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此刻这反常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宏大音乐……
一种诡异的情绪开始在德军阵地上蔓延。
战壕里的德国士兵们开始疑神疑鬼。他们惊恐地盯着那层从北面飘来的浓雾,窃窃私语:
“英国人是不是要反击了?”
“听这音乐……就像是他们在庆祝什么胜利。”
“难道皇家海军给他们运来了补给?或者是新的增援部队登陆了?”
这种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它就像瘟疫一样,渗透了整个第三帝国的指挥链。
从最前线的师长隆美尔和沙尔等人,到掌控装甲集群的古德里安、莱因哈特与克莱斯特,乃至站在西线金字塔顶端的博克和伦德施泰德这两位拥有冯氏姓氏的最高指挥官,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名为“敦刻尔克”的坐标点上。
对于此时的陆军指挥官们来说,那个被浓烟、大雾和燃烧的重油味笼罩的方向,就是一个巨大的、吞噬了一切情报的“黑洞”。
无论是Do-17还是He-111侦察机,只要试图靠近那片空域,就会遭到英国皇家空军疯狗般的撕咬。喷火式战斗机像是一把把张开的保护伞,将海滩上的真相遮得严严实实。

对于那些习惯了在波兰和法国上空如入无人之境的德国飞行员来说,这是一次惨痛的“技术休克”。
他们引以为傲的、装备了戴姆勒-奔驰引擎的Bf 109E“埃米尔”战斗机,第一次在天空中遇到了真正的克星。那些拥有优美椭圆形机翼的英国新锐战机,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水平盘旋能力。

在狗斗中,德国王牌们惊恐地发现,只要进入水平机动,他们引以为傲的“梅塞施密特”就会像笨拙的鹅一样被对方死死咬住尾巴。
这几天战斗下来,惨烈的交换比,让地面上的德军将领们更加确信:戈林的空军不但看不清地面,连他们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
而截止到目前为止,他们甚至不知道那里还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英国人是在撤退还是在准备一场该死的侧翼登陆。
而且,最致命的是
此时此刻,唯一声称能看清并解决那里的,是空军。
但对于这群严谨的普鲁士职业军人来说,赫尔曼戈林那个沉迷于吗啡、艺术品和吹牛皮的胖子元帅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值得信任。
是撤退?还是增援?
这是一个致命的选择题。
虽然情报显示英国人在跑,但谁能保证那个拥有世界最强海军的大英帝国,不会利用这几天的迷雾,突然从海面上把几个师的加拿大人或者澳大利亚人送上岸,从德军防线的侧后方发起一场致命的两栖突袭?
更让沙尔中将感到背脊发凉的是战略态势图。
古德里安将军的第19装甲军冲得太快了,跑得太远了。这把锋利的装甲尖刀虽然插到了海边,但刀柄却已经脱手他们已经严重甩开了负责掩护侧翼的第12集团军的步兵主力。
现在的第10装甲师,就像是一个孤零零站在悬崖边的人。如果眼前这支在此刻高奏凯歌的英军不是为了掩护撤退,而是为了配合即将到来的反攻……
那么,陷入包围的就不是英国人,而是他们这支孤军深入的装甲部队。
“该死的海雾。该死的英国佬。”
在这种巨大的战略不确定性面前,沙尔中将选择了最稳妥、也是亚瑟最希望他做出的决定按兵不动。
沙尔中将死死抓着手中的望远镜。
而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手中的伤亡报告。
仅仅两天……
沙尔咬着牙,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损失将近三分之一。
在这小小的伯尔格,这两天给第十装甲师造成的伤亡,比他们过去三个月在法国战役中推进几百公里加起来的还要多!
这根本不像是一支溃败的断后部队,更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绞肉机。
而现在,这台绞肉机在深夜里奏响了如此高调的乐章,这让生性谨慎的沙尔中将不得不怀疑对面有脏东西。
“见鬼了。”
听着那激昂的《威风堂堂进行曲》回荡在死尸遍地的城市上空,沙尔中将感到一种莫名的恶寒:
“这哪里是什么音乐会……这简直就是一场把死人从地狱里拉回来的招魂仪式。”
“长官,前沿侦察兵报告!”通讯兵摘下耳机,声音紧张,“他们在各个路口都发现了英军的重机枪阵地!还有坦克!所有的窗口后面都有人!看轮廓……他们都在瞄准!”
