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长官。”
人群中,那个断了耳朵的中士低声用法语说道,声音嘶哑却清晰。
“您带我们突围出来,这就够了。”
“是啊,长官。您走吧。”另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法军新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支没有子弹的步枪,“我们……我们留下来。反正我们也没子弹了,大不了用牙咬。德国人想过这里,得踩着我们的尸体。”
“走吧!别管我们了!”
“替我们向联军司令部问好!”
“告诉他们,第12师没有逃跑!”
零星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低沉的浪潮。这些两天前还因为被英国人抛弃而满腹怨气的法国士兵,此刻却心甘情愿地把生的机会让给了这个英国少爷。
因为在这个混乱、背叛、崩塌的战场上,只有这个英国少爷把他们当人看,带着他们像男人一样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把亚瑟视作唯一的大脑,唯一的灵魂。
这种信任,比那艘驱逐舰更沉重。
亚瑟站在原地,双脚像是灌了铅。
他感到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他的背上。
麦克塔维什依然握着冲锋枪,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位苏格兰硬汉死死地咬着嘴唇,盯着亚瑟的侧脸。他在等,但他什么也没说。
让娜站在卡车旁,那身宽大的军服上全是油污。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倔强的、如同野狼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期待”的光芒。
她在看,看这个带着她冲出地狱的男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还有赖德少校。
这个聪明、势利、一直想着如何保命的少校,此刻也死死盯着亚瑟。他的眼神很复杂,既有那种“赶紧答应啊你在犹豫什么”的焦急,又有一种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贵族少爷做出选择。
是像其他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物一样,踩着士兵的头颅,优雅地爬上船,去享受原本属于他的特权?还是……
亚瑟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这就是他从5月27日穿越到阿兹海布鲁克以来,在德军第七装甲师和骷髅师的夹缝中疯狂穿插,炸桥、杀人、欺诈、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嗜血的屠夫,所追求的名为敦刻尔克的终点吗?
只要迈出这一步。
只要踏上那块跳板。
明天晚上。
是的,只需要等到明天晚上。
他就能躺在斯特林庄园那巨大的、有着镀金狮子脚的搪瓷浴缸里。那个浴缸大得可以容纳两个成年人。
仆人会放好温度适宜的热水,滴入几滴来自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精油。
他可以把整个身体都浸泡在热水里,洗掉这该死的油污,洗掉这三天三夜积攒在毛孔里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他可以手里拿着一杯1892年的波尔多红酒,看着壁炉里的火光跳动。
他可以睡在柔软的、带着阳光味道的丝绸床单上,而不是睡在满是跳蚤的战壕里或者充满尿骚味的半履带车里。
没有炮击。没有尖叫。没有那该死的《威风堂堂进行曲》。只有宁静,和作为“战争英雄”归来的荣耀。
“上去吧,亚瑟。”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那是求生的本能,是贪图安逸的基因在咆哮。
“这是你应得的。你不是圣人。你救了这么多人,你已经创造了奇迹。没人会责怪你。甚至这些法国人都在求你走。这是合理的。这是符合逻辑的。这是……特权。”
那个声音充满了诱惑。它像海妖的歌声一样甜美。
尤班克舰长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脸上挂着那种谄媚的笑:“少爷?请吧?小心脚下,这木板有点滑……我已经让人去清理舱室了,很快就能给您腾出地方……”
亚瑟抬起脚。
他的皮靴距离那块跳板只有不到十公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他看到了那双靴子。
那双被缠满了肮脏的窗帘布、满是泥浆、磨损得不成样子的军靴。那是他为了欺骗德国人,为了带着这群兄弟无声撤离而亲手裹上的。
他又看到了尤班克舰长那双擦得锃亮的、一尘不染的海军皮鞋。
那一刻,风停了。
亚瑟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或者说是某种被触犯了底线的傲慢,从他的胸腔里炸开。
那该死的、刻在斯特林家族骨子里的、虚伪又傲慢的贵族自尊心开始作祟了。
让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摇着尾巴,踢开那些为自己卖命的士兵,踩着他们的尸骨,爬上这条船?
让他接受这个油腻的、像哈里森一样令人作呕的舰长的施舍?
这就是所谓的“体面”?
