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友军的咒骂,他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反而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属于炮兵的傲慢笑容。他对着还在冒烟的炮管拍了拍,对着无线电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用谢上帝,长官。谢博福斯吧。”
“另外,不用客气,这只是炮兵的一点小小心意。”
真正的重头戏,发生在北侧的主干道上。
那是德军装甲主力推进的方向。
赖德少校和杜兰德上尉正带着这支临时拼凑的“装甲怪胎连”埋伏在废墟中。
这支部队的构成简直是对后勤学的一种侮辱:四辆法军B1 bis重型坦克分别为“凡尔登号”、“圣女贞德号”、“阿尔萨斯号”和“布列塔尼号”。四辆刚刚缴获并修复的德军三号坦克E型,以及几辆架着机枪的半履带车。
“他们来了。”
杜兰德上尉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他的B1坦克“凡尔登号”就藏在一堵倒塌的墙壁后面,那门安装在车体前方的75毫米榴弹炮正对着路口。
数十辆德军三号和四号坦克,在步兵的掩护下,气势汹汹地开了过来。
在伯尔格这种狭窄的城市环境中,坦克的数量优势反而成了劣势。德军坦克挤在一起,无法展开队形,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
这正是亚瑟想要的效果。
“等他们进圈……再近一点……”赖德少校推了推眼镜,他的三号缴获型躲在另一侧的巷子里,炮口瞄准了德军队列的侧翼。
当第一辆德军四号坦克开过路口的那一瞬间。
“开火!”
轰!
“凡尔登号”那门75毫米榴弹炮率先发难。一发高爆弹直接轰在领头那辆四号坦克的侧面。虽然没有击穿,但巨大的冲击波震断了它的履带,让它横在了路中间,堵住了后面坦克的去路。
紧接着,“圣女贞德号”和“阿尔萨斯号”从两侧的废墟中缓缓驶出。
对于1940年的德军坦克手来说,B1 bis简直就是噩梦。
这种拥有60毫米倾斜装甲的法国怪物,在这个距离上几乎免疫德军所有的车载火炮。
叮叮当当!
德军的37毫米穿甲弹打在B1坦克的装甲上,只溅起一串串火星,然后被无情地弹飞。
“打不穿!根本打不穿!”德军无线电里充满了惊恐的尖叫。
而B1坦克的反击则是致命的。虽然它们的47毫米炮塔转动缓慢,不过好在根本不需要瞄准距离太近了。
砰!
一发47毫米穿甲弹精准地钻进了一辆三号坦克的驾驶窗。坦克内部瞬间喷出一股烈焰。
与此同时,赖德少校指挥的那四辆缴获的三号坦克也从侧翼杀出。
“打他们的屁股!那是他们最软的地方!”
赖德少校冷静地指挥着。这些还能隐约看到铁十字却向自己人开火的坦克,彻底搞乱了德军的判断。
“那是我们的人!别开火!那是三号坦克!”德军指挥官在混乱中大喊。
就在这犹豫的几秒钟里,赖德的车队已经完成了两轮齐射,又瘫痪了三辆德军坦克。
然而,战斗并非一边倒。
杜兰德上尉焦急地喊道,他的声音在充满电流声的频道里显得格外刺耳,“75毫米榴弹打光了!47毫米的也只剩五发!我现在只能用同轴机枪吓唬他们!”
高强度的巷战让这支装甲部队弹药消耗极快。
“坚持住!”
亚瑟的声音切入了频道:
“没有炮弹就把坦克横过来!那是六十吨重的钢铁!那是世界上最昂贵的路障!把路给我堵死!别让他们前进一步!”
“至于那些德国步兵……交给我们。”
随着亚瑟话音落下,街道两侧原本死寂的废墟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令人窒息的金属风暴。
“开火!把他们从坦克边上剥下来!”
早已埋伏在断墙后、地下室气窗里、以及二楼破碎窗框后的冷溪近卫团步兵和法军残部,同时扣动了扳机。
这就是亚瑟为德军准备的第二道绞索。
德军坦克之所以敢在巷战中推进,全靠伴随在侧翼和后方的装甲掷弹兵。这些精锐步兵贴着坦克的侧装甲移动,用冲锋枪和手雷清理周围的威胁,充当坦克的“眼睛”。
但现在,这些“眼睛”遭到了屠杀。
哒哒哒哒!
两辆藏在侧巷阴影里的半履带车猛地撕开了伪装网。车顶的MG34和架在一旁的布伦机枪机枪组成了两道交叉的火鞭,疯狂地抽打着德军坦克的侧翼。
正在坦克掩护下小心翼翼前进的德军步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叮当作响,跳弹横飞。而打在人体上,则是沉闷的噗噗声。
一名正准备向二楼投掷手榴弹的德国下士被一发恩菲尔德步枪弹精准地击穿了脖子,手榴弹掉在脚边,将他和身后的两名士兵一起炸飞。
另一群试图依托坦克履带做掩护的步兵,则遭到了半履带车上那挺德国人自己设计的通用机枪的无情洗礼。子弹轻易地穿透了砖墙,然后将他们像扫垃圾一样扫倒在血泊中。
“我的潜望镜!我看不到左边!”