“而且……而且他们一动不动,就像是在等待我们进入伏击圈!”
沙尔中将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动不动?
这是最可怕的纪律。这意味着对面不是什么溃兵,而是一支纪律严明、准备充分、甚至有着必死决心的精锐部队。
“这是个陷阱。”
这位谨慎的德国将军做出了最终判断。
“英国人想激怒我们。他们故意大张旗鼓,就是想引诱我们在夜间进入巷战,然后利用那些预设阵地和我们的装甲部队同归于尽。”
他看着那座在夜色中随着音乐“颤抖”的城市,仿佛看到了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命令部队,停止推进!”
沙尔下达了指令:
“炮兵进行校射,但这该死的音乐太吵了,没法听声测位!所有坦克原地待命,加强警戒!等天亮!我要看清楚这帮英国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第63章 把喧嚣留给死人
1940年6月4日,01:00伯尔格以南,德军第10装甲师前线指挥部。
“报告将军!前沿侦听哨急电!”
通讯参谋猛地推开掩体沉重的木门,脸上的神色惊疑不定。
第10装甲师师长沙尔中将听到报告,他头也没回:“英国人投降了?”
“不,长官。他们……启动了引擎。”
沙尔中将猛地转身,快步走到观察窗前。
夜风中,除了那该死的、响彻云霄的《威风堂堂进行曲》之外,隐约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密集的机械轰鸣声。那是重型引擎在空转和轰油门的声音,经过古老城墙的反射,听起来就像是有几十辆坦克正在集结。
“声音来源?”沙尔厉声问道。
“伯尔格西侧和主干道方向。声音非常嘈杂,听起来像是……”参谋吞了口唾沫,“像是他们在热车,准备发起冲锋。”
沙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被围困的绝境中,不选择投降,反而大张旗鼓地播放军乐、集结战车。这只有一种解释困兽之斗。那个“幽灵指挥官”想利用夜色掩护,发动一次自杀式的装甲突围,或者反咬一口。
但随即,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不对……不仅仅是困兽之斗。”沙尔盯着那片黑暗,神色变得凝重,“那个‘幽灵指挥官’虽然疯狂,但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猛地回头看向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敦刻尔克海滩的位置。
“如果我们不仅仅是在面对一支残军呢?如果英国人从海滩方向秘密输送了补给和燃油?甚至……如果有一支新锐的装甲部队刚刚从英国本土运抵敦刻尔克,正在从北面向南运动,企图接应伯尔格的守军突围?”
参谋愣住了:“这……这可能吗?在我们的空袭下?”
“那是英国皇家海军,永远别低估他们把奇怪东西运上岸的能力!”沙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窗外那越来越响的引擎轰鸣似乎在印证他的猜想,“听这动静,起码有一个齐装满员的装甲营!那些B1坦克可能早就做好了准备,正等着我们在巷战里把侧翼露给他们!”
这是典型的“围点打援”反向战术假装虚弱,实则早已磨刀霍霍。
沙尔不敢赌。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他不想让第10装甲师在最后一刻成为英国人反击的祭品。
“命令前锋营,立即停止推进!全线转入防御姿态!”沙尔下达了死命令,“把所有的反坦克炮都推上去,把路口给我封死!呼叫军属重炮群,我要在黎明到来之后进行覆盖射击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许踏进那座城一步!防止敌军装甲部队的反突击!”
