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少校。你救了我的侧翼,还带来了我们最急需的东西。”让森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个动作在半小时前还是不可想象的,“请进。正如你所说,既然我们都出不去了,那就让我们好好研究一下……关于如何让德国人流血的问题。”
作战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十几名参谋军官正围着一副巨大的地图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电报机的哒哒声像机关枪一样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满地的纸团、打翻的咖啡杯、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陈旧汗味和焦虑感,构成了一幅标准的“法兰西败局图”。
当亚瑟走进房间时,嘈杂声瞬间低了八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穿着英军制服、却被自家师长恭敬地请进来的陌生人身上。
“把那些该死的‘弹药配给表’和‘防线收缩方案’都给我扔进垃圾桶!”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疲惫不堪的军官,声音强硬:
“从现在开始,第12师不再计算子弹还能打几分钟,也不再讨论什么时候放弃伯尔格退守海滩。”
他指了指身后的亚瑟:
“这群英国人给我们加了筹码。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这里变成德国人的绞肉机,直到打光最后一发炮弹!”
“这位是英国陆军的斯特林少校。刚才东门货运站的动静你们都听到了?那就是他干的。他不仅帮我们夺回了侧翼,还给我们带回来了整整两卡车的反坦克弹药。”
“两卡车……”负责第12师后勤的法军中校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上帝保佑,这足够我们在每一个路口都收一次过路费了。”
一阵压抑的讨论声在参谋们中间传开。在这个因为“有炮无弹”而不得不准备放弃外围阵地的节骨眼上,两车穿甲弹意味着他们重新拥有了挺直腰杆说话的资格。
平均分摊下去,每辆幸存的索玛S35坦克(使用与B1通用的47mm SA35火炮),或者是散布在各个步兵排里的那几十门25毫米霍奇基斯(Hotchkiss SA34)反坦克炮,可能只能分到十来发,甚至是个位数。

但这仅仅是“数量”上的匮乏。在战术层面上,这却是质的飞跃。
在此之前,面对德军第10装甲师的坦克,法军的炮手们只能绝望地看着那些灰色的钢铁怪兽碾压上来。手里仅有的高爆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就像是在放烟花,除了暴露自己的位置招来杀身之祸外,毫无意义。那种“无法击穿”的无力感,比德军的轰炸更能摧毁一支部队的士气。
但现在,情况变了。
哪怕只有十发穿甲弹,也意味着这门炮不再是一个摆设,而是一个致命的威慑火力点。
这不需要把所有德军坦克都打爆。在战斗,尤其是巷战中,你只需要击毁领头的那一辆,让它变成燃烧的残骸堵住路口,整支德军装甲纵队就不得不停下来,哪怕他们后面还跟着一百辆坦克。
这就是“0”和“1”的区别。
有了这批弹药,法军的反坦克炮就从毫无威胁的稻草人,重新变回了能够让古德里安的装甲兵感到牙疼的钢钉。
“少校,请。”
让森亲自拉开了一张行军椅,位置紧挨着地图桌的核心区域。
亚瑟没有客气,他坐了下来,姿态放松。他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画满了蓝色虚线(代表预备撤退路线)的1:50000军用地图,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给我一杯红酒,如果这里还有的话。”
亚瑟将手帕放进兜里,那只深邃的眸子里,数据流开始无声地奔涌:
“然后,把这地图上的那些蓝色虚线都擦掉。看着碍眼。”
第45章 上帝的棋盘(二更)
“你说什么?”
一名法军上尉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愤怒地把铅笔拍在桌子上,指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吼道:
“少校!这是我们要塞卫戍部队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根据前线各个哨所的最新侦察报告汇总出来的最新情报!每一个箭头都是用鲜血换来的情报!你凭什么说擦就擦?”
让森少将虽然没有说话,但眉头也皱了起来。
“最新情报?”
亚瑟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张被参谋们围在中间的地图。
上面那些用红色铅笔重重标注的箭头,正像百川归海一样疯狂地汇聚向南门。这就是整个参谋团经过无数次争吵、推演后得出的“集体智慧结晶”第十装甲师的主攻方向必然是防御最坚固的南门。
面对那位愤怒得恨不得和自己决斗的法军上尉,亚瑟甚至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他侧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硝烟染成灰色的天空:
“上尉,省省力气吧。”
“如果你们所谓的‘情报’真的有用,那古德里安现在应该还被堵在马其诺防线外面,而不是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把我们赶进了大海。”
另外几个参谋原本还想争辩,甚至有人已经准备拍桌子毕竟他们都或多或少的为这张“破图”付出了自己的心血。
但亚瑟的那句话太毒了,毒得就像是一杯加了砒霜的苦艾酒。
它一刀捅进了在场所有法国军人心中最痛、最溃烂、也最无法反驳的伤疤阿登森林。
那是整个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军事信条的遮羞布,也是他们智商的火葬场。
一时之间,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他们张着嘴,却找不到哪怕一个单词来反驳。
因为在战争这个残酷的会计师面前,错误的努力,一文不值。
“承认吧。”亚瑟抬起眼皮,目光冷冽,不光是对那名出头的上尉,也是对整个师参谋团说到,“你们连几十万德国人从阿登森林绕到了你们屁股后面都不知道,这张过时的地图又有什么用?”
