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作战会议室的玻璃在一瞬间全部震碎,变成了无数锋利的晶体飞刀,狠狠地扎进了对面的墙壁和椅背里。
但没有鲜血,也没有惨叫。
因为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
那张巨大的橡木地图桌被气浪掀翻在地,标满红色箭头的作战地图瞬间被天花板上落下如瀑布般的灰尘掩埋。那杯让森少将没来得及喝完的咖啡,连同那些散落的文件和铅笔,瞬间变成了灰色的静物画。
死神扑了个空。
如果让森和他的参谋团晚撤离哪怕两分钟,现在这间屋子就是他们的集体停尸房。
而在头顶的屋顶防空阵地上,情况则要惨烈得多。
虽然主体建筑没有被直接命中,但巨大的气浪依然把防空阵地掀得东倒西歪。沙袋墙崩塌了,一名负责给博福斯装填弹夹的装填手被震得鼻孔流血,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滚烫的沥青屋顶上,但他手里的弹夹依然死死地抱在怀里,没有松开分毫。
但亚瑟依然坐在屋顶的那张天鹅绒椅子上。
他没有卧倒,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想自杀,也不是单纯为了在部下面前表演什么“英式勇武”。
作为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RTS玩家,他比谁都清楚:
根据RTS计算出的【弹道散布圆(CEP)】,在斯图卡被干扰打乱队形后,那个代表炸弹落点的红色高危圆圈,正好与市政厅主体建筑擦肩而过。即便是最近的一枚炸弹也会落在一百米开外。
其次,这是一个物理学的选择。
在近失弹爆炸产生的超压冲击波面前,封闭的室内其实是更危险的死亡陷阱。冲击波会在墙壁间反复折射叠加,震碎内脏。而在这个四面空旷的屋顶天台上,气流可以迅速宣泄,只要不被弹片直接命中,冲击波的伤害反而会被降到最低。
至于那些四处飞溅的碎石和玻璃?它们飞不到这个位于建筑物几何中心的屋顶中央。
所谓的“最危险的地方”,在经过精确计算后,反而成了整个混乱战场上唯一的“安全眼”。
狂风夹杂着灰尘呼啸而过,亚瑟只是微微侧过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块洁白的手帕,优雅地捂住了口鼻,挡住了那呛人的烟尘。
他眯着眼睛,透过指缝看着那几栋在爆炸中坍塌的民房。
“这就是我不下去的原因,皮埃尔。相比于被天花板砸死,我更喜欢呼吸新鲜空气。”
透过破碎的窗户,他看着那两架被击落的斯图卡残骸,以及那些虽然把城市炸得满目疮痍、却并没有摧毁第12师核心战斗力的弹坑。
“两架确认击落,三架受损冒烟。”
希金斯上尉从炮位上探出头,满脸是黑灰,却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大吼:“长官!我们做到了!他们乱了!他们全乱了!”
轰隆隆
随着最后一枚偏离目标的航空炸弹在几百米外的街道上炸响,这场令大地颤抖的空袭终于画上了休止符。
斯图卡机群那标志性的尖啸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座被烟尘和火光笼罩的伯尔格。
几秒钟的死寂后,市政厅地下酒窖的厚重橡木门被猛地推开了。
让森少将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剧烈地咳嗽着。他拍打着军服上的灰尘,第一时间抬头看向头顶那个他在两分钟前认定必然会成为废墟的屋顶。
然后,他愣住了。
在那滚滚升腾的硝烟和灰尘之中,在那四面透风、没有任何遮挡的市政厅天台上,一个身影正缓缓站起。
夕阳透过烟雾的缝隙,给那个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亚瑟斯特林。
他依然在那儿。
他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拭着袖口上的烟灰,就像是刚在花园里散步时不小心沾上了一点泥土,而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两打斯图卡的轮番轰炸。
让森的嘴唇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那简直是神迹。他很清楚刚才的爆炸有多猛烈,那种气浪足以把人震碎,但他……他竟然毫发无损?
“所有人,回到岗位上去!别像群受惊的鹌鹑!”
亚瑟的声音穿透了尚未散尽的烟尘,居高临下地在混乱的庭院里回荡。那声音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绝对的冷硬:
“德国人的空中杂技表演结束了。这只是大餐前的甜点。”
听到这个声音,让森猛地回过神来。
这位法国将军看着周围那些还缩在掩体门口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士兵,一股莫名的怒火和勇气同时涌上心头。既然那个英国人在地狱里都能活下来,那他们还有什么理由趴在地上?
“都听到了吗?!”
让森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天空猛挥,声音嘶哑地咆哮道:
“都给我动起来!回到阵地上去!快!快!快!”
“把机枪架起来!把弹药箱搬出来!别让那个英国人看扁了我们!为了法兰西!”
