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亚瑟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与让森的焦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看外面。我们的车辆和油料有限,根本带不走所有人。”
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理性:
“那一千多名伤员,还有那些刚刚拿起枪的厨师和文书,他们没法全部上车。如果我们现在转身就跑,大部分人只能靠两条腿走。”
“而德国人的坦克就在两个街区外。”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夜里能传出几公里。到时候,我们在平原上就是一群移动的靶子。您觉得,是我们的伤员跑得快,还是德国人的履带跑得快?”
让森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残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是的,这不再是一支机械化部队,而是一支拖家带口的残兵。现在撤退,不过是将一场阵地战变成一场屠杀,只要亚瑟还是指挥官,他就决不允许这种混乱的溃败发生。
“那……那怎么办?”老将军颓然地松开了手,“难道就在这里等死?”
“不。”
亚瑟站起身,划燃了火柴。
火光照亮了他沾满血污和泥浆的脸庞,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那是死路,我们就得给德国人演一出戏。一出让他们不敢动、不想动、甚至猜不透我们想干什么的戏。”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让娜。
“让娜。”
“在,长官。”
“去把那台从市长办公室里搬来的留声机找来。还有那张唱片。”
让娜愣了一下,那双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错愕:“唱片?这个时候?”
“对,这个时候。”
亚瑟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仿佛一层迷雾笼罩在沙盘上。
“既然要走,我们就不能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溜走。那样会被猫追上咬死。”
他整理了一下沾满血污的衣领:
“我们要像绅士一样离开。”
“我们要给德国人留下一场……终身难忘的音乐会。”
晚上还有2更。
第62章 幽灵交响曲
1940年6月3日,23:00,伯尔格内城,前沿阵地
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照明弹会在那片废墟上投下惨白的阴影。
这里距离北面的敦刻尔克海滩只有不到九公里。
对于拥有迈巴赫引擎、时速可达40公里的德国三号和四号坦克来说,这甚至算不上是一段旅程,仅仅是一脚油门、十五分钟的冲刺。
但这却是海因茨古德里安的第19装甲军距离敦刻尔克最近的距离,这也是第三帝国距离彻底赢下这场战争、将大英帝国远征军连根拔起最近的一次。
这看似触手可及的九公里,却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因为在这短短的路程上,每一米进军路线都被联军殿后部队用鲜血、尸体和燃烧的残骸死死堵住了。
而今晚,那层传说中的“奇迹之雾”那层正在海滩上保护着三十万联军撤退的白色屏障,此刻也沉重地笼罩着伯尔格这座古老的城池。
那层弥漫在街道上的诡异浓雾,正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那是大海的湿气与港口燃烧了数日的储油罐黑烟混合而成的产物。它带着一股刺鼻的重油味和烧焦的腥气,像是一块巨大的、灰色的裹尸布,顺着运河的河道缓缓流淌过来,将这座濒死的伯尔格小城死死地捂在里面,里面飘荡的是在这场战争中倒下的无数亡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群黑影正在废墟间忙碌穿梭。他们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布置一场盛大的晚宴只不过,这场晚宴的“宾客”都是死人。
“把他的头抬高点,麦克塔维什。”
亚瑟站在沙袋墙后,借着微弱的月光,审视着眼前的“作品”,语气挑剔得像个正在指导布展的艺术家:
“给他嘴里塞根烟。虽然点不着,但得有个样子。这可是给德国人看的第一道门面。”
麦克塔维什中士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手里提着一具刚刚僵硬的法军尸体那是几个小时前在反击中牺牲的一名下士。
苏格兰人动作麻利地将尸体架在重机枪后的沙袋上,用几根木条和铁丝固定住他的脊椎,让他保持着一种“全神贯注瞄准”的姿势。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根压扁的香烟,塞进死者冰冷的嘴唇间,甚至还贴心地把钢盔帽檐压低,遮住了那双早已失去光泽的灰暗眼睛。
“这就对了。”
亚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后那条长长的街道:
“其他的呢?”