“地图是死的,墨水是干的,但外面的德国人是活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不再理会那个哑口无言的上尉和一众参谋,亚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从这帮人的任何建议,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看似是在盯着窗外发呆,实则是在切图。
在周围参谋们疑惑且惊愕的注视下他们不明白这个英国人为什么突然盯着空气发呆亚瑟的视野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张破旧的纸质地图、斑驳的墙壁、甚至眼前这些焦虑的法军军官,在他的眼中都逐渐淡去,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背景板。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精密的光点、线条和数据流构成的三维全息沙盘。
现实世界的迷雾消散了。
他开启了上帝视角。
在这张巨大的虚拟棋盘上,整个伯尔格镇的防御体系一览无余。蓝色的光点代表着法军的火力点:几门残存的75mm野战炮,分散在运河边的机枪巢,以及那几辆刚刚补充了弹药、正在向南门重新部署的S35中型坦克。
而更重要的是那些红色的光点。
在伯尔格镇外围,那是无边无际的红色海洋。
德军第10装甲师。
这支由费迪南德沙尔(Ferdinand Schaal)中将指挥的装甲精锐,正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缓缓地缠绕在这个古老棱堡的脖子上。
亚瑟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的部署:
在南门方向,大量的卡车在来回移动,制造出尘土飞扬的假象。几个迫击炮阵地正在向南门防线倾泻烟雾弹,那是教科书般的佯攻。
而在西侧……
亚瑟的目光聚焦到了西侧那片看似平静的区域伯尔格公墓。
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炮火准备。但在RTS的高亮显示下,一条条红色的细线正像血管一样向那里渗透。
【敌方单位:第86狙击兵团(Schützen-Regiment 86)第1营】
【兵力配置:突击工兵排(配备TNT)/步兵连 x2】
【支援单位:Sd.Kfz. 251/10(37mm炮型) x4】
亚瑟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战术意图:利用墓碑和围墙作为掩护,工兵爆破,步兵渗透,直插市政厅侧后方。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会议室。
“将军!南门防御区急电!”通讯兵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惊恐:“德国人开始炮击了!是烟雾弹!大量的烟雾弹!我们看不见敌人的位置!但观察哨报告听到履带声正在向防线逼近!”
让森少将猛地转过身,狠狠地瞪了亚瑟一眼,仿佛在说:看吧,虽然你刚才羞辱了我们,但事实证明德国人的主攻方向就是南门!
然而,坐在椅子上的亚瑟却没有任何惊慌。他只是看着眼中那个正在发生变化的战术沙盘,嘴角微微上扬。
“完美的战术。”
亚瑟轻声赞叹了一句。
在RTS那无情的全知视角下,一切伪装都无所遁形。南门那漫天的烟雾只是魔术师用来遮人耳目的那块黑布,而真正的匕首,正握在魔术师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里。
德国人很聪明,甚至可以说狡猾得令人欣赏。
他们知道硬啃南门那些从沃邦时代留下来、又经过现代化加固的坚固工事会崩掉牙齿,所以他们选择了防守最薄弱、且心理上最容易被忽视的公墓作为突破口。
这也正是汉斯们引以为傲的“闪电战”核心逻辑像水流一样绕开坚固的礁石,从缝隙中渗透,然后从侧后方给予致命一击。
如果不加干预,二十分钟后,这群德国突击兵就会像病毒一样通过公墓渗透进伯尔格城区,然后一把火烧掉让森的指挥部。
“你说什么?”
让森皱起眉头,外面的炮声让他心烦意乱,他完全没听懂亚瑟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在嘀咕什么。
“我说,德国人的战术很完美。如果是教科书里的演习,他们已经赢了。”
亚瑟接过勤务兵递来的红酒,轻轻摇晃了一下。那红宝石般的液体在玻璃杯壁上挂出一道道酒泪,与窗外灰暗的硝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看让森,而是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隔空点向了桌面那张地图西侧看似毫无动静的空白区域:
“但是,将军。让你的人停止向南门集结。那是个陷阱。”
“陷阱?”皮埃尔上校忍不住反驳道,“少校,南门正在遭受猛烈的迫击炮轰击!观察哨报告发现了大量扬起的尘土!那是他们的主力!”
“那是德国人在给你们演戏。他们在卡车后面绑了树枝,以此来制造大部队调动的尘土。至于迫击炮?那只是为了让你们听个响。”
亚瑟抿了一口酒,味道有些酸涩,显然是存放不当的劣质品,但他毫不在意。他抬起头:
“真正要命的刀子,在这儿。”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公墓。”
“这里?”皮埃尔笑了,“少校,那里是一片开阔地,而且围墙很高。德国人如果从那里进攻,连重武器都展不开。而且我们的观察哨根本没有看到任何动静。”
“正是因为没动静,才更可怕。”
亚瑟放下了酒杯,语气冰冷且强硬,他不想再和这些法国人做过多解释,他需要的只是服从:
“让森将军,如果你不想今晚在德国人的战俘营里喝汤,就立刻下令。”
他从地图桌上抓起一支铅笔,在公墓围墙内侧的一个丁字路口画了一个圈:
“把你手里的那个反坦克炮排就是装备了25mm SA34火炮的那几门小玩具立刻调到这个位置圣马丁路和公墓围墙的夹角处。”
“不管他们在干什么,让他们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把炮推过去。”
“不用构筑复杂的工事,只要把炮口对准公墓西侧那段看起来最完好的围墙。距离控制在400米以内。”
让森盯着亚瑟,又看了看地图。这个部署极其荒谬。那个位置现在空无一人,把宝贵的反坦克炮调去守一面墙?
“如果德国人没来呢?”让森问。
“如果五分钟后德国人没来,”亚瑟耸了耸肩,“你可以把我交出去,或许德国人愿意用一辆三号坦克来换我这个英国少校。”
房间里一片死寂。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亚瑟的信誉,以及第12师侧翼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