不。
斯特林家族的人可以死,可以败,可以浑身是血地倒在冲锋的路上,但绝不能这么难看。绝不能像个偷了面包的小贼一样溜走。
他不想让这种人的脏手碰到自己的勋章。
亚瑟的脚,悬在半空。
尤班克舰长伸出的手僵在那里,脸上那谄媚的笑容还没有褪去。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单调的撞击声。
“斯特林少爷,请您上船,特等舱已经备好了。”
尤班克舰长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请”的手势,随后瞥了一眼远处那些满是泥污的法军士兵,在胸口画了个虚伪的十字,语气轻描淡写:
“至于那些法国人……既然他们已经被遗忘了一次,想必也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哪怕他们全部死在这里,上帝也会在天堂保佑他们的灵魂。”
亚瑟慢慢收回了脚,军靴重重地踩回了满是污泥的栈道上。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盯着眼前这位衣冠楚楚的海军中校。
“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尤班克。”
“上帝保佑?”亚瑟讥讽地反问,随后猛地逼近舰长,拽住他的衣领,“不,舰长。你弄错了一件事。”
他拍了拍舰长僵硬的脸颊:
“我是想回家,但我不想像条丧家犬一样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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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北门已关,南墙当破(二合一大章,求推荐,月票,打赏)
亚瑟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防波堤上展开,将那个散发着机油味和权谋臭气的世界,与这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战士彻底隔绝开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从那些伤兵到眼前这位衣冠楚楚的皇家海军舰长。
尤班克舰长的脸僵住了,那副讨好的笑容像是在寒风中冻裂的面具,挂在脸上显得滑稽而丑陋。
他显然没料到这位以“花花公子”著称的斯特林少爷,竟然会在这种生死关头,为了那点该死的、不值钱的骑士精神,拒绝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
“少爷……您……您这是在开玩笑吧?”
尤班克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这可是最后一班船!如果不走,这里两小时后就会变成德国人的靶场!”
亚瑟没有理会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艘代表着生路的驱逐舰,面对着那群满身泥泞、眼神中刚刚燃起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的部下。
海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亚瑟点燃了一根烟。
火柴划过磷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实际上,亚瑟的大脑正在进行一场疯狂的推演。
拒绝上船,真的是为了所谓的“贵族尊严”或者是为了那群法国人吗?
虽然有这部分因素,但不全是。
甚至可以说,那只是表面上的一层糖衣。
亚瑟透过烟雾,眯着眼睛看着那艘拥挤不堪的“Shikari”号。在他的眼中,那不是一艘救命的方舟,而是一艘满载着“失败者”的运输船。
是的,如果现在踩着法军士兵的脑袋上船,他确实能活下来。
但他会以什么身份回去?
一个侥幸逃脱的幸存者?一个在伦敦社交圈里被人当作谈资的“幸运儿”?顶多,国王会为了安抚斯特林家族,给他颁发一枚不痛不痒的优异服务勋章(DSO),然后把他供起来,安排在一个闲职上度过余生。
那时,那些躲在多佛尔或伦敦安全屋里、早已洞悉真相的人尤其是像尤班克这样见风使舵的变色龙会在背地里摇晃着水晶白兰地杯,带着那种看似赞赏实则淬毒的微笑嘲讽道:
“瞧啊,那就是斯特林公爵家的种。论起逃跑的速度,他比那不勒斯的灰狗还要快。”
那一刻,他用硝烟、鲜血和一周的不眠不休建立起来的威望,会像涨潮时的沙堡一样瞬间崩塌。一个为了船票而抛弃部下的指挥官?他在士兵眼里将不再是神,而是一张过期的废票,注定被唾弃。
但这仅仅是面子问题。
真正让亚瑟下定决心的,让他在生与死的边缘停下脚步的,是他视网膜上那个疯狂闪烁的绿色信标冷溪近卫团。
那不仅仅是一个步兵团的番号。
那是英国陆军的活化石,是印在英镑背面的历史,是“Nulli Secundus”(首屈一指)的御林军。在这个血管里流淌着蓝血、讲究出身胜过战功的军队里,冷溪近卫团是一个巨大的、会呼吸的政治图腾。在那每一柄刺刀背后,都连接着上议院的席位、枢密院的神经,甚至直通白金汉宫的餐桌。
而现在,这枚重达千钧的政治筹码,正被惊慌失措的伦敦统帅部当成弃子,遗忘在弗尔内的泥潭里。
他这几天来一直都在关注整个敦刻尔克最后一道防线的战局局势,整个第一军包括他名义上的母团冷溪近卫团正在东面死磕古德里安麾下的另外两张王牌:第1和第2装甲师。
那时的亚瑟,还在准备和第十装甲师打巷战,连自己的命都只剩半条,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哪怕多看一眼那些注定被包围的同僚。
在那个时间节点,同情心是奢侈品,会害死人的。
但现在不同了。
他已经站在了防波堤上,一只脚甚至已经踏进了安全区。当生存不再是唯一的焦虑,野心就开始像杂草一样疯长。
随着“发电机行动”接近尾声,这些被大英帝国遗忘在弗尔内防线上的部队,结局几乎已经注定:要么战死,要么成为第三帝国战俘营里的苦力。除非……除非有一个熟悉地形、拥有载具、且胆大包天的疯子,能在这个死局中为他们指出一条生路。
如果那个人是他呢?
亚瑟的心脏因为这个疯狂的念头而剧烈搏动。
如果……
亚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尼古丁在肺叶里炸开,让他的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如果……他真的能带着这支已经被伦敦除名的“御林军”杀回去呢?
如果他能像那个分开红海的摩西一样,在古德里安的钢铁洪流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把这几千名大英帝国最精锐的老兵,从必死的包围圈里带回本土呢?
那么,当他的军靴踏上多佛尔港混凝土的那一刻,他就再也不仅仅是那个只有血统值得称道的“斯特林家少爷”。