“都安排好了,长官。”麦克塔维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共四十二个‘哨兵’。每隔二十米一个。所有的重机枪阵地、路口工事,都有‘人’把守。”
在这条通往中心广场的主干道两侧,几十具原本应该被收敛的尸体,此刻被重新赋予了“使命”。
他们有的趴在二楼破碎的窗框上,早已僵硬的手指依然顽固地扣在恩菲尔德步枪的扳机护圈里;有的坐在路边的散兵坑里,怀里死死抱着那枚尚未引爆的反坦克雷,仿佛那是他们最珍爱的情人;还有的背靠着弹痕累累的墙角,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依然透过钢盔的帽檐,冷冷地注视着街道的尽头。
在夜视条件极差的环境下,在那些飘忽不定的硝烟与雾气中,哪怕是德国人拿着最好的蔡司望远镜观察,看到的也是一支纪律严明、纹丝不动的伏击部队。
这些士兵生前在守卫这片土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而死后,他们依然在守卫这片土地,用他们早已冷却的躯壳。
死亡并不是退役通知书。
在这个被上帝遗忘的夜晚,这些来自冷溪近卫团和法军第12师的阵亡者,变成了伯尔格永恒的卫兵。他们的血肉已经与这座城市的砖石融为一体,化作了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工事。
这就是亚瑟斯特林的“空城计”。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场神圣而残酷的“死灵法术”。
“很好。”
亚瑟转过身,看向那几辆已经彻底趴窝的B1 Bis重型坦克。
赖德少校正带着那几个满身油污的坦克手,依依不舍地抚摸着这些钢铁巨兽。“凡尔登号”的油箱已经干得连一滴油都挤不出来了,履带也断了好几节。
“少校,别像个送女儿出嫁的老头子一样。”亚瑟走过去,拍了拍赖德的肩膀,“它们虽然跑不动了,但还能最后吼一声。”
赖德少校红着眼圈,咬着牙点了点头:
“炮膛里已经塞上了最后一发高爆弹。炮栓上挂了拉发诡雷。只要有人试图打开舱盖或者转动炮塔……”
“只要德国人敢碰它们,这三十吨废铁就会变成世界上最大的路边炸弹。”亚瑟接过了话头,语气冰冷,“记住,一定要把炮口对准路口。那是最后的威慑。”
这是一场豪赌。
亚瑟很清楚,带着一千多名伤员和疲惫不堪的残兵,根本跑不过古德里安的装甲师。唯一的生路,就是让德国人不敢追。
他要制造一种假象一种英法联军准备在伯尔格死磕到底、甚至准备了大规模伏击的假象。
【战术欺诈(Tactical Deception):布局完成】
【预计生效时间:3小时】
【当前恐惧值(Enemy Fear):正在累积】
亚瑟看了一眼视网膜上的倒计时,转身对让娜说道:
“去吧。让音乐响起来。”
23:45伯尔格市政厅废墟,广播塔楼。
让娜抱着那台沉重的留声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钟楼顶层。
这里是全城的制高点,原本也是防空警报系统的广播中心。虽然电力早已切断,但那套依然完好的大功率号筒式扬声器系统,此时被接入了一台大功率蓄电池这是从一辆废弃的卡车上拆下来的最后一点能源。
风很大,吹得她那身宽大的男式军服猎猎作响。
让娜把留声机放在布满灰尘的操作台上,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张黑胶唱片。
那是爱德华埃尔加爵士创作于1901年的传世名作《威风堂堂进行曲》第一号(Pomp and Circumstance March No. 1)。
在这张唱片的反面,还刻着那首足以让任何一个英国人热泪盈眶的填词版《希望与荣耀的土地》(Land of Hope and Glory)。
这不仅仅是一首曲子,它是一座丰碑。
它诞生于维多利亚女王逝世、爱德华七世登基的那个辉煌年代。那是大英帝国的日不落巅峰,是“不列颠治世”(Pax Britannica)的黄金余晖。
那时的英国人相信他们的疆土将“越来越宽广”,相信上帝让这片土地变得“强大而自由”。
它是伦敦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逍遥音乐会”上的压轴曲目,是这个国家事实上的“第二国歌”。
但在1940年的今天,当这支曾经无敌的军队被挤压在几公里的海滩上,仓皇北固,当“日不落”的疆土缩水成一个个燃烧的据点时,播放这首充满了帝国主义傲慢与扩张色彩的乐曲,是对辉煌过去的挽歌,也是对眼前绝境的嘲弄。
“为了法兰西……也为了那个疯子。”
让娜深吸一口气,将唱针缓缓压在了旋转的唱片上。
然后,她接通了广播系统的麦克风,将留声机的喇叭对准了收音口。
滋滋……滋滋……
电流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下一秒。
当!当!当!
庄严、宏大、激昂的管弦乐声,经过大功率扬声器的放大,如同神明的雷霆一般,瞬间炸响在伯尔格的废墟上空。
【BGM起:Pomp and Circumstance March No. 1】
那辉煌的铜管乐,那如潮水般层层推进的弦乐,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回荡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弹坑、每一具尸体之上。
这声音大得惊人,甚至盖过了远处零星的炮声。
它不像是败军的哀鸣,倒像是一支刚刚打了胜仗、正在凯旋的征服者军团的入城曲。
00:10,德军第10装甲师前沿指挥部。
“这是什么声音?!”
第10装甲师师长沙尔中将猛地推开半履带指挥车的车门,一脸错愕地看向几百米外那座黑漆漆的城市。
在那震耳欲聋的交响乐声中,这位身经百战的普鲁士军官彻底懵了。
他听过无数种战场的声音斯图卡的尖啸、重炮的轰鸣、濒死者的惨叫。但他从未在两军对垒的前线,听到过这种如同皇家音乐厅现场般的交响乐。
而且还是那种最典型的、傲慢到骨子里的英国音乐。
“是《威风堂堂进行曲》……长官。”
一名参谋放下望远镜,语气中带着一丝惊恐:“是英国人的战歌。只有在重大庆典或者……或者发起总攻的时候才会播放。”
“总攻?”
沙尔中将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在白天,他会毫不犹豫地命令炮兵把那个广播塔炸平。
但现在是深夜。
而且,刚才黄昏时分,那支如同疯狗一样的“残废军团”确实给他的先头部队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那种不计代价、违背常理、甚至用菜刀和牙齿战斗的自杀式冲锋,彻底打乱了德国人,或者说国防军的理性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