在将军的怒吼和亚瑟那如神像般屹立的身影激励下,无数法军士兵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他们从酒窖、下水道和防空洞里蜂拥而出,抱着步枪,扛着机枪,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砖块,发疯一样地冲回那些两分钟前刚刚撤离的防御阵地。
看着脚下重新恢复运转的防御体系,亚瑟面无表情地将手帕塞回口袋。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忙碌的法军。
他的目光投向了城市边缘的公墓方向,那里,硝烟正在渐渐散去。
而在那片灰色的迷雾深处,一片令人极度不安的的阴影,正在缓缓逼近。
RTS系统的警报声,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分贝,红色的警告框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闪烁,仿佛在尖叫着同一个名字。
【WARNING:检测到极高危单位介入战场】
在那片阴影的最前方,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那个“一把钥匙”的白色盾徽,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宛如打开地狱大门的信物。
亚瑟的瞳孔微微收缩,低声喃喃自语:
“真正的怪物……来了。”
剩下五更晚上发。
第49章 万能的钥匙(六更)
伯尔格外围,德军第10装甲师临时指挥部。
残阳如血。
六月的日落总是来得很晚,但当它终于决定沉入地平线时,那种压抑的暗红色光芒便将整个战场笼罩在了一片不祥的阴影之中。
费迪南德沙尔中将站在他的半履带指挥车旁,手里那根原本一直夹着的雪茄已经熄灭了。他没有去点燃,只是任由那股苦涩的烟草味在指尖弥漫。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向伯尔格的德国国防军步兵,此刻正像退潮一样有序地撤回出发阵地。
虽然整个下午的战斗可以说是灾难性的,但这些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并没有溃散。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并不顺利的攻坚战之后,他们依然保持着令人赞叹的纪律性。
他们在黄昏的阴影中弯着腰,利用每一个被拉长的黑影作为掩护,互相交替射击,拖着伤员和重武器撤离。
虽然狼狈,但这是“活人”的动作。
他们懂得恐惧,懂得避弹,懂得在战术不利时保存实力。
“损失报告。”沙尔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第69团第1营在公墓方向遭遇伏击,两个连基本失去了战斗力。另外……”作战参谋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第90炮兵团的那个105榴弹炮营虽然人没事,但火炮全都泡在了水里。我们要么等水退,要么等后方的打捞车,但估计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装甲部队呢?”
“东站那边的报告确认了。我们在那里报销了三辆三号和一辆四号。注意,将军,是彻底报废对方打得太准了,全是殉爆,直接把我们的战车变成了燃烧的铁棺材。”
参谋顿了顿,指着地图南侧:
“南门方向的主力虽然保存完好,但那是建立在没有强攻的基础之上,不然损失可能会大十倍。除此之外几辆开路的三号履带被打断,现在正趴窝在泥地里。对方很聪明,他们的反坦克炮不敲我们的装甲,专门打我们的‘膝盖’。而且……”
参谋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两堆还在燃烧冒烟的斯图卡残骸,咽了口唾沫。
“第8航空军那边发来电报,语气很……不客气。他们损失了两架斯图卡,还有三架受损。那边的联络官暗示,在地面部队清除掉那几门该死的防空炮之前,他们不会再派飞机来送死了。”
听到“空军”这个词,沙尔的眼角在暮色中剧烈抽搐了一下。
即便是在地面上,他也能感受到那种耻辱。
二十四架斯图卡,气势汹汹而来,却像是一群被顽童用弹弓打散的麻雀,灰溜溜地逃走了。
没有了重炮,没有了空中支援,甚至那条护城河还在泛滥。
“那就暂停进攻。”
沙尔把手里熄灭的雪茄扔在脚下那片已经被鲜血浸黑的泥地里,做出了最理性的判断:
“天快黑了。让坦克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进入复杂的城市巷战,那是送死。命令部队就地构筑工事,封锁路口。”
作为一个传统的普鲁士军官,沙尔懂得计算成本。在他的逻辑里,当攻坚条件不成熟时,盲目让装甲兵去填战壕是愚蠢的。
那是作为职业指挥官的操守,他们是国家的利剑,而不是随意折断的消耗品。
但显然,有人并不这么认为。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粗暴地打断了中将的部署。
一列车身上涂着暗灰色油漆、挡泥板上画着醒目白色战术符号的欧宝“闪电”卡车车队,像一群闯入葬礼的野兽,极其嚣张地直接停在了沙尔的指挥车旁。
车门打开,一名身穿黑色皮大衣的党卫军二级突击队大队长(Sturmbannführer,相当于少校)跳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打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年轻、狂傲且带着某种病态亢奋的面孔映得通红。
威廉蒙克(Wilhelm Mohnke),警卫旗队(LSSAH)第2营的营长。
他没有向沙尔敬礼。
在这些“新时代”的军官眼中,国防军那些老派的普鲁士将军不过是一群过时的古董,一群缺乏纳粹精神的守旧派。
“看来,国防军的长官们需要休息了。”
蒙克摘下黑色的皮手套,在手里轻轻拍打着,那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刺耳:
“泽普(迪特里希)对贵师这种……堪比爬行的推进效率,感到非常遗憾。”
蒙克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皮手套上的灰尘,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丝毫不在意他的说话对象是一名中将:
“古德里安将军刚刚签署了命令,鉴于前线战况焦灼,第10装甲师可以(knnen)后撤休整了。这里的防线,由我们接手。”
他特意重读了“可以”这个词,而不是军令中惯用的“必须”或“即刻”。
这是一个极其傲慢的文字游戏,也是一种充满了恶意的篡改。
在场的国防军参谋们瞬间听懂了这层潜台词同为国防军将领的古德里安上将的原意,极有可能是让警卫旗队作为“有生力量”或“辅助矛头”投入战斗,协助装甲师撕开缺口。
但这位党卫军大队长显然是想独干。
他不想当配角,更不想给国防军打下手。他要把第10装甲师赶出这片战区,把舞台清空,然后独自在聚光灯下完成这场“屠杀”。
沙尔中将眯起眼睛,看着这个狂妄的后辈。
在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不仅有被冒犯的愤怒,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属于职业军人对业余爱好者的鄙夷。
在国防军的将领们私下的餐桌上,他们给这群党卫军起了一个极具侮辱性的绰号“柏油路士兵(Asphaltsoldaten)”。
意思就是:这些人只配在柏林平整的柏油马路上踢正步、搞阅兵,一旦下了泥泞的战场,他们就是一群只会乱冲乱打的无头苍蝇。
沙尔实在无法理解元首的脑回路。为什么要耗费巨资去建立这么一支“第二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