去,流向那名为“敦刻尔克”的生门;而那些试图追击的德国狼群,则会被这道筛网死死地卡在城墙之外。

  直到这道网被彻底撕碎,直到他们弹尽粮绝、全员战死。

  这是继阿兹海布鲁克和卡塞尔的防线相继崩塌之后,法兰西在北方的最后一道尊严。

  现在,这座古城就是最前线。

  “停车。”

  一名满脸胡茬、肩膀上挂着上校军衔的法军军官拦住了坦克。他看着站在炮塔上的亚瑟,语气生硬:

  “我是第12师参谋长皮埃尔。让森将军要见你,英国人。”

  伯尔格市政厅。

  这座曾经举办过无数次舞会和市议会的巴洛克风格建筑,现在是第12师的临时指挥部。

  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已经被震碎了一半,摇摇欲坠地挂在天花板上。墙上那幅巨大的拿破仑画像被一块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

  亚瑟拄着手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在大厅中央那张铺满了地图的巨大橡木桌前,站着一个身材瘦削、背影有些佝偻的老人。

  他穿着一套洗得发白但依旧笔挺的旧式军服,领口紧扣。他的手里没有拿着指挥棒,而是握着一个早已熄灭的烟斗。

  路易让森少将。

  听到脚步声,这位第12师的师长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典型的阿尔萨斯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的双眼中透着一股如同花岗岩般坚硬且顽固的神色。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亚瑟从那身剪裁考究的英式制服,到那根显得有些做作的手杖。

  “看哪,又一位急着去敦刻尔克海滩晒太阳的英国绅士。”

  让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而且还开着我们的坦克,带着德国人的车。你们搜刮战利品的本事,确实比你们守住防线的本事要大得多。”

  周围那些衣衫不整的法军参谋们,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哄笑。

  那笑声里是满满的怨毒。

  对于这群断后者来说,“英国远征军”这个词,现在几乎已经和“卖队友”划上了等号。每当德国人的斯图卡开始尖啸,汤米们(英军)的侧翼总是崩得比受潮的饼干还快,把法国人孤零零地晾在原地,去面对古德里安的钢铁洪流。

  大家都心知肚明:法兰西这艘破船已经沉了一半了。

  在这个时候,没人愿意把自己的血流在一块注定沦陷的土地上除了少部分无路可退的本土法国人,以及那群本来就没有祖国、只为信条而战的外籍兵团(Légiontrangère)疯子。

  “如果你是来寻求庇护的,少校。”

  让森转过身,用烟斗指了指大厅后方的一扇小门,语气冷漠得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后门在那边。那是通往海滩的路。你可以带着你的那群英国士兵,顺着那条路滚回英国去,没人会拦着你们。”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突然一转,那根原本指向后门的烟斗猛地调转方向,隔着窗户狠狠地点向了那辆停在广场上的庞然大物,眼神中透出一股强硬:

  “但是,坦克得留下。”

  “尤其是那几辆B1。它们是法兰西的财产,生来是为了在战场上吐出炮弹,而不是驮着几个逃兵去海边兜风。”

  让森盯着亚瑟,像是一个看着败家子的严父:

  “把钥匙交出来,把那几辆德国坦克也留下,然后带着你的人滚蛋。别让他们挡住我的射界而且它们比你们有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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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跟在这个疯子后面(三江加更一章)

  赤裸裸的羞辱。

  如果换做是一个自尊心过剩的普通英国军官,此刻大概会脸红脖子粗地掏出《国王条例》争辩几句,或者为了保留最后一点体面而灰溜溜地弃车离开。

  但亚瑟没有。他根本不在意那点所谓的“联军面子”。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整个联军此刻最令人窒息的病灶上

  虽然在这个不断收紧的口袋里,联军的士兵数量是古德里安第19装甲军的三倍以上那是整整四十万具鲜活的血肉之躯,足以填满弗兰德斯的每一条沟壑。

  作为对比,“第19装甲军”却只有

  第1、第2、第10,整整三个齐装满员的德军装甲师。

  论人头?即便加上大德意志团等特殊军属单位,古德里安手里满打满算不过五万多人。

  但德军可不是在那该死的泥地里用两条腿走路。

  他们坐在近800辆坦克的炮塔里,坐在数千辆半履带车和卡车的钢铁底盘上,身后拖拽着能够伴随进攻的105/150毫米榴弹炮。

  这根本不是一场士兵与士兵的战争。

  这是一场内燃机对鞋带、钢铁对肋骨的工业化屠杀。

  当四十万把只有刺刀的步枪,面对八百门坦克炮和数千挺MG34机枪时,数量不再是优势,而仅仅意味着焚尸炉里的燃料堆得更高了一些而已。

  因为在现代战争的天平上,决定胜负的砝码早已不再是廉价的人命。

  三年前在东方那场名为“淞沪”的绞肉机里被验证过的物理法则,此刻在敦刻尔克的泥沼中依然奏效

  无论是在黄浦江畔,还是在科尔姆运河边,战争的逻辑从未改变:

  当血肉之躯试图阻挡工业洪流时,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履带会被染成什么颜色。

  论重装备的保有量,论单位时间的火力投送密度,那群武装到牙齿的德国人,至少是这群被扒光了重武器的叫花子联军的十倍。

  这还只是古德里安的第19装甲军,一旁还有个莱因哈特率领的第41装甲军(第6、第8装甲师),它们共同构成了克莱斯特装甲集群整整五个装甲师。

  联军拥有的只是靶子,而他们拥有的是弹药。

  想想去年九月,当英国远征军刚在瑟堡和勒阿弗尔登陆时,那是何等的阔气?

  那是大英帝国最后的体面。他们带着擦得锃亮的野战炮,开着崭新的马蒂尔达坦克,卡车里装满了下午茶、草莓果酱和留声机。那时候的联军,虽然在战略上是个笑话,但在战术装备上,他们有足够的底气把还没完成换装的德国国防军按在地上暴捶。

  可现在呢?

  在这场长达两周的、堪称灾难的“向后转进”中,从阿兹海布鲁克到卡塞尔,通往敦刻尔克的每一条公路上,都铺满了被遗弃的“昂贵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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