“步兵!步兵死光了!”
德军坦克的无线电里乱作一团。
失去了步兵的掩护,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三号和四号坦克瞬间变成了受惊的犀牛。
为了防止被狙击手和流弹击中,德军坦克车长们不得不惊恐地缩回炮塔,重重地关上舱盖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他们变成了真正的瞎子。
透过狭窄的观察缝,他们只能看到前方几十度的视野。侧面?后面?头顶?那是死神的盲区。
“就是现在!”
赖德少校抓住了战机。
虽然他的坦克也没多少穿甲弹了,但这就够了。
“撞过去!把他们挤在墙上!”
那几辆沉重的B1 Bis坦克像发怒的公牛一样,利用厚重的装甲直接撞向了惊慌失措的德军车队,将一辆试图倒车的三号坦克死死地挤在了路边的废墟中,履带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在这条死亡街道上,没有炮弹,钢铁本身就是武器。
11:45 AM。
虽然各个局部战场都在拼死抵抗,但德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堵住了一个口子,就会从另一个口子涌进来。
防线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德军的突击工兵利用下水道和炸开的墙壁,渗透到了防线的后方。
战斗最激烈的地方,竟然是让森少将的师部。
那座原本坚固的地下室已经不再安全。一群装备精良的党卫军突击工兵炸开了侧面的墙壁,冲进了师部所在的大楼。
“守住楼梯口!别让他们上来!”
在一片混乱的枪声和爆炸声中,一声苍老却依然洪亮的怒吼声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让森少将。
这位在重炮轰击下差点崩溃的老人,在直面死亡时,却找回了他作为一名法兰西将军的尊严。
他没有撤退。
在一楼通往地下室的狭窄楼梯口,让森少将推开了试图把他拉走的警卫员。他的军帽不知道丢哪去了,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脑门上,那件挂满勋章的将军制服已经被扯破,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他的手里,不再是那把象征指挥权的佩刀,而是一支从阵亡宪兵手里捡来的、造型怪异且带有独特倾斜枪身的MAS-38冲锋枪。

“哒哒哒哒哒!”
这支发射7.65毫米手枪弹的法制武器射速极快且后坐力极小。一名党卫军士兵刚在楼梯口露头,就被让森将军一个精准的长点射打成了筛子,惨叫都没得及发出就滚下了楼梯。
“来啊!你们这些德国杂种!”
老将军咆哮着,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四年前的凡尔登,回到了那个和德国人在这片土地上死磕的年代。
“将军!我们必须撤退!这里守不住了!”一名参谋哭喊着拽着他的胳膊。
“撤退?往哪撤?”
让森一把甩开参谋,一边熟练地给这支外形棱角分明的冲锋枪更换那细长的32发弹匣,一边指着身后那群惊慌失措的文职人员:
“我们的身后就是最后一间地下室!再退一步就是死胡同!”
他又是一个点射,将一名刚准备扔手榴弹的德国士兵当场干掉,手雷掉在了楼梯间。剧烈的爆炸声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烟尘瞬间填满了楼道。
“我是法兰西第12师的师长!只要我还没死,这面旗帜就不能倒!”
让森将军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左臂被弹片擦伤了,鲜血染红了袖子。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冲锋枪,又看了一眼楼梯口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有德国人的,也有法国人的。
这或许就是他的归宿。
“告诉斯特林那个英国小子……”
老将军的嘴角露出一丝惨烈的笑容,对着身边的通讯兵说道:
“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是死,也要卡在德国人的喉咙里,给他们崩掉几颗牙。”
“让他守住!别给我丢脸!”
轰!
又是一声巨响。楼梯下方的墙壁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更多的灰色身影在那迷雾中影影绰绰。
让森将军拉动枪栓,将最后一颗子弹上膛。
他挺直了腰杆,像一座雕塑般站在楼梯口。
“法兰西万岁!”
他扣动了扳机,枪口的火焰在黑暗的楼道里闪烁,照亮了他那张坚毅而决绝的脸庞。
12:00 PM。
就在让森将军准备赴死的那一刻。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极具节奏感的汤普森冲锋枪声突然从党卫军的身后响起。
那不是乱扫,而是精准的短点射。原本正拥挤在狭窄走廊里、准备冲上楼梯的德国士兵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惨叫声瞬间压过了爆炸声。
“后面!后面有人!”
残存的德军惊恐地回头。
在烟尘弥漫的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那不是穿着笨重英军大衣的魁梧士兵,而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