1940年6月4日,01:05伯尔格西侧,暗巷集结点。
【敌军状态:极度警惕(Extremely Vigilant)误判为“敌军主力增援”】
【敌军行动:全线停止推进,转入防御】
【欺诈效果:完美(Perfect)】
亚瑟扫了一眼视网膜上那行令人愉悦的绿色字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随后,他将视线从虚拟界面移开,投向了眼前这片死寂的阴影。
德国人越是谨慎,越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防备那并不存在的“装甲反击”上,他们这支真正的老鼠队伍就越安全。
如果说几百米外的中心广场是一场震耳欲聋的、属于瓦格纳式宏大叙事的“死人音乐会”,那么这里,城市背面的阴影中,正在上演的则是一场属于老鼠的哑剧。
与那从广播塔里传来的、响彻云霄的《威风堂堂进行曲》形成鲜明且荒诞对比的,是一支死寂无声的队伍。
这就是亚瑟的“幽灵军团”。
这是一支怎样凄惨的队伍啊。
这支队伍的主体法军第12摩托化步兵师,半个月前在从比利时防线后撤时,还是一个拥有一万五千名士兵、编制齐全、装备精良的机械化钢铁方阵。
而现在,经过马斯河的溃败、索姆河的流血,再到这两天在伯尔格的绞肉机,去掉了那些已经永远躺在废墟里和只能留在城里等死的重伤员,能站在这里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三百人。
亚瑟的“斯特林战斗群”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支当初从修道院一路杀出来、甚至敢于正面硬撼第一装甲师的三百多人的突击群,如今只剩下162张熟悉的面孔。剩下的,都变成了名单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或者那一堆堆用来伪装哨兵的尸体。
此刻,这一千四百二十八名士兵、伤员、文职人员,正像一群灰色的老鼠,沿着早已勘探好的撤退路线,贴着墙根蠕动。
这不再是一支军队了,更像是一群逃难的乞丐。
他们丢掉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装备钢盔被留在了阵地上充当诱饵,刺刀鞘被扔进了垃圾堆,连水壶都被裹上了厚厚的棉布。
亚瑟做了一个极度冷酷的“减法”。
为了追求速度,那四辆能像移动堡垒一样的B1 Bis重型坦克,还有那四辆涂着铁十字的缴获三号坦克,这些曾经是他们保命符的“骑士”,统统被无情地扔在了城里。此时此刻,它们正在那里疯狂地空转引擎,扮演着沙尔中将想象中的“增援主力”。
但他死死扣住了一样东西轮子。
亚瑟很清楚,带着这么多伤员,仅靠两条腿根本不可能在黎明前穿过这九公里的死亡地带抵达港口。
所以,在这支沉默队伍的中央,是由士兵们用肩膀顶着、关闭了引擎依靠人力悄悄推动的车队: 6辆还能跑得动的德制Sd.Kfz. 251半履带车,以及从第12师残骸里搜刮出来的二十几辆法制雪铁龙卡车。

这些车辆是他们最后的诺亚方舟。为了消音,每一辆车的轮胎上都缠满了厚厚的破毛毯,排气管里塞了钢丝球,连车厢板都被拆掉以减轻重量。为了活下去,他们扔掉了装甲,选择了速度。
而所有人的军靴外面都裹上了厚厚的破布。
那些布料来源五花八门: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满是血污的军大衣碎片,有医院里用过的泛黄绷带,甚至还有从民宅里搜刮来的天鹅绒窗帘。这些原本昂贵或廉价的织物,此刻被粗暴地缠绕在布满泥浆的皮靴上,用铁丝和麻绳死死勒紧。
于是,当这一千多双脚踩在遍布碎砖和玻璃渣的街道上时,原本应该发出的清脆咔嚓声,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噗噗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这种寂静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被死亡逼出来的。
那些重伤员嘴里都被强行塞进了一块软木或者一团纱布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在剧痛中发出哪怕一声无法抑制的呻吟。几名只有一条腿的士兵被战友背在背上,他们死死地咬着那块木头,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快……动作快……”让娜站在街角阴影里,像个负责检票的幽灵列车员。她那身宽大的男式军服已经被汗水湿透,手里并没有拿着武器,而是拿着一块怀表,焦急地计算着时间。
那宏大的《威风堂堂进行曲》成了最好的掩护。
当!当!当!
那激昂的定音鼓和嘹亮的铜管乐,像是一堵无形的隔音墙,完美地掩盖了伤员拖动残腿时的摩擦声、担架碰撞墙壁的轻响、以及上千人行军时不可避免的细碎动静。
亚瑟站在下水道入口处。那里原本是一个巨大的雨水汇流口,铁栅栏已经被工兵悄无声息地锯断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像怪兽喉咙一样的洞口。
他看着一个个黑影从他身边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